12
林知许坐在餐桌前,用餐刀剜了些花生酱,抹在手中的面包片上。她表面是在玩手机,眼睛却一刻都没从对面的人身上移开,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把花生酱抹的的到处都是。
这是杜明庭怀孕的第三个月,显怀,自然是不可避免。他安静的看着报纸,腰腹处的衬衫被顶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而他那一向傲人的胸肌,似乎也肉眼可见的变大了些。
“咳…”
她一时想的入了神,没注意自己的表情。那人抬眼时恰巧撞上她的视线,瞳孔一缩,当场被呛的咳嗽起来。
“…给!”她腾的站起身,“唰唰”的抽着桌面上的纸巾,给他递了过去。杜明庭汗津津的手指滑过她的掌心,攥着纸张,有些笨拙的堵在了唇边。
喉间尽是稀粥“呼噜呼噜”的涌动声,他拧着眉头,眼睛难过的眯着,一声一声呛咳的剧烈。额上的薄汗涌上一层,他憋红了脸,握紧拳头,半弓着身子顺着自己胸口。
“呼…呼…”
他把头埋在手臂间,弓起的背脊大幅度的上下颤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林知许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他身子一顿,忽然捂着嘴跌跌撞撞的往卫生间跑去了。房门被“嘭”的一声带上,随后便听见了那人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呕…呃--”
“…”她没来由的有些担心,而后转回视线,看向手里的餐刀,左右晃动着,不知什么时候紧张的掌心里全是汗。
她把面包片划成一块一块的,越发纠结的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摊牌的合适时机。月份在慢慢变大,再打胎对他的身体肯定会有很大伤害,所以不能再拖下去了。可是…
她抬头看向卫生间里那人模糊的影子,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是没想到,杜明庭的孕反会这么严重。好像随便一件小事都会刺激到他,就像方才那样,瞬间便吐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都难受成那样了,自己再对他说出打胎的事情,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可她真的还没做好准备接纳这个孩子,甚至是…接纳他…
胃里一直在反酸,杜明庭扶着墙,步伐缓慢的走了回来。他下意识的蹙起眉,将手在上腹打圈揉着,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贴在了后背上。
“你没事吧?”
林知许触电似的抬起头看他,蜷起的手指抠着桌面,满脸的紧张。
他愣了愣,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他不想让这副样子扰乱了林知许的情绪,于是强装镇定,摆出一副淡然的笑,拉开了桌边的椅子,“抱歉,刚刚有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白成了什么样,就连坐下时那微微一顿,忍痛时僵硬的表情,全都被林知许看在了眼里。
他现在肯定很难受,那些事,就暂时不要说了吧…
她继续郁闷的戳着面包片,盘子嘎吱嘎吱的响。杜明庭沉默的看着她,踌躇着往嘴里送了一勺清粥。温热的液体倏的滑进空荡荡的胃腹里,瞬间便激起一阵呕意,他拧着眉,没让它反出来,就这样强迫自己吃进去些东西。
两人各怀鬼胎的对坐着,殊不知,都是在为对方而忧心。
“知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钟表上的分针指向十,林知许面前的面包片还分毫未动过。被她偷摸的盯了半小时,杜明庭终于按耐不住,将心中的疑虑问了出来。
他唇瓣干裂起皮,笑容也很勉强,瞳孔里满是对自己的不确信。林知许看着这样一张脸,于是条件反射的摇了摇头,假笑道,“没有啊,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你刚刚…”
他的视线刚转向她的餐盘,便见她一把将面包塞进嘴里,囫囵着往肚子里吞,然后打着哈哈解释道,“我玩手机呢,没注意时间…”
“好吧…”
他悄然收回了手,眉头依然疑惑的蹙着,显然并没有被她说服。
林知许顺势从桌边站起来,披着衣服,冲他嘱咐道,“那你照顾好自己啊,我先去上课了。”
“我叫陈江去送你…”
“不用。”
…
杜明庭看着她很快的离去,垂下眼眸,慢慢的摸了摸自己微凸的小腹。
最近知许对他温柔了好多,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
总之,他很开心。
…………
午后,林知许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图书馆的楼梯间,再次陷入沉思。软和的毛衣袖子撑着脸,她看见刚结束会议的校领导们走向远方的商务车,心知里面不会再有杜明庭。
和父母闹掰之后,那人便主动辞去了A大理事长的工作,不想让她心烦,也不愿再用这种方式将两人强行绑在一起。
现在林知许总算在学校看不到他了,倒没来由的开始想念,总是时不时的翻看着手机,查看他是否又发来了新消息。
她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在房间里发病昏迷没人知晓,担心他又不听话的去了公司,还是单纯的担心…他会为了早上的事联系她?
答案不言而喻。
果然临近上课前,她的手机忽然震了震。林知许点开屏幕,看见杜明庭发来句话,“今晚你回来,我们聊聊。”
她捂着胸口,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既然是他主动打了这个话题,她也不必再为难于如何开口,总之就硬着头皮去想,如何能给他的伤害再小一些。
她很快的回复了“好”,然后发送过去。
……
杜明庭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严肃,等待林知许回来的时间,他向阿姨学了几道她最爱吃的菜。虽然被肉腥味刺激到频繁的呕吐让他有些难挨,可看见那些成色漂亮的菜端上饭桌时,他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回来啦。”
玄关传来一声轻响,他解着围裙,笑着向她看了过去。
夕阳经过玻璃窗的折射照向杜明庭的脸,他站在温暖的橙红色日光里,眼睛弯着,很开朗的在笑,睫毛也变成浅浅的金色。辣椒炒肉的香气从厨房里袅袅飘过来,他系着围裙将饭菜摆上餐桌,林知许突然觉得那瞬间,她就好像已经看见了他们往后生活的四五十年。
这座房子在某一刻真的变得很温暖,就像她小时候回到家,看见爸爸妈妈坐在餐桌旁笑着冲她招手那样。
也会有一个小孩子,绕着她的膝弯叽叽喳喳的喊着“妈妈抱。”
这么想着,她的眼睛突然有点发酸。
幻想总是美好的,可现在时机不对。她不能让那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草率的出生,在她还没准备好全心全意爱它的时候。
“知许,来。”趁她换鞋的时候,杜明庭偷偷走进厨房,将反上来的酸水吐进了垃圾袋。而后擦着嘴,笑着招呼她吃饭。
“阿姨说你很喜欢这些菜,我就学着做了,你尝尝看。”他扶着桌面,很自然的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满脸的期待。
他好像已经进入家庭主夫的角色了。
林知许垂眸看见他食指上的创可贴,顿了顿,刻意露出很惊喜的表情。她合着手,闭眼吸了吸鼻子,而后甜甜的笑起来,“好香啊,看起来很不错诶。”
说实话,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他真的算很有天赋了。稍稍带点焦的青椒皮咬破时很清脆,肉也炒的丝毫不油腻,和着软硬适中的米饭送进嘴里,简直让人上瘾。
“好吃…”这次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誉,鼓着脸颊嚼着,不自觉的又夹了一筷子。可心里却禁不住的在想,杜明庭到底什么时候会问出来那句话。
“你喜欢就好。”
他却只是撑着脸,安静的看着她吃,就像在观察什么可爱的小动物,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极度温暖的笑。而后他忽然抬起手,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摸了摸。
“…”
林知许不自在的停了筷子,看着他。
“头发上有片叶子,你看。”他捻起指尖,其中赫然夹着一片嫩绿的柳叶。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似的,他把叶片放在手边,低声道,“我明白的…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下次不会了。”
于是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直到听见钟表再次敲响的声音,杜明庭忽而开口,“知许,想告诉我什么,你…说吧。”
语毕,他合着手,缓慢的抬眼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保姆。头顶的灯光有片刻沾染上他的睫羽,透出眼尾淡漠的一抹红,“阿姨,麻烦……”
话音未落,女人便知趣的退开了,临走前,还顺便带上了餐厅的拉门。
杜明庭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在她碗边轻轻敲了敲。
“多吃点。”他说,“不要饿坏了。”
看着那人悉心准备的饭食,林知许忽然觉得口中的东西都变得难以下咽。她慢慢的嚼着,而后“咕”的一声,仰头吞下去,才敢抬起眼看他。
他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难过,只是安静的在等。
等她说出那句话。
“我想和你商量…我们能不能…先不要这个孩子?”她头一次在他面前紧张出了汗,握着手中的筷子,碎发变作深色的丝缕。
“不行。”
他回答的很快,林知许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没想到一向优柔寡断的杜明庭这次会拒绝的这么果决,惊讶的抬眼看他时,只瞧见肉片在他筷子间莹莹晃动着,盖在了她面前颗粒饱满的米饭上。
“好好吃饭。”看出她的迟疑,他依旧浅浅的笑着,“我不想我们之间的气氛总是这样…就当是一次平常的晚饭吧。”顿了顿,他很快垂下眼眸补充了一句,“…求你了。”
听不出他的语气,声音却低的微不可闻,
他把筷子置于碗后,不着痕迹的抽回了手,轻轻搭在自己小腹处。
摸到这份实感,他总算安心了些。可即便对她的态度早有预料,当他真的听见她说出这句话时,心脏还是难免的痛了一下。
他不会同意的。
微蜷的手指把衬衫弄出了褶皱,杜明庭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他抚着孕肚,平和的看着她,沉声道,“知许,它是条生命。这不是什么…可以随便丢弃的东西。”
“我知道。”她很快的抬起头,眉头轻微蹙着,“…所以才想早些和你说明白。”
“我们的婚姻本就没什么感情基础,即便为了孩子强行捆绑在一起,也绝对不会得到幸福。”看着他夹菜的手一顿,林知许心有不忍,却还是咬牙继续道,“我们的事情,这么多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对彼此的付出从来都不对等。”
“我不介意这些…”
“可我介意!”她的声音陡然加大,“杜明庭,我不想欠你的。”
“知许…”
他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看向她的眼神闪烁,最终,却只是沉默的埋下头去。杜明庭烦躁的捂着额头,掌面覆上了半只眼睛,很用力的将垂下的发丝攥紧。
“为什么你一定要认为…我们不会因为它变得幸福起来呢?”
问出这句话,好像就已经耗尽他的全部勇气了。
“你觉得我爱你吗?”林知许问出这句话才觉尖锐,反应过来时,语气便软了半分,“…是,或许我可以学着去爱你,可真的不该是现在。”
“我今年才20岁,我的人生刚刚开始,不想就这么被家庭绑住。而你,为什么非要在该享受自我的年纪抛弃一切,早早的去成为孩子的父亲呢?”
“…我们根本就没有做好为人父母的准备,这对孩子不公平。”她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就像你生活在叔叔阿姨身边的这么多年,哪怕有一天,你感受到过他们的爱吗?或者说,他们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
“知许,我和他们不一样!”他腾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眼间,又变得无比沉闷,“…你也和他们不同。”
“谁能保证最后我们不会变成那样?”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道,“何况现在你的身体还很弱,负担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太辛苦了。”
她注意到他想遮住自己满是针孔的手背,遂凑近握紧他的手,尽量温柔的说出最后的话,“我们再等几年吧……等我好好的看过这个世界,等你把身体调养好,等到我们都做好充分准备的时候,再去迎接它的到来好吗?”
略长的碎发遮住视线,杜明庭没有抬头。他安静的坐在那,而后缓慢的从她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沉闷道,“林知许,我没你那么冷静。”
他哑着嗓子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
随后他便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向厨房走去了。
他的背影是逆光,宽肩执拗的挺着,两端翘起的衣褶就像此时的他一般棱角尖锐。林知许蹙眉看着,只觉得这人身上好像忽然多了一股戾气。
……
“你等等!”
刚听见开门声她就转身了。
林知许半跪在沙发上,抓着棉布罩子,等着那人停下来听她讲话。结果却只是看着他视若罔闻的从她面前走过,然后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面上。
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也不知是在心里排练过多少边,总之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走上楼梯了。
“杜明庭,杜明庭…!”
她光脚踩上地毯,火急火燎的跟了过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那门咚的在她眼前关上,她紧忙刹车停下脚步,然后摇摇晃晃的站定,听见那人落上门锁的轻响。
“哎……”
林知许咬着下唇,握成拳的手抖了抖。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谈判失败了,这回,甚至连谈都没谈。起初他还愿意站着听两句,不过也只是以沉默回应,后来林知许发现,杜明庭开始刻意回避她,只要她一开口,他就会莫名奇妙的变得突然很忙。有时是在接电话,有时是在看文件,总之,就是没空听她讲话。
他们现在的状态应该可以称作冷战,不过,她也没想到,这回的战争居然是杜明庭先挑起的。
他的消极应对让林知许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什么对他都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的拒绝方式就如同他一惯行事,既不激烈反抗,也不多做争辩,自成一张透明屏障。表面柔软温顺,实则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他固执的想法。
她正烦躁的思索着,却忽然想起他回来时好像在桌上放了什么东西。于是三两步走下楼梯,蹙眉猜测着他的意图,而后慢吞吞的向餐桌走过去……
那是一张B超报告单,黑白图片里留下已经成型的胎儿的小小形状。捏着纸的边角,林知许这样瞧着它,心里的感觉很是奇妙。
其实杜明庭怀孕以来,她始终都觉得很不真切,她无法想象有个小生命正在他腹中生长。只觉这人在她眼前天天看着,肚子怎么就越发大起来…
直到她看到这张照片。
他是特意留给她看的,她明白,也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触动,不过并不是对于孩子。
父母从前就告诉她,怀孕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所以一定要对替她孕育生命的爱人保持绝对的理解和尊重。杜明庭身体底子那么差,倔强的支撑到现在,不知背地里吃了多少苦头。
所以她才更不想让他继续下去。
林知许很清楚,这些年杜明庭用尽全力的对她好。他为她牺牲了太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即便并非她的本愿,却还是让她感到很愧疚。这样的爱太沉重,有她甚至让她感觉那人的所作所为比起说是爱,更像是对她的一种执念。
……不顾一切的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她不希望他只是一昧的在为她而活,甚至要为了那个意外的孩子去压缩自己的人生。他是个独立的人,又不是她的附属品,感到辛苦的话,当然可以抛弃掉那些计划外的东西。
他该多为自己想想。
这样浅显的道理,可杜明庭就是不明白。
这人此时此刻正抱着膝盖靠门坐着,双手发抖,两眼空洞的望着窗户发呆。被灰色窗帘遮住的半边视野,他看见窗台角落的位置摆着一盆多肉,早已干枯的枝叶无精打采的低垂着,似乎只要轻轻碰一下,便会彻底化为粉末。
那花从前是粉色的,被林知许一时兴起买下,见养不活便想要丢掉,是杜明庭偷偷的拿进自己房里去的。他悉心照料着,见它一日一日恢复生机,却不知何从时起,被他忘掉了。
她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事物总是缺乏耐心,他很害怕,自己也会被她这样随意丢弃。
这样长久的恐惧化成心魔,在林知许不厌其烦的说辞中,连她呼唤他的名字都会令他恐慌不已。其实从方才锁上门起,杜明庭便这样跌坐下来,攥紧两手无意识的抖着,听见自己的心脏跳的极快。所有她的举动,就连呼吸声,他一句没落的听着,生怕她会再次提起打胎的事情。
他不是冷漠,不是逃避,而是清醒的畏惧着她。
从他生病到确认怀孕的那段时间,林知许对他的温柔和顺从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他的腹中生长着她的血脉,如同纽带,短暂的将两人连接在一起。杜明庭本以为,孩子的出现会是他们关系缓和的开始,过往的纷争便会就此停止,他们也可以一同安心的抚养它长大。
可他不明白,他好不容易要有一个家了,为什么她却突然追着赶着,要剪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呢。
他已经为她丢盔弃甲放弃了所有,孩子是他手上最后的筹码,他才不要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唔……”
想到这里,杜明庭突然蹙起眉,捂上小腹,而后缓缓的把头埋在膝上。或许是因为方才情绪波动,他的肚子忽然有些难受,只能僵硬的挺直腰身,把手覆在小腹隆起的圆弧上揉着。
“嗯…呵…”
肩背越发的佝偻起来,他快要把自己缩进角落,于是整间房里,只剩下他难挨的吐气声。
……
杜明庭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日落坐到夜晚漆黑,甚至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门外突然传来“叩叩”两声,他身子一抖,嚯的从梦中惊醒,立刻转头向后看去。面对他的当然只是矗立在黑夜里空荡荡的一扇门,连纹路也看不清晰。
“杜明庭,你睡了吗?”那人再次敲门,声音轻柔的问道,“阿姨说你一下午都没出来,怎么回事?饭总是要吃的吧,你这样不行的…”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上滑下来,他随手抹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竟然满头是汗。
“…杜明庭?”
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杜明庭试图起身,后腰登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抽痛。“嘶。”他只好滑坐回去,把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无奈的仰头靠在门边。木板咚的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本想沉默着装睡的,听见她又唤起他的名字,突然又踌躇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他了?
“杜明庭,你…不舒服吗?”
林知许从未有过如此耐心,一直听不到他的回应,她的心里有些发毛,总是不由自主的回忆起那日看见他发病的景象。
她断断续续的敲着门,最终还是慌了。
“…杜明庭,醒着的话就回答我。”
“还好吗?”
“醒醒!”
“杜明庭你别吓我!…”
林知许不止在喊,她急得满头大汗,疯狂转动着门把手,用膝盖顶撞门板,尽力弄出很大的声响。听见她发抖的声音,杜明庭总算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他扶着腰,在看不清的漆黑里摸索着打开了门。
“杜…”
看到那人脸色雪白的从房间里走出来,林知许顿时噤了声,维持着敲门动作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咬着下唇,好半天才把涌动着的眼泪憋回去,吐出一句话,“你没事…啊…”
“抱歉…我好像睡着了。”
他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扶着门框,偷偷的将覆在腰后的手收回。
林知许看见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成缕的黑色悬在眼前,睫羽低垂着,衬得人越发苍白脆弱。她张了张嘴,看着那人疲惫却略显紧张的神情,只得小声道,“你去吃点东西吧。”她指向楼下,“我叫阿姨帮你熬了粥。”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第一次正常交流,她竟有些不适应,不知该如何对他说话了。
“好。”后者则温顺的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即将迈下阶梯时,却忽然变了脸色。“咕呃…”林知许见他眉头拧紧,而后神色僵硬的捂着嘴往厕所跑去了。
“呃…呕——”
她没能追上他,于是抱着胳膊站在门外,听见那人在厕所撕心裂肺的呕吐。
他的腰腾然塌下去,半跪着,青筋毕露的手抓紧马桶圈,冷汗淅淅沥沥的爬满后背。孕吐总是突然而然的找上他,一时反酸的心口生痛,杜明庭弓着身子,艰难的呕着,腰腹绷紧的肌肉让孕肚有了些不适的压迫感。
胃里已经空荡的没什么能吐出来的东西,他喉头上下吞咽,也只是勉强呕出一些苦涩的胆汁来。干裂的唇瓣轻轻颤着,他蹙起眉,只觉得口腔里酸涩混杂着腥气,哪还有半点食欲。
好不容易出来时,林知许看见他满脸倦色的捂着小腹,卡其色的毛衣暴露出微蜷的身形,似乎是连腰都挺不直了。她听着身后拖趿的脚步声,只得把人扶到沙发上暂且休息,自己则把饭端上了茶几。
杜明庭蜷缩在沙发上,把手虚虚的搭在腹部隆起的位置,眼睛闭着,唇色发白。他身上盖着她给的毯子,身体轻微抖着,只露出一张煞白的脸,像个安静的塑料模特。她知道他现在一定是很不舒服,也不敢打搅,只好默默的在旁边守着。
听见他忍痛的喘息声,她的心里凭添一种悲哀。
“杜明庭。”
几番纠结过后,林知许还是鼓起勇气搭了话。
“…嗯?”
那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她,嗓音嘶哑而粘腻。浓密的睫毛就像为他描画出眼线似的,一直延伸至眼尾处,漾起淡淡的红。
“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了,所以想和你好好商量,这孩子真的不能留…”她蹲在他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表情很认真,“这件事情责任在我,我一定会负责到底。所以你别再勉强自己了行吗?把孩子打掉,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身体完全康复为止。”
“……”
他看了看她,表情淡漠的阖上眼,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很舍不得它,但是…你总该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吧。从结婚到怀孕,人生最好的就是这几年,你的一辈子都要围着我转吗?”
她稍稍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声音急切。
“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攥着垂落的衣角,声音很小,轻的就像是一声呢喃。
“是,所以我在跟你商量啊!”林知许腾的站起身,看他消极应对的模样便觉得一阵心烦,于是摊开手激动道,“杜明庭你能不能别总像个死人一样?”她抓起身侧的抱枕朝他扔过去,“有点反应好不好?你有想法就说出来啊,把原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每次你就只是逃避,那只会让结果越来越坏!”
厚厚的抱枕砸在他手臂上,发出“嘭”的闷响。听到她发怒,杜明庭才有些惊吓的坐起身,慢半拍的扯过抱枕放进怀里,似乎想要安慰她,“知许,我不是…”
“好,那你说。”
她抱着胳膊,强忍怒意在旁边站着,两眼紧盯着他。
“我…”他担惊受怕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垂下眼眸,抚着自己的肚子低声道,“我想把它生下来。”他弯起眼睛,讨好的冲她笑,“我们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它也是个小生命,是你和我的…”
“我们可以再有的。”林知许蹲下来,好脾气的同他解释,“你也知道养孩子没那么简单。我不希望我是以这种不成熟的状态迎接它,然后糊里糊涂的过完这辈子。”
“我会学着去做的,学着去做一个好爸爸。你可以试着来依靠我。”杜明庭抬头看她,“我总归要比你年长些…”
“这不是小猫小狗,你明白吗?重点是我们的关系。它就像一团乱麻,本身还没处理干净又要摊上一个孩子…我不会妥协,更不可能配合你演一辈子戏。宝宝这么草率的到来,你觉得这样的成长环境到底对它能有什么好处?”
他愣了愣,一时有些哑然,那对玻璃珠似的黑眼仁深沉的看着她。沉默了半晌,他低下头,苦笑道,“都是骗人的吧…那些话…”他说,“你就是想找个理由离开我。”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他咬着下唇,嘴角微微颤着,“我怎么能打掉它啊,知许…”他喃喃的,眼神似有些疯癫,“你对我的温柔,对我的好…没了它,不就什么都没了吗?”
“知许啊,你得陪在我身边…”
“…你到底在说什么?”听见这话,林知许只觉得心里凉了半截,她看着那人诡异的神情,似乎突然明白了他执着留下孩子的意义…
原来只是为了牵制她?
“知许…”发觉那人的反应不对,杜明庭这才从那奇怪的臆想中清醒过来,忆起方才所说,他不禁一阵恐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于是急忙想要挽回,嗫嚅道,“不是这样的!…”
把孩子当作筹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和父母一样了,竟然连亲生孩子也拿来利用。
他抬起眼看她,瞳孔在惊惧中颤动起来。
“你别想拿孩子绑住我!”
她头脑一热,带着哭腔吼出这句话,转身便往楼上跑去。光脚踩在木阶梯上,发出连串“咚咚”的闷响。
“知许!”伴着杜明庭急切的呼唤声,她打开行李箱扔在床面,抱起衣服便往里塞。那人身子不便,想阻拦也只敢笨拙的去抓她的手,自然禁不住她的暴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将箱子拖下楼。
“知许,知许你别走。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他声音急的发抖,死死拽着她的拉杆,红着眼恳求道,“我不是想绑住你…不是想绑住你…我只是想你多看看我…”
“你放开!”
“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在她激烈的挣扎中,杜明庭抱着她,迎着拳头尽数落在自己背上,“别丢下我…”他呢喃着,用力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低声祈求。
“别走…别走…”
林知许没用几分力气,他一点也不痛,心却好像碎了满地。
“你别离开我…”
最后的挣扎好像也失去力量。
腹中不合时宜的绞痛了一下,他僵硬的停下动作时,便因为躲闪不及被林知许推了出去。身体忽然顺着那股力道后倾,杜明庭却还是拽紧了箱子的拉杆,下意识的护着肚子,撞在了门上。
“呃——”
他疼得呼吸一滞,手指捂着小腹,抿着唇,瑟缩着垂下了头。他本摔的不重,却刚好是后腰受了力,冲击一震,只觉得下腹开始尖锐的刺痛起来。
“唔…”他自鼻间溢出气息,唇色褪的惨白,眉头紧紧蹙着,勉强抬起眼看她。他实在太疼了,微张着嘴,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啊”
眼底潮水似的的红像是要溢出来,被碎发挡着,苦痛的眼神变得有些迷幻。“知许…”他用泛白的指节抠紧了箱子,呻吟着求她,摇晃的身体已有开始滑落的趋势,“别走啊…”
林知许在那瞬间分明愣住了,很是担心的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要帮忙。下一秒却突然狠下心似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甩开了行李箱,红着眼眶道,“这东西我不要了…!”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行李箱也从他失力的手中脱开,重重的砸在地板上。
她头也不回的奔出门去。
“知许…”他眼前一黑,想要追她,却被身体带着捂着绞痛不已的孕肚蹲下。他仰起头懊恼的撞着身后的门,痛的呼吸困难,只能自压抑的喉间挤出一丝绝望的呻吟,“呃…——”
陷入衣料的手指又攥的紧了些。
紧蹙的眉头颤着,有汗珠滑落下来,耳边尽是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转动眼球努力的朝远处看过去,难挨的蜷起半条腿,却发觉连林知许的身影都早已瞧不见了。
“呃啊…”
肚子没那么痛了,可他还是站不起来。只能咬牙慢慢的挪动着身体,扶着门,一点一点把自己移上去。就像笼中的困兽似的,他心中气恼,遂低吼了一声,用力拍着门板,脸侧的汗珠顺势滚落下去。
或许正如父母所说的那样,他果真是个废物。
杜明庭痛苦不已的在想,
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