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幻灯片翻到了末页,红色的光点从屏上隐去。男人关上激光笔,将它随手放进西服口袋,而后转身面向桌前的众人。
“以上就是我公司的全部计划,在座的各位,是否还有疑问?”
他俯身将两手撑在桌面,眼神直直的朝合作方代表看去,镜片下的目光锐利而深沉。而后他微微仰起头,轮廓鲜明的下颚线衬得五官有些凌厉,兀自生出了一种压迫感。
后者似有被震慑住,却转而一笑,伸手摆弄起桌上的帆船模型来,“杜总的方案当然是无可挑剔…”他说着,眼神有意无意的扫过杜明庭腹部明显的弧度,轻蔑道,“既然有孕在身,您该多休息才是,何必如此劳累啊。”
他眼睛弯着,其中却并无几分笑意。细小的瞳仁盯着杜明庭,他咧开唇角,继续道,“林小姐逃婚的事闹的近乎是人尽皆知了,杜总连自己的女人的守不住,让我们…又如何相信您呢?”
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玻璃瓶壁,他拉长了尾音,用极度戏谑的语气疑问道,“…您说呢,杜总?”
听出这话中明显的奚落之意,陈江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朝杜明庭看去。
那人只平静的垂下眼眸,拉开椅子坐定,而后自然的把手搭在腹部,扬起笑容,“杜氏能有今天,并不是因为林小姐,您也大可不必拿这件事做文章。”他说着,神情却无半分僵硬,“她在与不在,对我们的工作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况且您也知道,我给出的条件,市场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方才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动摇。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看着他,一时表情有些哑然,唇上的两撇胡子也跟着耷拉下去。
陈江叼着毛衣链,在笔记本上随便乱画着,慢慢的收回了视线。此时会议室内一片沉寂,他的好大哥正面带微笑的看着吃瘪的合作方代表,侧头挑了挑眉,朝其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安静等待着,似乎早已笃定那人必定会败下阵来。
出事之后,杜明庭恢复的很快,状态却令他实在有些担忧。
若非亲眼目睹,陈江很难想象那晚那个近乎精神崩溃的家伙,会在第二天他去看望时便恢复如常。如同冰冷的机器,仿佛那天的失控都只是程序出了错,被什么人强行“修正”了回来。
病床上的杜明庭平静的向他解释道,“昨天情绪不太好,抱歉。”
那人披着外套,自袖口伸出的手腕处露出少许病号服的边缘,手背上透明的输液管随着动作轻微摇晃。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因为消瘦,轮廓愈发高挺,镜片下那双淡漠的眼里映着屏幕淡淡的光。
杜明庭靠在床边,萧瑟的好像秋末的日落,寡淡而苍白。
此后,他再也没有向他提起过林知许,仿佛过去的四年从未存在。可陈江却觉得,好像自那天起,杜明庭的世界便失去了颜色。
未及月末,他在酒店昏倒的事还是被人抖落了出去,丑闻如同抛出的落石在湖面骤然乍响,惊起一片涟漪。关于怀着身孕被抛弃,商圈里议论纷纷,无数双眼睛盯着因此名誉受损的杜氏财团,看戏似的,都想看看他要如何走出这众人的口舌之刑。
陈江担忧极了,也生怕这些会再度刺激到他。
那天他僵硬的候在门口,正踌躇着想如何才能委婉的同他交代此事,却见杜明庭兀自在黑了灯的房间里坐着,墙面映着视频里跃动的亮光,忽明忽暗的照在他脸上。
那人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苍白的指节拢着衬衫凸起的小腹处,呼吸声也变得沉闷。陈江听见电脑里传来新闻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知道了。
他本以为他会满世界的寻她,变得萎靡不振,甚至再次失控…可一次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杜明庭没有再闹,也很配合治疗,住院仅一周便又重返了公司。和过去一样,他几乎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处理完林知许留下的烂摊子后便变得越发寡言少语,除去读书,便只有工作。
他的生活一切未变,可唯独缺少了些什么…
陈江想了想,那或许是——感情。
杜明庭发自内心的笑,他似乎很久没见过了,也再没见过有人能调动他的任何情绪。那些笨拙的,失措的,不安的,作为常人的情绪变化,那个曾经让他觉得没有距离感的杜明庭,似乎把自己属于“普通人”的那部分给“杀掉了”。
公司的效益逐月攀升,那人却肉眼可见的越发衰弱。他怀孕将近五个月了,成日高强度的工作对身体损耗很大。午休之后,因为疲倦和不适,他总是很难被叫醒,陈江也会有意会多留给他一些时间。
他还记得那人蜷缩在休息室里萧瑟的背影,被唤醒时,愁结的眉头总是在颤,而后缓慢的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看他。杜明庭扶着身前沉重的孕肚慢吞吞的坐起身,将手撑在床沿,压低声音喘息时,便好像耗尽了全部力气。
被子这才从他肩头落下去,自衣领露出半片瘦削的脖颈,头发也无精打采的翘着。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
他把日程安排的那么满,饶是常人也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孕夫呢?…
陈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杜明庭的痛处被对手拿来当作攻击他的工具,那人心里应当是很难过的,却只能装作平静。他是杜家的脸面,身上背负的不止是自己的命运,所以害怕拖累了公司上下。可陈江还是担心,他把自己逼得这样紧,这股细细的麻绳被拧到了极致,总归会有断裂的时候。
后果不堪设想…
等他回过神来时,会议室已经空了,只剩下眼前的杜明庭。
偌大的房间里唯有那人整理文件沙沙的轻响,意识到自己失职的陈江赶忙起身,有些尴尬的抓起身旁的笔记本凑了上去,“您快放下,这些应该是我来做的!…”
细长的眼眸看向他,那人却摇了摇头,没有作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出他指间攥着的白纸,轻轻放在桌面厚重的文件夹上,而后将它们推至一旁。杜明庭垂下眼眸,把两手放在膝上,盯着空白的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玻璃膜变得稍暗的光照在他的头顶,衬得西服的褶皱明暗分明,认真打理过的墨发之间隐隐透出几根银丝,不明显,却全然被陈江看了去。
他长白头发了…
陈江蹙起眉。
他依稀记得,方才上任时,他还曾为杜明庭优秀的发质惊艳过一番。不曾烫染过的,自然要比他这茅草似的乱发赏心悦目许多。
如今怎么成了这样…
黯淡无光,形同枯草。
许久。
“唉…”
陈江正纳罕着,忽的见那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将身影融进了阴影里。他的头越垂越低,而后,倔强撑起的肩膀也跟着委顿下去。
杜明庭伏在桌面,用手掌缓慢摩挲着平滑的木料,漆黑的眼瞳望向远处,空洞的瞧不见一丝光亮。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可方才那人的话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怀孕、留不住心爱的人…他似乎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忽略那些话,它们早就扎根于心底最深处,在痛苦中撕裂发芽。
他真的那么惹人厌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敌视他,不肯给他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他甚至比不上一条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流浪狗,从来都只能站在聚光灯下,挺直脊背,饱受千夫所指的悲哀。
负面情绪积攒到极致,肩膀变得越来越沉重,慢慢趴下时,身体却好像支撑不起这个重量,就这样彻底的倒下来。
他的脸贴上冰冷的桌面,悲伤的情绪忽的像潮水般喷涌而出,全然失控撞开了他心头尘封已久的记忆,化作绝望的海啸,不断冲刷着已然鲜血淋漓的孔洞。被那人抛弃后的无助,孑然一身的孤寂,就像被砂纸打磨着的残存的旧伤。钝痛在日积月累中修成了利器,等他意识到时,心脏的缺憾已经大的无法修补,空荡着,经久的刮着刺骨的风。
伸向远处的手慢慢的将指节蜷起,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杜明庭赶忙阖上眼,没有让泪水流出来。他咬紧下唇,唇瓣不受控的发着抖,忍过汹涌袭来的情绪。
他的手抖得厉害。
心脏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着,此时此刻,比起悲伤,他感到更多的却是没来由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背后不断的冒冷汗,胸口闷的发紧,好像从前哮喘发作那样,开始不受控制的急促的喘息。
“呃…嗬…”
身前沉坠的孕肚也跟着阵阵轻颤动,边缘被束腹带勒的发紧,杜明庭喉头动了动,艰难的将手覆上去,只摸到了一层冷汗。
“陈江…!”在夺回身体控制权的间隙,他腾的站起来,身影瑟瑟的立着,嗓音抖的变了调。手心因为汗水打滑撑不住桌面,他难挨的闭上眼,而后唇瓣缓慢蠕动着,浑身颤抖的吐出一口气,“送我回去…”
至少在情况失控之前,他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唔…”
可急剧的恐慌和窒息感越发张狂的发作,鸡皮疙瘩带着寒霜似的顿时爬了满背。于是下一秒,他眉头一蹙,人便突然失力的瘫软在座位上。
真皮座椅“咔嗒”一声脆响,他仰面陷在座垫里,捂着小腹,额上肉眼可见的涌出一层汗,“呃…”衬衫被压出了褶皱,他用力到骨节泛着白,五指蜷着,已是惨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线。
陈江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瞧见这人重重的栽回座椅,心里便凉了半截。“老大!”他慌忙跑过去,看到他惊恐战栗着的眼瞳,心中愈发不安,“又不舒服了?”
“我…”
他似乎想要说话,却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脸上的汗便如雨似的滑落下来。当他的身体开始轻微的痉挛,陈江才看出他腹部弧度不正常的僵硬,赶忙伸手摸了摸,只觉得那被汗水浸透的衣料里是紧绷如铁的冷意。
“你是不是又…”
他说着,慌忙跪下来,抖着手去解那人的衬衫。由于过分着急,纽扣竟在他指间崩开了一颗,斜斜的飞向远处。
听见它清脆落地的声响,陈江顺着杜明庭的腰向后摸去,果真寻到了那绷带拉紧的绳结,一时又急又气,厉声道,“不能这样捆着的!你总是束腹,孩子怎么受得了!”
“…呃…”
那人紧蹙的眉头颤了颤,自眼睫上抖下几滴汗。
这孩子尚在他腹中便受尽了人们的非议,怀孕时间他们还未对外公开,于是他总想将日期一再遮掩,若能挨到林知许回来那天,它便不再是被人抛弃的孩子。若她当真一去不回,几个月的时间,也足以让人们将一切淡忘。
他的孩子不能背负着屈辱出生,整日浸泡在酸言酸语中,足以磨灭灵魂的痛楚,他再也不想让它再经受一遍了。
绷带被抽开的瞬间,巨大的孕肚终于得以解放,在敞开的衬衫衣摆中沉沉的坠下来。圆润的肚腹暴露在了空气中,杜明庭将两腿分开瘫在座椅上,身体似乎不受控的在下滑,吐着气,仍旧是浑身僵硬。
“嗬…哈啊…”
陈江伏在椅边用纸片帮他扇风,看着那人颈侧淋漓的汗水,自己也跟着急得满头大汗。见他像是有些窒息的症状,他俯下身,本想解开他颈间的纽扣,却被抓住了胳膊。
“等…等一下…”
他抬起眼,只看见那人惨白如纸的脸,微红的眼底有泪珠滚落。他像是努力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鼻翼轻轻翕动着,脸上冷汗混着泪珠,眼神也看不清晰。
杜明庭很用力的拉着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捏的他手腕生疼。他让他靠近,而后将额头抵上他的衣摆,缓慢的吐着气,“呃呼…呼…”
陈江听见了他颤抖的呼吸声。
原来他也很怕。
方才他同医生通过电话,结果有些意外。杜明庭这次的情况很怪异,即便束腹带会引起身体不适,也不该是这种反应,更何况他已经替他解开了束缚…
事发突然,诱因又很明确,并非外力。对方猜测更倾向于心理问题, 只吩咐陈江照顾好他,自己会很快赶过来。
于是匆匆应了声好,陈江放下手机,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嗯…呃呵…”
像笼中的困兽,他缓慢的喘息着,发出痛苦的悲鸣。圆润的孕肚上蒙着一层薄汗,被绑过的地方有些发红,即便有衬衫的衣摆遮掩,也能从侧面看出明显的弧度。
他的手覆在腹顶,微微动了动,咬牙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椅背上。青筋浮上了他泛红的脖颈,带着豆大的汗珠,他的视线始终低垂,满眼朦胧的痛色。
陈江环顾四周,即便有百叶窗遮挡住玻璃幕墙,可杜明庭的办公室相隔太远,在这偌大的会议室里坐着,总归不是权宜之计。他只能扶着他,跌跌撞撞的往最近的休息室走。
…
“来,快躺下。”
终于把人放在了床上,陈江也跟着瘫坐下去,捂着胸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那人肚子太重,腿又使不上劲,摇摇晃晃的,几乎全靠他的支撑才得以走动。
员工区域在楼下,二楼的走廊通常少有人来,监控他已经通知让安保处关闭,他又成功的帮杜明庭逃过了一劫。
陈江守在床边很久很久,才听见那人闷闷的说了一句,“我好些了…”那声音很轻很轻,简直像是梦呓似的,可未及片刻,他又突然艰难的爬至床边,呛出一口稀清的秽物。
“咳…咕呃——”
杜明庭托着肚子,眉头紧紧皱着,绵软的身体陷进被子,被折磨的好像不剩半分力气。听见医生要来,他却木讷的摇了摇头,白着唇瓣轻声道,“我下午还有会…等晚些…咳…”
话音未落,人便被呕意带的瑟缩下去,他靠在陈江怀里,神色痛苦的呕着,透明的液体混着黄绿的胆汁在毛毯上落下一团。“咕唔…”他闷声咳嗽,喉间隐隐响起鸣音,苍白的指间夹着陈江慌忙递来的纸巾,堵在唇边,指节轻轻的发着抖。
他什么都没吃,吐的有些失力,连站起来清理自己都做不到。只是烂泥似的瘫在床沿,将手臂垂至地面,身前孕肚高高的挺着,他阖着眼,轻轻的喘息。
被汗浸湿的碎发粘成丝缕,弯勾似的悬在眼侧。他把眼睛张开条缝,晕眩的躺着,抬手遮住了过分刺目的光。他的脸色是惨白,唇瓣因呕吐充血而变得无比红艳,发丝像枝干似的在脑后延展开,一时明暗交织,阴森而绮丽。
“陈江…”
“我努力让自己的生活被工作填满,这样就不会留有半点空隙去思念她…”杜明庭缓慢的吐着气,像是梦中呓语,长长的叹息道,“可他们为什么总要拿她来刺激我呢…”
陈江当然无法回应,只好乖乖的站在一旁,帮忙收拾着残局。
杜明庭疲惫的阖上眼。
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死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受的。腹中的孩子因为方才的动静不太安宁,一直在动,他便被搅的呕吐不止。
随后还有两场会议,一次在晚上,一次大概要通宵。他叫陈江临时改为了线上,用肿的发胀的眼睛瞧着手机备忘录里的稿子。
“就公司这两个月的各项工作…向各位股东…汇报如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生病了,在心里。可是他忙到连治病的时间都没有。这是第一次他的身体被情绪所支配,所以才感到分外恐惧,就好像在看不清的未来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被黑暗所吞噬。
现在他变得很糟,林知许,大概更加不愿意看到他了吧。
……
“各位,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自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轻飘飘的,却听得出其中的坚定。陈江摘下一只耳机,放下手机,向不远处的杜明庭点了点头。
那人穿着备用的衣服坐在床上,身前支着的小桌子上放着电脑。得到回应后,他握着耳机线,将麦克风置于嘴边,继续道, “今天由于我的个人原因,临时将会议转为线上,先向大家说声抱歉。”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桌面投屏,让PPT填满整个画面,“下面由我…向各位股东汇报近两个月的工作情况…”
每到其他工作人员发言的时候,杜明庭总会暂时关闭话筒,掩唇低低的咳嗽几声。陈江本想给他送瓶水,却都被那人用眼神吓退了。他垂眸看看手中的塑料瓶,又看向那人雪白的脸,一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临近结语的时候,长达一小时左右的会议,杜明庭显然还是有些支撑不住。他不断用手顺着胸口,脸上冷汗增多,坐立不安的向他发来求救信号。陈江赶忙关掉他的麦,发消息让财务总监先顶上。只片刻的时间,当耳机里传来别人的声音时,杜明庭豁的捂住口唇,急匆匆的踩着拖鞋向卫生间奔去了。
“呜呕——”
陈江慌忙追上去时,只瞧见那人跪在马桶前,呕出一口酸涩的秽物。他一面轻抚着不安分的肚腹,一面蹙眉闷声咳着,孕吐不止。
他吐的额角的青筋爆起,撑在马桶圈上的手握成拳,微微发着抖,而后肩头朝前一耸,“咳——”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栽进去,陈江瞧见他额上霎时又涌出一层汗,也急的手忙脚乱的帮他拍着背,只听见那人轻轻的呻吟一声,然后虚脱的向他吩咐道,“通知各部门…今晚的会议…取消…”
他唇瓣颤了颤,只觉得喉咙烧灼的紧,眉头便又蹙了起来。很快,陈江便瞧见浮在水面的呕吐物漾起了淡粉色的痕迹。
……
“感觉怎么样?”
“…嗯?”
再次醒来的时候,屋内的灯光变得很亮,照的他几乎睁不开眼。杜明庭拧着眉头努力的看了半天,才瞧见光圈中家庭医生模糊的身影。
嘴里的血腥味很重,他清了清嗓子,询问道,“什么?”他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头有点晕,甚至想要继续睡过去。
“你又晕倒了,情况不太好。”那人收拾着身旁的器械,语气很果断,“等会儿收拾一下,等营养液输完,就跟我去医院。”
“哦…好…”
杜明庭眨了眨眼,慢吞吞的转过头,向自己的手背看去。针头连着透明的输液管,向上看去,便是银色的输液架。他发觉自己的痛感好像越来越差劲了,居然连扎针都感应不到。
他似乎很懊恼。
医生蹙眉盯着,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情绪。
“啊。”
片刻,他听见那人低低的哼了一声,习惯性的回应道,“怎么了?”
“有点疼。”
“哪里疼?”
杜明庭舒展开眉头,指向自己手臂内侧上长长的痕迹。因着长期输液所致的炎症,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上那顺着血管脉络蔓延开的红色线条,瞧来实在有些瘆人。
他轻声道,“这里…”
……
机场。
这个季节,早晚温差是要大些,好在杜美珍穿的不算薄。
“喂?”她推着行李车站在出口,拨通了联系人列表里的陌生号码。一边沟通一边左右张望,“对,我在7号门…”看见不远处穿着黑西服的身影,她赶忙摆摆手,惊喜道,“好了,我看见你了!”
坐上车,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倒退的夜景,杜美珍思索起来。她没想到这辈子真的能看到父母会因为杜明庭的事情来找她,一方面为他们的变化感到惊喜,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十分不安。
这就代表,他的状况一定很差了…
否则他们怎么会说,“多陪你弟弟聊聊天。”
本是因为能再续这段姐弟情缘而高兴的,这些想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微微撅起了嘴,变得有些惆怅。
她的车直接去了杜明庭所在的医院,“念亲心切”,杜美珍没有多做耽搁。可跟着保镖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那人现在的模样时,她还是有点惊讶,“天哪…”
她脚步有些不稳,抓着旁人的袖子站定,心急的向病床走了过去。
“阿庭…”她豁的将他抱紧,而后捧着那人的脸,泫然欲泣,“你怎么活成这样了…”瞧着杜明庭苍白削瘦的样子,她一时心如刀割,哽咽道,“变得这么瘦…你看…脸颊都陷下去了…”
红色的甲片在眼前不断晃悠,杜明庭有些头晕,又突然为她的形容觉得好笑,“姐…”他扬起嘴角,抓着她作乱的手腕,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他被迫抬着头,只能垂下眼眸看她,两眼弯成月牙状,睫羽轻轻扇动,酒窝自脸颊两侧升了起来。
他是很瘦,好在精神还算好。杜美珍瞧见他鼻间插着的氧气管,才反应过来自己过分激动了,赶忙将人放下,“对不起喔…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他又笑着摇摇头,抚着自己越发圆润的肚腹,没有说话。
“宝宝几个月啦?”
林知许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害怕提起他的伤心事,杜美珍只得退而求其次,装作兴奋的询问起他腹中的孩子,“我可以摸摸吗?”
“当然…”杜明庭点点头,看着她覆在自己腹顶的手,轻声道,“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
她嗫嚅着,一时有些伤感。
半年前见他,分明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虽说长期受着杜家的压迫,她这弟弟却像一颗坚韧的小草,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坚定而有魄力。她本以为临别时说给杜明庭的话会成为他的启蒙,让他能独立勇敢的走出来,下次见面时就能看见他自由自在的活着…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变得更加阴郁、脆弱、自卑而又苍白,完全不复往日的朝气。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发自内心的想要改变自己,而是为了迁就那女孩,努力的活成她想要的样子。他向父母放狠话,说要寻找自我,说要找回自由,都只不过是因为她的话罢了…
他为她变成了一个更好的杜明庭,可是现在她走了,他也就垮了。他不想回到过去,却又不敢奢求未来,在两者之间混乱着,反复的折磨自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沉默…
“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啊?”
看出她的失落,杜明庭挑了挑眉,试图转移话题。
这明知故问的话仿佛是有意在引她交代一切,杜美珍皱起眉打量他,想知道他的问题是否刻意。可那人毫无防备的仰起脸看她,眉眼温和,真诚的着实叫人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顿,转过视线道,“最近工作不太忙,我想回来看看,才听爸妈说起你的事情。”说着,她垂眸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其实他们也挺关心你的,还特地让我…”
“可以了!”
他脸色忽的一变,吓得杜美珍慌忙闭了嘴,她看着那人嗔怒的表情逐渐平息,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他怎么会这么大反应…
杜明庭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于是赶忙收敛情绪,赔笑道,“抱歉,我现在不太想提起他们。”
他脸上分明病色未褪,可方才的怒意足以令人胆寒。杜美珍看着他现在平静温和的样子,如何都不能和刚才可怖的表情联系起来,她忽而变得有些拘谨,踌躇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那…既然你不想提…我们就换个话题…不说了…”她僵硬的笑了,重复道,“不说了…”
“…回来怎么也不想着先来看看我们?”
好巧不巧,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时,杜美珍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停跳了。他们的父母不知何时便候在了那里,手里提着果篮和些礼品,依旧扮演着慈父慈母的模样。
杜母打扮的像只骄傲的花孔雀,黑丝绒的旗袍,内衬碧绿色裙摆,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闪耀的甚至连看望病人的朴素都懒得装。她挽着杜父的胳膊,继续道,“妈妈给你炖了鸽子汤,回去叫阿姨热给你!”
“我知道了…”
杜美珍尴尬的笑了笑,不着痕迹的看向杜明庭。其实从方才他们进门起,他就露出一副防备的模样,握着她的手指忽的绷紧,自始至终,她都听得见他紧张的吸气声。
杜父把礼品盒放上床头柜,顺势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沉声道,“你妈妈心疼你,知道你这阵子太辛苦,特地叫我一起来看你。”他看着他发白的唇色,询问道,“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托您的福,死不了…”他声音淡淡的,而后将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声咳了咳,表情无比淡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这样的态度显然冒犯到了他敏感的母亲,只见她脸色一暗,抱着胳膊走来,厉声道,“既然你不想演这母子情深的戏码,客套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尽早给我打掉。”
“不可能。”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狠戾,语气却分外平静。
“真不知道那小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被耍成这样还要留下她的孽种。”杜母别过视线,没好气道,“我不求你感激我们,只是想提醒你,这孩子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您说什么呢?”被触到了逆鳞,杜明庭仰起脸看她,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嘲弄的笑,“这可是你们亲自给我选的‘好亲事’,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你!”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杜父叹了口气,拽住杜母不安分的手,又看了杜明庭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无奈道,“你妈也是为你着想…”
“医生说,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怀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很大负担,将来生产也很不容易。”说道这,他看着杜明庭高挺的孕肚,沉声道,“况且最近公司在上升期,需要你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你这样太辛苦了。”
“我不会让它影响公司的进度。”杜明庭回答的很果决,他拢着肚腹,声音带着不由分说的冷意,“这几个月你也看到了,我可以把一切安排的很好,不需要你们多余的担心。”
“不影响公司?你说的好听!”这些话顿时激怒了杜母,她不顾那人的阻拦,大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傻事让公司名誉受损多严重!董事会那边还不是你爸在拦着,你现在在这装什么清高!”
杜明庭呼吸一滞,捂着孕肚的手不着痕迹的收紧。杜美珍感觉到了,有些担心的抬起眼看他,那人却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他掌心里全是汗。
他额上渗出些汗珠,平复了片刻,沉声道,“我会尽快让一切回归原位。麻烦你们…再耐心的等待一阵…”
“等什么等?这孩子对于你根本就是个累赘,尽早处理掉!别拖累了我们!”她说着,从手包里翻出了什么,丢在他的床铺上,一副命令的口气,“别等那丫头了,过几天,和赵家的女儿见个面。”
女人尖利的声音像炸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杜明庭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向头顶。他没想到有人会用“累赘”这个词形容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一时气急,一把抓过了床面的照片撕碎,天女散花似的朝他们扔过去。
在空气中飞扬的碎片缓缓落下,仿佛慢动作似的,杜母惊恐的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孩子不是累赘!”
他喊的声嘶力竭,气势汹汹的,像只发怒的狮子。一旁的杜美珍赶忙拉住他,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道,“不生气…不生气啊…”
杜明庭变得有些不对劲,他在发抖,而且变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抓着她的袖口,呼吸声都在打颤,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杜美珍意识到了这些,立刻把人抱进怀里,护住他的头,皱眉向母亲嚷道,“你们别再刺激他了行吗!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说够了就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自她怀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喊,杜明庭几乎带了哭腔,恨恨的瞪着面前貌似冷酷无情的两个家伙,看着他们惊愕的表情,厉声道,“出去!”
“咕呃…”
他肩头朝前一耸,忽的呕了出来,淅淅沥沥的落在脚边的盆子里。杜美珍赶忙帮他顺着背,而后那人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呛咳,身体下倾,又吐出了一大滩秽物,“呕——”
他咳的脸色直泛青,喉咙里翻涌的声音愈发混浊,吐的直不起身子,满是汗水的手撑在了她的腿上。杜美珍慌忙扯了纸巾靠过去,擦着他唇边的液体哄道,“我们先擦擦嘴…阿庭…不着急啊…”
“…快走吧!”听到怀中那人急促的吸气声,杜美珍越发心疼的抱紧了他,向两人低声求饶,“求你们了!”
他们这才气急败坏的冲了出去,临走前,杜母还落下一句,“不可理喻!”
“呼…呼…”
杜明庭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他倒在她怀里,把头埋在她胸前,愈发不安的战栗着。杜美珍有些惶恐,一边安抚着他,一边抖着声音道,“我去叫医生…”
“姐…”他扯着她的袖子,用力的摇摇头,“陪陪我…别离开…”他闷着头低低的呜咽了一声,越发用力的拽着她,抖着声音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杜美珍用手顺着他颤抖不止的脊背,垂眸轻声问道,“可以说给我听吗?”
“我…我不知道…”
他咬着牙,声音闷闷的,慢慢扯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这里…心脏总是跳的很快…”杜明庭汗涔涔的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压低声音道,“很难受…我好像要…坏掉了…”
她只好就这样坐着陪他,摸着他被汗浸湿的发丝,不断在他耳边说着安抚的话,“没事了…姐姐在呢…”
杜明庭在她怀里拱了拱,带着哭腔倾诉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过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我为杜家付出了一切,可如今只有这一个愿望,他们也要剥夺…”他说的咬牙切齿,滚烫的热泪开始一滴一滴的顺着鼻尖落下来,融进了被褥里,“他们不许我留下这个孩子,我便不能留…?为什么我一定要为了他们的想法让步,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凭什么…”
“你已经很棒了,真的…”杜美珍抬起他泪痕遍布的脸,替他擦着眼泪,柔声道,“不要总是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想做什么姐姐都会帮你的。”
“我想留下这孩子…”他眼眶红的像血,唇瓣颤着,身体无意识的发着抖,“我想留下它…”枯骨似的手拢在如箩的孕肚上,他嗫嚅道,“我一个人也可以把它好好养大…”
“我不再需要她了…”
“乖…”看着这副反应,杜美珍皱起眉,安抚着他的同时,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方才看到的诊断结果,
【惊恐障碍。】
她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
一周后,林知许推开了那扇门。
那人在病床上安静的靠着,怀里抱着本书,缓慢的翻动着纸页。他瘦的几乎脱了相,五官却显得越发深邃,身前孕肚高挺的坠着,被他塞了个枕头垫在腰后,用已缓解腰痛的侵袭。
“姐,不是去接水了吗…”
他笑着抬起头,却在看向她的瞬间,僵住了表情。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那个…”看见他的模样时她变得有些慌乱,在心中整理好的思绪一时乱了阵脚。可是未及她反应,却见杜明庭挺着肚子向她走来,而后用力的关上了房门。
“……”
林知许哑然的站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样怎么样?”杜美珍端着水壶从走廊上跑来,看到紧闭的房门时,也跟着一愣,“你等等…”她把东西放进她手里,上前敲了敲门,回头解释道,“我去跟他说。”
在关上门的瞬间,她却清晰的听见那个人说道,
“我不想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