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两个月前。
最后将那副漂亮的珍珠耳环摘下,置于叠放好的婚纱上。林知许理了理杂乱的碎发,看向镜中换上常服的自己,释然的笑了笑。
那是一张多么漂亮的脸,青春、洒脱,充满了憧憬和希望,这才是她本该拥有的姿态。
在脱下婚纱的一刹那,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是解脱,是结束,亦是她向自己二十余年可笑的商业联姻做出最后的告别。
逃婚的确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却是她目前能想象到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她被杜明庭牵着鼻子走了太久,每逢想同他彻底摊牌时,便会因为顾及他愈发病弱的身体和腹中的孩子,反复的回头,一拖再拖。
商场如战场,久经磨砺的杜明庭自然比她清醒的多。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解决问题,而是想着如何才能留住她。她不爱他,亦不能就此妥协,只好用这不太光彩的方式临阵脱逃。
或许杜明庭从来都不知道,他的执念会让周围的人也一同陷入压抑的环境里。不分昼夜的对着那双唯有悲伤的眼睛,看着过分敏感的他因为一些小事不断的自我否定,她也变得很累。
林知许也曾试图理解他,可在杜明庭身边时,她所看到的世界好像总是灰色的,因此才迫切的想要寻找光亮,好快些解开这让她无法呼吸的沉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久而久之,她担心自己也会被这不好的情绪扭曲…
通向机场的路上,林知许看着道路两旁明亮的灯火,缓缓把身体靠至椅背,脸上总算扬起舒心的笑容。
“呼……”
她长长的松了口气。
什么婚礼,什么男人,现在对她来说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跑,跑的再快一点,跑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抓到的地方。
至于孩子,她根本就没想到在自己走后他还会将它留下。毕竟它之于杜明庭,几乎与被他糟践的彻底身体无异,只是拖延她的工具罢了。
既然劝不住那样固执的家伙,忍耐也已是极限,索性就彻底放弃。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及时止损的意义,毕竟在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中,第一位,是爱自己。
与国内的消息隔绝之后,林知许短暂的和朋友度过了一段美妙时光。
父母固然有一万种找回她的方式,却意料之外的没有追来。林知许暗暗的猜想,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他们终于明白,这看似美满的百年之好并不是女儿的本愿,杜明庭,也并非她的良人。
比起名誉,他们自然是更爱女儿的,才会默许着放她自由。
与那个家伙纠缠了四年,她再也不想关心自己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只觉得被压抑许久的情绪迫切的需要得到释放。这里不会再有捆绑式的爱情,更不会有令人疲惫的苦情戏,她要全身心的投入,好好的玩一场。
……
夕阳、落日、海浪拍打着金色的沙滩,林知许赤脚在微热的沙砾中捡拾海贝。晚风忽的把她的遮阳帽掀起一角,她慌忙抬手压住,眯起半只眼睛,回眸看见橙红的日光融进海面。温热的风卷起她海藻似的长发,慢慢的吹动着,任由那漆黑的发尾在背后舒展开来。
“喂~~!”
听见熟悉的呼唤声,她回过头,看见朋友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向她招手。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那女孩眼前一亮,忽然拿起挂在颈上的相机,冲她按下了快门键。
镜头中的林知许先是愣了愣,而后弯起月牙似的眼睛,舒展开笑容,挥动着手中的遮阳帽愈发灿烂的向她回应,“嗨~”她唤着,帽上装饰的粉色丝带也跟着轻轻飘舞起来。
透明的末端微微缠绕在她的手腕,在连拍飞速闪过的画面中,那人被镜头捕捉到的每帧动态都像是置身在童话故事里,美的出奇。
同伴的脸上不自觉的扬起了笑容。
“怎么样?”
配合着摆了半天动作,林知许总算看见对方露出满意的表情,而后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完美~”
听到这句话,她顿时放松下来,就像完成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任务。林知许侧过头,瞧见那人叉着腰颇为严肃的查看着相机里的图片,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姑娘哪里都好,就是在摄影这方面,要求特别高。好不容易出次远门,竟生生把她们这旧友重逢难得的“二人世界”搞成了摄影棚现场…
“大姐,我们是出来玩的,能不能把你的职业病收一收。”林知许扯着她的衣角,无奈的晃了晃,“放松一下嘛,我们都多久不见了~”
“难得你出国一趟…”友人说着,满脸怜悯的将她的手脱离自己的衣摆,“我这个东道主,总得给我的大美女留下一个美好的纪念不是?”看见林知许瘪嘴的表情实在可怜,她噗嗤一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头,轻声道,“安啦~你先坐着,我去洗照片。”
“…好吧。”
林知许轻飘飘的应了一声,脚在微热的沙粒里动了动。她背着手静默的在原地杵了会儿,望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忽然间便来了兴致,索性寻了处沙滩椅安静的坐下。
看着近处嬉闹的人群,朝海平线远去的粼粼水波,那些声音都好像逐渐远去。她仿佛变成了故事外的人,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静静的看着一切的发生。
林知许捧着椰子,将吸管凑近嘴边,吸了一大口椰汁。沁人心脾的冰凉向周身渗透而去,她舒爽的吐出口气,摊开身体在椅子上躺平。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便是相片摩擦的轻响,“喏。”
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手腕,林知许将帽子掀开一点,垂下眼眸接过那人手中的照片。
背景橙红色的太阳像是融进了海面,把天空也染成了淡淡的暖色调,大团的火烧云上缀着紫红混杂浅淡的金,远处的水波反射着夕阳的倒影。她在画面靠下的位置,坐在海滩之中,挥舞着手中的遮阳帽向镜头笑着。
似乎很是自然的情态,却又看得出拍摄者精巧的构思。构图之和谐,尤其是映在她侧脸那片阳光把握的刚刚好,多半分就会使面容模糊,少半点又会使得人物与情景割裂,如此不多不少,便让整幅画面鲜活起来。
林知许坐直身子,盯着那张照片,看的出神。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相纸,竟忽然觉得画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的皮肤开始向小麦色变化,发梢挑染成了金色,或许不一样的是她脸上的笑容,连她自己都许久未曾见过的。它灿烂的,无忧无虑的像朵鲜花绽放着,眼底闪烁着充满希冀的光亮。
两个月的时间,她发觉自己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从前那个林知许,回来了。
“笑什么?”
见她忽然勾起唇角,友人随口问道。
“没什么……”她咬着吸管,眼神仍旧未从照片上离开,轻声道,“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
“嗯。”她把照片在她眼前晃了晃,而后仔细的放进包里,笑道,“好了,这份礼物我收下了。为了表示感谢,今天晚上,你找地方,我请客…!”
“…那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哦!”
对方立刻雀跃起来。
……
屋内不断闪动的激光是粉色,颜色鲜亮的甚至于有些晃眼。方才进门,友人和她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的挤进了金发碧眼的人群之中,此时此刻正在舞池里玩的尽兴。
林知许无聊的摆弄着新手机,看着里面空荡荡的联系人列表叹了口气。随后她走进吧台,要了杯小甜酒,将碎发拨至耳后,不着痕迹的朝墙角看去。
她知道坐在角落的那个男孩一直在看她,被那样灼热的视线注视着,后背都像被火撩了似的,她觉得耳垂隐隐的有些发热。
——漂亮的蓝眼睛。
不巧和他对上了视线,林知许索性抬起眼,坦荡的看向他。后者似乎没有意外,他拿起酒杯,友好的向她晃了晃,微微弯起眼睛,以示回应。
夜风很凉,似乎还能听见店内隐隐的乐声。两人站在楼梯的转角,林知许背靠墙面,借着模糊不清的微光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喝了太多酒,已经忘记两人交谈过什么,只记得似乎十分愉悦。等勉强有些记忆时,便发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店外。
两层的小酒馆,楼梯旋转着向下,令她有些眼晕。
其实眼前的这张脸在外国人里算不上多出挑,男孩棕色的卷发长的几乎要遮住视线。可唯有那双眼睛,蓝的像冰川里的湖泊,纯粹的没有半点杂质。他身上的皮衣很凉,林知许的手在银色的铆钉上碰了碰,便被他忽的搂着腰,揽入怀中。
“唔…”
距离忽的贴近,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人身上浓重的酒气。
她其实很少喝的这么醉过,毕竟国内的朋友都很照顾她,此刻恰好气氛和酒精作祟,她本能的感到一些…失控。
“放松。”
注意到她僵硬握紧的拳头,男孩轻轻哼了一声,攥着她的手腕,向前又进一步。林知许背贴着墙,两人的嘴唇近乎是近在咫尺了,那人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颈侧,她马上就要坠入这冰蓝色的海洋里。
“哗啦。”
双唇即将触碰的瞬间,脚边突然传来钥匙清脆的落地声响,搅动了静默的夜。林知许身子一僵,忽的睁开眼,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某个人的脸,很哀伤的眼睛,他在初雪里撑着伞唤她“知许”的样子…
简直像是咒语,短暂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令她无法将暧昧进行下去,她不由得将动作停下。林知许抓着那人的手臂,忽然觉得面前陌生的吻无比罪恶,她似乎不该这么做…
她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了,赶忙别过头,避开了男孩的亲吻。那人有些意外,继而揽着她的腰,试图继续下去,却被她稍稍用力的推开。
“不要!”
“怎么了?”
男孩退后一步,蹙起眉,似乎不太满意。他困惑的打量着林知许忽然变得抗拒的样子,这才缓慢的俯下身去捡地上的钥匙。
“抱歉。”
在这个空隙,林知许理了理衣领,顺着楼梯飞快的跑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铁制阶梯上发出连串咚咚的闷响,头顶的人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夜巷。而后不满的眯起蓝色的眼睛,他摇摇头,转身再次推开了酒馆的门。
“啪嗒,啪嗒,啪嗒…”
空荡的小巷子里唯有她的脚步声回荡。
迎面吹来的冷风并未吹散她的混乱,她越是不愿想起,那些画面便越要出现,关于杜明庭的记忆走马灯似的闯入她的脑中。
他忍痛的表情,他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他站在试衣间里说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很美……
一直跑到有路灯照亮的地方,林知许才堪堪停下。“呼…呼…”她实在累的不轻,弓下身子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勉强恢复了过来。
身上全是汗,冷汗混杂着方才小跑的热气,头发黏糊糊的粘在脸上。她拿手拨了拨,碎发甚至勾上了耳环,弄的她一阵恼火。
她的腿有些僵硬,因为跑步带来的不适这才慢半拍的传达到她的神经。双脚沉的像灌了铅似的,林知许抬起脚跟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脚腕处竟被磨破了。
“啊…烦死了。”她蹙眉说着,气息不匀的去摸衣兜的手机,腕上的首饰叮咣乱响着。她蹲在地上,很快的翻找出朋友的号码,而后抖着手拨通了电话。
“喂…宝,我不太舒服,想先回去。”她把手机贴在脸侧,“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她慌忙左右环视一圈,除了路灯,周围黑的几乎看不出什么标志性的物体,“我不知道…”
听到对面有些不爽,她把手插进鸟窝似的乱发,哀嚎一声,“我刚才就想赶紧走,没注意这是哪…嗯嗯,好,我把定位打开,你来找我。”
“呜…不好意思…”
不断的道歉之后,林知许总算安稳的挂了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她忽而抬起手,借着光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无奈的嘟囔道,
“……阴魂不散。”
……
折腾半天,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彼此,带着满脸疲惫的回到了家。林知许冲完澡,便赶忙借了朋友的电脑窝进房间,鼓起勇气登上了自己的账号。
思想放空了两个多月,她刻意不去想关于杜明庭的事。可今晚被这么一搅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逃避这个问题,毕竟两人没有离婚,后续会受到影响的事情还有很多,她追求的那些自由恋爱,无拘无束,在这个前提下都无法正常进行。
更何况,她逃婚之后杜家人能沉寂这么久,这显然不太寻常。
“得找个办法…”
登进页面的一刹那,有封邮件引起了林知许的注意。似乎是最近几天的,标题很清楚写着,【你好,知许。】发件人的名字是是Meagan。“…杜美珍?”她眉头一蹙,滑动鼠标小声的念着,发现内容只有寥寥几句。末尾的那句话把她的来意表达的很明确,“如果想通了,请你联系我,我的号码是……”
杜美珍怎么知道她会看邮件?
第一时间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林知许一面讶异于杜明庭并未打掉孩子的事情,一面却又不敢肯定杜家人的态度。与其说这是封询问的邮件,倒不若说更像是一种恳切的请求。
杜美珍是个很好的姐姐,这点她不能否认,更何况林知许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错。她本能的想要相信她,相信留在她片刻的记忆里那个优雅干练的女人,她…不像个坏人。
心脏不安的跳动着,林知许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嗡嗡——”
她正想的出神,手边的电话突然振动起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半晌,才忐忑不安的接通电话,“…喂,妈?…”
“知许,别任性了,回来吧。”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道歉的话,就被母亲急匆匆的打断了,“你…最近有跟阿庭联络吗?”
“…没有啊。” 她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怎么了吗?”
“最近公司运营出了些问题…”林母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你爸发现杜明庭他…碰了他不该碰的…”
“……什么意思?”
林知许有些不敢置信。
“如今只有那个人才能救我们。”林母沉声道,“最近新项目前期投入太多,效果不好,董事会有几个股东突然决定要撤资。”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新产业,大家都想做头羊。现在正是研发关键的时候,杜氏比我们先一步拿到了投资,断了我们的后路。目前消息还没走露出去,可如果资金链断掉的话…我们家…”
“您先别着急…”听见对面像要哽咽起来,她赶忙安抚道,“明天我就买最早的航班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
“这是阿庭的病历,你可以看看。”
杜美珍将桌上厚厚的病历本推至她面前,平静的收回手,眼神并未从她身上离开。在那张和杜明庭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林知许看见了不同于他的坚定,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说服她一般,杜美珍撑着脸,轻声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都知道,过错不在你,我会尽量帮忙调解。可阿庭他总归是你的丈夫,腹中还有你们的骨肉。知许,你不该这么抛下他。”
“我知道…所以…”
林知许说着,低下头缓慢的翻动起了手中的纸页。看着其中种种诊断证明,她仍然觉得很不真切。 昨天她还在夏威夷的海滩上冲浪,今天却要重回压抑,就像突然被拉回了现实的噩梦里,她已经分不清那个两个月的时间究竟是一个理想的美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更何况,现在她需要面对的情况比从前更糟。
瞬息万变的商界中,谁都不能预料将会发生什么。风水轮流转,如今再次面对杜家人,她却成了被动的一方。没有选择了,为了救活公司,她必须要去讨好杜明庭,才能换来林家重生的机会…
“阿庭的病不是突然严重起来的。”看她陷入沉思,杜美珍突兀的说出这句话,林知许抬起头,便瞥见了她眼底的微红,“医生说,他应当很早以前就出现了征兆。”
“过去的那些年,爸妈对他太过苛刻,阿庭一直生活在那样高压的环境里,他说,每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就会胸口发闷,变得喘不上气…”
“杜家没有正常人!他们就是一群野心勃勃的疯子……”杜美珍揉了揉眉心,嗓音愈发沉重,“阿庭和他们不同,像个异类,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的感受。这么多年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人不是机器,负面情绪积攒了太多是会坏掉的…。”
她忽的抬头看了一眼林知许,唇瓣微微颤抖,眼底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他明明那么痛苦,作为他的姐姐,我却什么不知道。他不愿告诉我那些过去…起初包括你们的事情也…”
“…知许,你帮帮他吧。”
放在桌面的手忽的被握住,林知许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想要收回。她看见杜美珍眼中的真诚时,心中一沉,而后踌躇着抿紧了下唇。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矛盾的心情,背负着家族命运的沉重与本能的排斥交织,在听过杜美珍的话之后,她竟然生出了一些……愧疚?
原来从前杜明庭的种种不适并非生理疾病,而是惊恐发作的表现。自她有印象以来,他处于那种状态应该很久了,家宴上严重的发病,以及在她面前时不时的呼吸困难,乃至于怀孕后的不安,现在想来都是有迹可寻……
她似乎从来没有体谅他分毫,尤其是在他脱离杜家,意外怀孕,对未来最为迷茫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他,对他发火,甚至,不顾一切的丢下他去了国外,音讯全无。
对他的刺激可想而知。
杜明庭要在这种心理状态下,顶着父母的迁怒,毁掉的商誉,业界的耻笑…她留下的烂摊子远远不止这些,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在翻到病例的最末页时,林知许沉默了,她的指尖轻微发颤,停留在了那份被折叠起来的彩超单上。
一张,两张,三张……
五个月,一张不少。
她慢吞吞的将纸页的褶皱展平,看见图片中已然成型的胎儿全貌,有些模糊的小脸,五官的形状鲜明,大概是嘴唇的地方,微微的扬起了弧度,像是在笑。
她也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
在彩超单的右下角,用墨蓝色的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看得出是杜明庭的字迹,
【我●的宝贝,在笑什么呢…?】
“我”和“的”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墨团,像是被刻意划掉的笔误,斜线往复,几乎辨不清形状。林知许仔细的看了许久,才发现那似乎是一个“们”字。
【我们的宝贝。】
他本想这么写的。
“我们…的…”
她声音有些发抖,正念着,一滴水啪的落在了字迹上,晕开了。
林知许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
杜美珍把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干,试过温度,才拿到了杜明庭面前。短短几月,显然她对这项工作已经非常熟练,两人就像从未分开过似的,她安抚的拍着杜明庭的后背,轻声道,“抬头。”
“姐……”杜明庭乖顺的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自在,耳垂肉眼可见泛起了红,“我的手又不是不能动…”说着他像是要抢,结果下一秒,带着热气的毛巾就贴上了脸,“唔…”
他还没做好准备,遂错愕的蹙起眉,五官皱成了一团,任由姐姐稍显“粗鲁”的擦着他的脸颊,“姐…”他嘟囔着,“可以了…”
“别乱动。”
……
等杜美珍总算结束战斗,满意的走进洗手间倒水时,杜明庭晨时才打理好的头发纷纷翘了起来,他看着那人哼歌的背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林知许坐在隔壁床上,和他匆匆对视一眼,便别过了视线。放在往常,这种场景她肯定是要笑的,可是现在,在杜明庭面前,她绞着手指,竟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见到她时,那人表现的很是抗拒,被杜美珍劝说了好久才肯让她进来。如今两人的嫌隙尽显,话里话外的生疏,让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他。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那个人,仿佛已经放弃了她……
林知许坐在那里,看着曾经在她面前剑拔弩张的姐弟俩亲密无间的默契模样,心里有些感慨,更多的,却是羡慕。
如果她也有兄弟姐妹,这样迷茫的时候,大概也会有人可以依靠了吧。她到底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她感到很无助。
“姐姐。”
杜美珍出门时,她也匆匆跟了上去,那人显得很是意外。
“……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的用后背顶上门,站在走廊上,甚至有些想哭,“我不行的,他根本就不想和我说话……”她忽的抬起头,眼底的水光盈盈闪动,“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杜美珍勾起唇角,凑近些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原来是因为这个。”那笑容灿烂的像烈阳似的,“乖,别担心,相信我。”
“可是…”
林知许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杜美珍眼神一暗,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要记住,现在你所做的一切,不只是在帮他,也是在帮你自己。”
她分明还在笑着,却让林知许有些不寒而栗,只听那人一字一句道,“这次林家能不能撑下去,就看你的表现了……”
话音刚落,杜美珍眉毛一挑,便利落的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背影。黑色的西装裤把她的腿衬得格外修长,她缓慢的向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落在瓷砖上,一声又一声,像是砸进了林知许的心里。
“……”
她只得鼓足了勇气,再次推门进去。
……
视野忽明忽暗,外界的一切声响变得朦胧,逐渐陷入寂静。眼皮在打架,他强撑了半晌,还是挡不住愈发沉重的困意。
阖上眼睛。
若不是失眠经久的疲惫,杜明庭其实很不想就这样在她面前睡过去。他背过身,白色的被子被孕肚从侧面撑起弧度,只留给林知许一个鼓囊的背影。
他对她很是防备,察觉到这个,林知许低下头,无奈的晃了晃腿,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她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一次搭话成功。杜明庭对她的存在已经置若罔闻,只是专注的做着自己的事。他不得不出门时,总有护士帮忙,她厚着脸皮上去扶他,也被轻轻的推开了。
他没用几分力气,手凉的像冰,就这样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扯开。她本想再次搂上去,可杜明庭只是静静的盯了她片刻,冷着脸没有说话。他比她高很多,俯视下去,紧绷的下颚线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林知许忽的松开手指,僵硬的立着,没来由的有些害怕。他的眼底像是结了霜,简直像是在看什么陌生人一般,将人远远的推至千里之外。
或许是她习惯了看着那人讨好自己的样子,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才会觉得如此不适应。
可他感受着她冷漠的时间,到底有多久了呢…
这样的失而复得,对杜明庭来说,更像是毒药。她回来了,可他知道,这并不是为了他。他自诩是个清高的人,不愿用任何下作的手段胁迫他人,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并非要逼林知许回来,反而是努力的想要说服自己放弃她。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为了合作,如此,便是林家先毁掉了婚约,这与和杜家宣战无疑,他们早就没什么交情了。
从前他是为了林知许才不肯触碰林家的利益,身为杜氏的管理者,他的背后不止是自己。恰逢发展的机会,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过,即便这可能会让林家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用这样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他从来就没有死心。
他爱了四年的人,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高高在上的小公主,正笨拙的学着讨好他。林知许在他面前收敛了傲气,他终于不再是被动者,可她慌张的样子,卑微的姿态,为什么会让他觉得难过……
林知许该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自由的。她变得不像她了,这不是他想要的。
她的热情是因为家人,因为林氏,因为姐姐,可唯独不是因为爱他杜明庭。
这种虚伪的爱,比她从前的冷漠更令人心痛。
想着这些,他又做了噩梦。
苏醒时满身的冷汗,傍晚的天色昏暗寂静,世界好像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杜明庭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慢的吐出一口气,想让自己躺的舒服些。
窒息的感觉就这样无端涌上来。
“嗯…”
他瞳孔放大,痛苦的蹙起眉头,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抓紧床沿轻轻的抖着。过速跳动的心脏就像要撞破他的胸膛一般,耳膜里满是杂乱的咚咚声,他只听的见自己的呼吸。
惊恐最近很少发作了,才让他放松了警惕。分明不会导致死亡,可每次发病的绝望和强烈的濒死感都让他无所适从。心脏快要炸开了,嗓子堵的发紧,他很快的闭着眼睛,不敢再想半点关于她的事。
心脏很疼、很疼。
他呼吸急促的喘着,感觉汗水正一滴一滴的顺着颈子向下落。
没有人,没有人会来救他……
反正医生护士,也只是会表情不耐的给他一针安定,让他头疼欲裂的睡过去。回想着那种昏沉的感受,杜明庭紧紧的抓着床沿,手背上的青筋尽数爆出,透明输管因为跑针涌入了半截鲜血。
如果他能自己忍下去。
“嗯…嗯…”
他咬着下唇,难受的浑身颤抖。
林知许是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的,慌忙跑下去查看时,只瞧见他无助的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汗,输液的手背上涌出鲜血,将床沿的被褥染红小片,正一滴一滴的往地下落。
他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前的碎发全都被汗水湿透了,汗珠顺着鼻梁滑落。他护着肚子,自顾自的发着抖,牙齿嵌入唇瓣,溢出浅浅的血迹。
“……杜明庭?”
她也吓出冷汗,抖着声音唤了他的名字。
“呃……”
他的头微微动了动,咬着牙,神色愈发痛苦。
林知许记得杜美珍的嘱咐,怕过量服药影响胎儿,只能尽己所能为他做些什么。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跑去洗手间拿了毛巾,蹲在他面前,抖着手想要替他擦擦汗。
“……别碰我…”
却见那人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而后避开了她的手,睫羽不住的颤着,显得无比脆弱。他将沾满血迹的手收回被子,很是艰难的覆上自己的孕肚,雪白的床单上落下了点点的红。
林知许担心他会把情况弄得更糟,遂蹲在床边,踌躇着去摸他的手。
本来就跑针了,不能再乱动了。
指尖被久违的温暖包裹,女孩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小心翼翼的握着他被血液弄的湿黏的手,慢慢的放回床边,拿纸巾轻轻的擦着。
他紧蹙的眉头颤了颤,急促的喘着,声音就像在哽咽,“管我…做什么…”他微微睁开眼睛,血丝遍布的眼白里满是痛色,眼尾是浅浅的红,他就这样哀伤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毁掉我…毁掉这个孩子…岂不是更能让你如愿…”
“呃…”他的话未说完,人却痛的蜷缩成了一团,咬着牙,已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林知许慢半拍的循着他方才的动作把手伸进被子,放在他的腹顶,才发觉里面躁动的厉害。
孩子似乎很不安,一直在动,温热的肚皮不断被顶起弧度,难怪他会痛成那样。
“嗯…啊…”像是痛的迷糊了,杜明庭忽的握住她的手,冰凉而颤抖的大手紧紧的攥住她的指节,压在不安分的孕肚上,“宝宝…别闹了…”
他说着,语气像是在求饶,
“爸爸很痛…”
“宝宝…爸爸很痛……”
……
这次发病足足有半小时,等杜明庭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早已湿透了。
他脸色灰败的靠着床沿不住干呕,林知许几乎抱不住他,只觉得这个人在自己怀中抖得厉害。每回反胃,他都被带着不断下滑,肩头朝前耸着,一次又一次,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呃…咳——”
他咳的快要窒息,颈上的青筋尽显,苍白的皮肤满是憋闷的绯红。碎发沾在瘦的凹陷的两颊,林知许听着他愈发沙哑的咳嗽声,只能皱着眉焦虑的帮他顺着颤抖的后背。
“呜——”
杜明庭总算咳出一点胃液,难受的抚着孕肚,很是艰难的抬眼看她。无力睁开的眼睛低垂着,他蹙着眉,额上的冷汗又涌出了一层。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他说着,扶着床沿,身体开始摇摇欲坠,林知许赶忙把人抱紧。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带着大片晕开的冷汗,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求你了,别再…折磨我…”
很快,他再度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