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咳……嗯呕——”
食指伸入喉头的瞬间呕意便涌了上来,“唔——”林知许只感觉身旁那人猛地一抖,声音嘶哑的呛咳了几声,才堪堪呕吐一点东西。
杜明庭俯身撑着池壁,托着孕肚有些艰难的呕着,口中秽物滴答着落入水面,发出连串的轻响。
“…等等。”他抬手挡住她递上来的毛巾,扶着冰冷的水池边,蹙着眉头用清水将口腔滤净。方才胃里有些发酵的食物残渣争先恐后的反上来的时候,酸涩到让人有种食道被腐蚀的错觉。
“好点了吗?”
“嗯。”冰凉的小手轻轻碰到他的肩膀,杜明庭这才慢半拍的发觉自己的声音哑的变了调,于是清了清嗓子,平静道,“好了。”
催吐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些年应酬惯了,他的处理方式就是这么简单。怀孕以后胃口一向不好,宴会上清淡的菜品却又都是甜口。他并没有吃多少,反而是回来的路上,窝在车里,空荡荡的胃开始一阵阵的绞着疼,翻来覆去的,像是在同他抗议。
于是理所应当的,他认为此时的疼痛来自于那几份不该吃下的甜点,吐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神情冷淡的家伙,林知许皱着眉,有些不可思议的关切道,“这样就…好了吗?需不需要吃点药什么的?”她无意识的上下打量起他,小声道,“你现在看起来…”
“没关系。”杜明庭慢条斯理的擦着唇边的水渍,晚宴和催吐着实耗费了他不小的精力,被汗浸湿的睡衣贴上腰身,此时他只觉得身体虚脱似的疲累。
“可是今晚你没吃什么东西诶?多少垫一点吧?……哎?”林知许正说着话,才发觉自己正被他逼得后退,眼看就要退进走廊,她赶忙扒着门框,争取道,“喝点粥?”
“不需要。”女孩的声音吵的他头痛,杜明庭说着话便将她向门外轻推,最后只留下一点缝隙。他握着门把手,将头靠在墙边,倦怠的眯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那好吧。”
身后的门“嘭”的一声关上,林知许站在走廊,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不知所措。
杜明庭拖着沉重的身子躺回床上,脑袋才挨上枕头,便因困意不自觉的闭上眼。他揉着胃,顺势在高耸的腹顶摸了两下,而后呼吸轻轻的,很快,那只手也悄然的滑落下去。
他的梦一瞬便沉了,疲惫已久的身体也在绵软温暖的被子里变得轻盈。他当真是累了,就像最后一丝电量也耗尽的玩偶,时间就此停滞下去。
安静的房内响起了有规律的呼吸声。
……
“啪嗒。”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时,杜明庭已经睡得不知东方既白。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看见门外隐隐光线里林知许小心翼翼移动的身影。她极为缓慢的走至他床头,而后,他听见了玻璃杯放在桌面的轻响。
或许她替他倒了杯水,他想。
眼前的视线还是昏暗的,他正欲闭上眼,却感觉到那人微热的掌心覆上了他的额头。林知许的呼吸声也很小心,试着温度,大概停顿了几秒,她才放心似的收回手,踮着脚尖,顺着原路返回。
是担心他会发烧么?
“……”杜明庭看着头顶的虚空,眨了眨眼,忽的涌现出一些微妙的情绪。方才外面的灯还亮着,他应当睡了很久,已经很晚了。
他本想起身看看时间,可沉重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他努力了片刻,眉头动了动,还是再次陷入了昏睡当中。
……
自打晚宴上两人合演了那出戏,林知许发现后来遇见的人们待她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就连富商身边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作人员,见到她也会打个招呼。
杜氏是现在业内的大佬,因为杜美珍的人情,于情于理,都要承担起与scholz家族联合举办这场招标会的责任。林知许在正式场合以林家大小姐的身份露过脸,又有杜明庭把关,作为外姓人,她也总算有了底气加入这场本与林氏无关的饭局。
招待客人,作为东道主他们理应到场早些。她不常出席这样的场面,按捺着有些忐忑的心情在包间等候许久,等到面前的那扇大门准时被推开,林知许便激动的站起身,随着杜明庭一同向来人问好。
如她预想的那般,Scholz先生是位非常典型的德国人。守时,严肃,一双尖头皮鞋,整齐梳起的白色鬓发,一丝不苟的黑框圆框眼镜,配上板正的黑色西服。毕竟是当地小有名望的氏族,他站在那里,便有些威严的气势。
“您好,初次见面。”
她方才毕恭毕敬的将自己的手从老人掌中抽离,转瞬间便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握住,“你好。”对方好像非常心急似的,在触碰到他掌心温热的瞬间,林知许便听见一句有些蹩脚的中文。
“我是Felix。”
她错愕的抬起头,看见随行的棕发少年借着拥抱的姿势贴近她耳边,微微勾起了唇角。他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嗨,好巧啊。”
喷洒在她耳侧的热气令她很不自在,她慌忙缩起脖子后退一步,被杜明庭不着痕迹的扶住。回忆着方才这人奇怪的话,她平复起惊吓的情绪再度看向他。她的视线自少年的宝蓝色的西装向上,平视肩头,最后,仔细的看向那张脸…
确实是有些熟悉的。
“…啊!”
她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而后很快的捂住嘴,感觉凉意自脚跟蔓延上来。在重新与那双冰川似的蓝眼睛对视的一刹那,那晚的记忆突然开闸似的涌现在脑海中。
灯红酒绿的夜店,旋转楼梯的墙角,香水,还有极度贴近的双唇 …
他们的距离曾经那么近,甚至差一点就……
一时鬼迷心窍的自己最后却落荒而逃,或许真的让人很扫兴,不光彩的模样,飞速踩在台阶上的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回响。
林知许悄悄的握紧拳头,尴尬的耳朵通红。那天的灯光太暗,她其实没太记住他的长相,因此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不过正是因为这个,突然回忆起的尴尬记忆才更令她接受无能。
这可怎么办?在正牌丈夫面前发现差点一夜情的异国crush竟是金主的家的小少爷,甚至,他还记得她…?这是什么修罗场?
“怎么了?”
看出她的不对,杜明庭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啊?没什么…”
林知许五味杂陈的看了他一眼,内心已然魂飞天外。两人相握的手甚至还未分开,她直愣愣的看着地面,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以后的见面肯定无法避免,她忽然担忧起未来。
“很高兴认识你们。”Felix弯起眼,却在即将抽回手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杜先生,杜…夫人。”被刻意咬重的语调有些怪异,林知许看出了他眼中的戏谑之意。
少年很快转过视线,若无其事的同他人说着寒暄的话,表情开朗的简直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孩。若非林知许偶然抬起头,不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偷偷的看着她,对上视线,他轻轻笑了。
“……”
林知许想死了。
前二十分钟,她惶恐的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压根听不进去他们在讨论什么。她咬着下唇偷偷的掐自己手心,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出脑子,让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安静下来。
“其实谈到技术,我不得不提到林氏集团。林董事长的商业敏感度很高,早在国内很多企业之前就关注到新能源产业的发展,也更早的投入资金进行研究和开发。他们曾遇到过的问题,瓶颈,都为我们后续的研究提供了经验,因此,毫不夸张的说,算是我们的引路人。”杜明庭的手忽的拍到她的肩膀,不着痕迹的压了压,林知许猛然清醒过来,于是赶忙正色。
“迄今为止,单就技术方面而言,林氏的确优于S市的任何企业,并且已经达到国际上的较高标准…”
“我们拥有很多项专利,也专门聘用了外籍教授在研究所做技术指导。林氏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配套设施的优化,有绝对的保障。”
或许是她语气过分急切,Scholz先生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杜明庭赶忙按住她的手。她下意识的侧过头,看见他用眼神示意她停下,而后转过头,继续道,“很抱歉先前没能为您好好介绍,我的夫人,正是那位林董事长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明白他的意思,老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镜片后那双蓝眼睛有些防备的看向他身侧的林知许,而后他顿了顿,盯着杜明庭的眼睛,认真道。
“杜先生,关于这件事,我并非恶意。我认为您应当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动了动,暗搓搓的指向林知许的方向,“参与这次招标会的企业事前都要联系我们进行资格预审,名额已经确定。因此,无论是这位林小姐,还是她所代表的林氏集团,均不在我们的合作对之象内。”
“况且…”他话锋一转,向后靠上椅背,放慢语速道,“选择一家企业需要多方面的考量,技术并不意味着全部。刚才您只是在强调技术,那么,我有些好奇。”他若有所思的看向林知许,“如你所说,既然贵公司如此优秀,应该不缺投资才对。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林知许一瞬有些慌乱,不过很快的平复下来。她想了想,而后带着笑脸答复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伯乐」这个词?”
听过翻译的说明,老头有些惊讶,示意她讲下去。
“古时善于相马的人叫作伯乐,而后世的人们将它的含义引申为善于发现、推荐、并且使用人才的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纵使是千里马,也需要遇上能够慧眼识才的伯乐才能发挥大用。善于用才的人,比人才本身更难得。”
看见对方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心里有了底,于是继续道,“新能源产业进入市场以来,热度就一直居高不下。林氏的技术优势领先,也就意味着资金消耗量大的缺陷,随着竞争者越来越多,原有市场份额被瓜分,在一众技术中等但价格占优势的企业在逐渐被埋没,这确实是现状。”
不掩饰实情,减少圆谎的担忧,这恰恰是她的聪明所在。也正是这份真诚,大大增加了这番说辞的可信度。
欲扬先抑,她的眼睛很亮,说出后面这些话时,就颇有感染力,“德国工业很强,我知道您对技术标准的要求非常高。只有这样才能降低生产过程中的不必要损耗和未来可以预计的风险,而这些都是我们林氏现今重点着手的方向。两年前我们就能率先关注到新能源产业,日后也势必会走在行业前列…”她深吸一口气,看向scholz先生的方向,朗声道,“这匹「千里马」唯有遇上对的人才能发挥大用,我觉得,您就是我们要等待的那位「伯乐」!”
“聪明的回答。不过…”老头摸着胡子,颇为赞许的看着她,而后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前段时间林氏集团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刻意放低了声线,语气已然能听出些端倪,“也相信你们可以理解,作为商人,对待任何变动都需要谨慎。”
听到这句话,杜明庭心里一沉,很明白这是对方下的最后通牒。德国人的契约意识很强,他的态度很明确,相当固执,在这件事上不会为他们做出让步。而信任的确是企业间的必要法则,换而言之,如果他还是坚持要把林知许牵扯进来,那么这次合作就很可能要面临崩盘。
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他抿着唇,推了推眼镜,“…抱歉,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合作尽可能的完美。”修长的指节在桌上画了个圈,“在有限的范围内之内,最大限度的让您获益,才是我的待客之道。”
闻言,Scholz先生若有所思的看着桌面,而后笑着搭上身旁Felix的肩膀,介绍道,“我需要说明一下,我的担忧其实来源于此。我的儿子,Felix,这次将会担任中华地区的业务负责人。”
小孩挺自豪的仰起下巴,手指在桌上弹琴似的点了点。对上他的笑眼,林知许心里又是一凉:这下好了,这小子直接升级为她的顶头上司了。
因为方才她的说辞,此时现场的气氛已经融洽了许多,看得出Scholz家这一老一小对她都有了些好感。老头感慨道,“说真的,这小子平时潇洒惯了,我不太放心他,所以才会尤为在意这些不可控因素。”
“我觉得林小姐很有意思。”felix撑着脸,与父亲对视一眼,而后贱兮兮的笑了笑,“我喜欢尝试新事物,父亲,或许今天我应该做这个 「伯乐」。”
他话里有话,老头神色僵了僵,思索了片刻,而后转头向林知许看了过来,“林小姐,我的确很欣赏你的口才,这次招标会可能不能分配多余的名额给你。不过,我不介意另找时间给你机会。”看到林知许兴奋的表情,他笑道,“下周日,还在这个地方,我希望看见你的商业计划书和路演。”
若非还要端着大小姐仪态,林知许觉得自己简直兴奋的要跳起来了,她在桌下攥紧了杜明庭的手,而后特别灿烂的抬头对他笑了笑,“太好了。”她把手握拳晃了晃,“太好了!”
宴席过半,房间里的气氛早已不似起初那样沉闷,林知许甚至占据了上风。她本就是个乐天派,再加上Scholz父子都喝了些酒,此时她彻底放松下来,便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其实您是我见过筷子用的最好的外国人,真的…”
少女的颊上泛起淡淡的红,头顶的水晶灯映在眼瞳里,闪烁着纯真的光。看到她自如的同那两人谈笑风生的模样, 杜明庭放心的收回视线,扶着腰从座位上起身,“我去趟厕所。”
他肚子太沉,两腿坐的有些僵硬,从她身侧路过时趔趄了几步,“小心!”林知许赶忙拉住他的胳膊,转头关切道,“我和你一起吧。”
杜明庭看得出她有些担忧,正欲开口,却注意到对面的家伙们正满脸看戏的表情盯着他们。他顿了顿,而后重新扬起笑容,“…客人还在呢。”他象征性的指了指那个方向,而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
“哎,今天包场的是那个有钱的老外吧。”
“昨晚也是他,慈善晚宴搞那么大阵仗,还来了不少媒体,可牛了。估计来头不小…”
才刚坐下,他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方才躲在厕所偷懒的两个服务生。杜明庭无意听这些闲话,于是摸出了衣兜里的蓝牙耳机。
“…话说这杜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啊?”听见自己被提及,他戴耳机的动作忽然一顿,只听那人继续道,“前阵子还放话说要搞垮林氏,结果转眼就变卦,昨晚那宴会,杜总美人在怀,瞧那你侬我侬的样子,俩人别提多高调了。”
“不懂了吧。”后者冷笑一声,忽而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道,“过来,我告诉你件事,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快说快说。”
“杜总还有个姐姐你知道吧,刚从国外回来。”那人说的神秘,音量却并未小多少,经过房内的混响,传入杜明庭耳中的便依然清晰,“撤资导致林家资金链断了的那俩股东和她有点关系,外人都不知道,股市里那些风言风语也是她找人放出去的…”
杜明庭蹙起了眉头。
这些市井流言,放到从前他定然是不会相信的,可现在…
他下意识的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看见杜美珍方才发来的一条消息「情况怎么样🤭」。他将聊天记录向上翻去,发觉近来他们谈论最多的似乎都是关于他和林知许的事。事实上,自从上次住院之后,他就清晰的感觉到了,她的状态开始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要说就是,对他的私事过分关心,甚至到了有些执着的地步。
杜美珍是个很自我的人,或许是近来的相处时间太短让他忽略了这点,为了达到目的,她确实有可能不择手段。而在住院期间,他的身体状况不佳,姐姐也确实曾帮忙代理过公司的一些事务…
杜明庭忽然想起那天在房间里时,她对他说的那句话,「放心,她离不开你。」
他心里一沉。
“…林家还红火的时候做的多过分你也知道吧,尤其是逃婚那小妞,杜家人他哪能咽下这口气呀。这回,为的就是堵死林家的出路,让他们只能拉下脸求杜家,狠狠的报了这仇。”
“真的假的?这招太阴了吧,「瓮中捉鳖」呀。”
他听见门外传来有些刺耳的嗤笑声。
“当然是真的,我朋友在杜家工作,昨天跟我说的…”
……
他才进厕所不久,林知许不放心,还是跟了过来。她站在男厕门口鬼鬼祟祟的望了望,而后小声的喊了一句,“杜明庭,你没事吧?”
“……”
“…啊,没事。”
很久,隔间里才传来那人平淡的声音。
“那我在门口等你。”
“好。”
「林家的事,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键盘上刚打出来的的字又被一个一个的删除,杜明庭此时正站在隔间里思忖着该如何向杜美珍开口询问。得知那件事之后,震惊和悲哀交加之下,他忽然有些迷茫,不明白自己的立场究竟是如何。而面对林知许,从前他坚称自己不会使下作手段,在林家的衰弱气运之前本应无愧于她的那种坦荡,似乎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
可事实上,他竟有种奇怪的平静。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所有的担忧和焦虑,在杜美珍做的那些事情面前,都变得无比可笑。
原来他杜明庭,才是将林知许推入万丈深渊真正的幕后黑手。
看到那个小毛头笑嘻嘻的朝她走来时,林知许就在心底默默的敲响了警钟。她很快的收回视线,埋着头假装玩手机,希望felix能识相的就此和她装作陌生人。
“你在这做什么。”
甚至没有疑问句上扬的语调,这句搭讪坚定到不需要她的答复。柑橘调香水钻入鼻腔的瞬间,一双光滑锃亮的皮鞋就这样出现在了她视野里。
“等人。”林知许深吸一口气,而后认命似的抬起头,敷衍的一笑,“等我先生。”话音未落她就很自觉的替他让开了道路,好让这家伙赶紧进去,结束这段对话。
“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嘛。”看到她不佳的反应,felix扬唇冷哼一声,反而将已经迈入的脚收了回去。他插着裤兜,倒回林知许身侧,而后忽的俯身凑近她耳边,“我刚刚可是帮了你。”
“那,谢谢你啊。”
林知许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假笑。
“……”听到两人的对话,杜明庭正欲推门的手停了下来。他站在隔间里,听见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从见面起的反应就很奇怪,他忽然有些在意,他们先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可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爱人,家人,事实上,他一个都不了解。
放在从前,面对这样的骚扰林知许早就动手了。可如今她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盲目的激怒他会是什么后果?时间,金钱,她和杜明庭做出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她清晰的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资本去得罪这个人…
她只好像鸵鸟似的逃避起来。
“嗨,辛德瑞拉小姐,瞧瞧你忘记了什么。”
忽然贴近的柑橘香,随着颈后灼人的热气,有什么银色的东西突然从头顶垂至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像被他圈进怀里的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林知许皱着眉定睛一看,发现捏在他手中的居然是条红宝石项链。
“…!给我!”
她思索了片刻,认出那是朋友的东西。慌忙伸手去夺时,那人却灵巧的躲开了,felix带着莫名的笑容背着手退后,靠至墙边,得逞似的笑了笑。
她朋友有个习惯,嫌那些首饰碍事,每次跳舞前都会将它们一一摘下,那天是刚好放在吧台上叫她帮忙看着。结果逃跑的急,她一定是把它们落在那了。回忆起这个,现在她还能想起那天朋友曾气鼓鼓的抱怨道,“那条项链可是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目光转回现在,林知许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看这情况,很显然,眼前这个没礼貌的小老外把那条项链当成了她的东西。
“那个。林知许请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是我朋友的东西,感谢你还留着。不过现在,请把它还给我。”
“看来,我已经帮过你两次了。”
“那你说,怎么样才肯把项链给我。”林知许抱着胳膊,无奈的看着他,“或许…请你吃饭可以吗,两顿!”
Felix摇了摇头,忽然扬起唇角,露出了一颗小虎牙,“记得吗,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说着,他俯身凑近她眼前,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瓣,“这个。”
林知许想死的心都有了。
“Felix,我觉得你真的冒犯到我了。”她有些气恼的推了他一把,“你再这样我就叫人了。”
“可是你的确该好好感谢我。”小孩表情无辜的耸了耸肩,“林小姐,今天我才真正认识你。…你很有趣。”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声。
“抱歉,两位的叙旧时间到此结束。”
杜明庭闪身上前,咬着牙微微使力,将那人不安分的手从林知许肩上移开,而后很快的将她拉至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两人间过近的距离。
“felix先生。”他语调很平淡,皮笑肉不笑的对他说道,“希望您对我夫人放尊重点,否则我不介意和您父亲聊聊。”
“行吧。”小孩举起手,一副无辜的表情挑了挑眉,退后了几步,然后才转身离开。
杜明庭盯着他的背影,绷紧的脸部肌肉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一直在里面听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可直到刚才才出手。林知许不明白他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现在的情况变得有些复杂。她看着那人阴沉的脸色,不安的抿着唇,很久才鼓起勇气,装作开朗的搭话道,“…哎,还好你及时出现,我差点就准备扇他了。”
“唔…”杜明庭却忽然蹙眉哼了一声,扶着墙微微弓下了身子。腹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锤了一下,方才他心里很乱,没有防备之下的痛楚才最难捱。他咬着下唇,拢着肚子靠在墙边借力,下意识的仰起脖颈,“嘶…”
林知许吓的不轻,于是赶忙扶住他,“你你…你怎么了?”
她的手跟着他压上腹顶,而后被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呼…”那人自鼻间溢出一点气息,这才掀开眼睫,哑着嗓子道,“没事了,刚刚孩子动的有点厉害。”
他掌心里全是汗,被他冰凉的手攥紧,林知许一时竟有点混乱。
“不过…”杜明庭的唇色有些发白,他侧过头,狭长的眼眸看向她,唇角带上刻薄的笑意,“看来林小姐在国外的生活挺丰富啊。”
方才还握着她的手猛地被甩开,林知许还没反应过来,杜明庭就已经转身走远了,“哎,等等我!”她赶忙追上去。
“杜明庭,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你小心着孩子!”
真是奇怪了,林知许在后面小声喊他,却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步伐。现在他哪里像个孕夫,大步流星的朝前走着,健步如飞模样说是竞走运动员还差不多……
“等等我。”
她终于在杜明庭推开门的瞬间追了上来,而后强行扯过他的手搂上自己的腰。她短暂的抬头对上那人不满的眼神,心虚的笑了笑,而后挽紧了他置于自己腰侧的手,扣入指缝。
“嘿嘿。”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杜先生,您夫人真的很关心你。”方才坐下,老scholz便笑容满面的同他打趣,“你才刚走不久,她就急着说要去看你,两位感情真好。”
“…对。”
杜明庭放下茶盏,眼睛看着别处,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身忽然牵起她的手,捧至眼前,“您说的没错。”他看着她的眼睛,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光秃秃的无名指节。
镜片后的眼底泛起点点微红,他嘲讽的扬起唇角,一字一句道,“我夫人…很爱我…”
……
他们走出饭店时,傍晚刚至,火烧云染红了天幕。重叠的暖色妆点着云朵,仰头看去时,太阳藏匿在飘渺的云层之后,只露出金色的几缕光,铺撒在地上。
林知许本因着风景有些欢喜,自然的转头想要搭话,“哎…”那人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无意识的蹙着眉,似乎连日光也未能染上他苍白的脸色。镜片后的那双眼眸隐匿着杂乱的心绪,他就像失了魂似的,冷漠的站着。
她看着他,唇角的笑容僵住了,而后知趣的收回分享欲,沉默的独自看向天空。
杜明庭看起来心事重重。
两人还牵着手,却像在完成什么政治任务似的,感觉不到丝毫亲昵的温度。林知许瞥了一眼他的手,昨晚输过营养液的针孔还在,朝外晕开一小圈淤血的淡紫色。
她的手指动了动,杜明庭却很果断的松了手。
“人已经走了,就没必要再演了。”那人垂眸看着她,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然,他看向远处,遮住头顶的阳光道,“走吧,车到了。”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她眼神暗了暗,很快跟了上去。
……
「我和项链在这里等你。」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林知许打开了客厅所有的灯,却并没有觉得心情变得明亮起来,看着后附的地址,她想了想,转身拿起了外套。
回来她本是想第一时间就和杜明庭说明的,可是他似乎很累,回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休息了。天气一冷,晚上阿姨走的早,楼下空荡荡的就只有她一个。她忽然觉得,这件事也没必要特意告诉他了,反正她会自己解决的,多嘴一句,只会让他更生气罢了。
而且…
出门前她最后抬眼看了一眼楼上他的房间。
那家伙放的睡眠一向不好,好不容易有昏睡的时候。没有她的打扰,大概,会睡到明天早上才醒吧。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倒退的风景,星点的霓虹灯在夜里闪烁,林知许将头靠在床边,忽然觉得心里没来由的失落。
她握着手机,反复的看着杜美珍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直到快到达目的地,她才鼓起勇气拨了出去。
felix这个人貌似很简单,可她毕竟不清楚他的底细,这次只身赴会,林知许心里其实有点没谱。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负责人的职位,所以这次私下约她见面,目的究竟是为何,其实很难说。
她得找个可靠的人问问。
“喂?”
“稀奇,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了。”对面的声音似乎在发笑,“怎么,有事吗?”
“姐姐,我想问一下。felix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她紧张的握住手机,下意识的咬紧了下唇。
“他?仗着有钱到处找刺激的小流氓罢了,白痴一个。”似乎非常嫌恶似的,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片刻,笑道,“怎么,你不会又看上他了吧?”
“不是…我…”她顿了顿,“只是好奇。毕竟是以后要合作的人…”
“喔,这样啊。”杜美珍轻声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小子要是约你可别轻易答应。坏心眼多着呢。”
“…啊,好…”
她放下电话,愈发的踌躇不安了。
……
“…!”
杜明庭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冷汗顺着后背肆意而下。知道方才是梦,他这才慢半拍的放松下来,捂着心口,感觉心脏在胸腔中砰砰跳动着。
他做了噩梦。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林知许丢下他出国的那天晚上,他从舞台上高高的坠下去,身体很痛,下腹就像要被生生撕裂似的,坠胀的绞痛着,然后温热的血液很快的浸湿了他的衣裤,人就像漂浮在血海里。
他的眼睛看不清,在有些刺目的灯光下,周围很嘈杂,他看见敞开的那扇门外空无一物。
然后…
“唔嗯…”他眉头一蹙,覆在孕肚上的手猛地收紧。触摸这份实感时,却变得好像有些陌生。腹中的孩子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安,也跟着不安分的闹动起来,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乖,不怕…”他垂下眼眸,抿着唇忍着胎动的疼痛。用手轻抚着孕肚,上下顺着,虚汗从颈侧滑进衣领,痒痒的,“没事的…”
他嘴里渴得厉害,环顾四周时,他忽然在想,林知许去了哪里。
她没有再向往常那样随意出入他的房间了,他却莫名的回忆那晚起床头柜上的那杯水。他不是特别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可被那么对待过后,他看着漆黑一片的屋内,总觉得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杜明庭咬着牙,慢吞吞的托着沉重的肚子站了起来。他踩着拖鞋打开了卧室的灯,而后推开门,缓慢的走了出去。
一杯温水下肚,止了渴,却因胃里还未消化的饭菜胀的恶心。他轻轻揉着胃,装作无意的在大厅来回转悠着,却是偷偷寻找着林知许的踪迹。
直到推开最后一扇门,他才终于发觉,她大概出门了。客厅的灯都开着,怕他摸黑摔倒,楼梯旁侧的小灯也被打开,桌上那壶水温度刚刚好。
杜明庭沉默的站着,焦灼的情绪慢慢的从心底泛了上来。像团火似的快要把他点燃了,他坐立不安的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噩梦总是浮现在他脑海里,何况,她没有留下任何的讯息…
时间很晚了,她能去哪里呢…
她…
“咚咚咚…”
他突然发疯似的冲上楼,推开她房间的门,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在原处放着,床面上甚至还有件换下的衣服。
行李箱也在。
“……”他的手慢慢覆上腹顶,才想起来要呼吸似的,缓慢的吐出一口气。肚子又开始钝钝的疼了起来,他扶着门框,将上身弓起,就像蜷缩在门边一般,闭着眼轻轻的喘息着。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看也没看的点开了接听键,狼狈的放在耳边,像野兽似的喘着粗气。心底的无数疑问在胸腔中翻腾许久,才压出一句,“…你去哪了?”
“什么去哪了?”
电话那头却传来杜美珍的声音。
杜明庭重新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道,“没有,我看错了。”
对面沉默了半晌,突然像知道了什么似的,“噢…林知许果然被约走了,是吧?我就说她怎么会莫名其妙的问我felix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什么?”
听到这个,杜明庭的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大概九点多吧,她打电话问我这事,我还专门提醒她别随便赴约来着…”杜美珍说,“哎,她还没回来吗?”
“…没有。”
杜明庭看着手机显示屏上的时间,「23:00」。
“你不然出去找找吧,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多不安全。”听见他的反应,杜美珍也开始关心道,“你们那片算郊区,近点的酒吧也就那一个,felix约人准会挑那地方。”
“那个…”临近挂电话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林家的事,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嗯,这样不好吗?不逼一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请你以后不要再干涉我的私生活!”
听到她理所当然的态度,杜明庭一下子火了起来。
“发什么火啊?我不是给你们找了投资方给你们善后,又没什么事。下次我不做了就是。”杜美珍似乎被吓到了,而后嗔怪道,“…杜明庭,你可真不像我弟弟。”
他气急败坏的挂了电话。
……
“来谈合作前不把对手仔细的调查过一遍,你当我父亲是傻子吗?”见她顽固不化,试图挖墙脚的felix已经有些失去耐心,“林家的事情早就在你们的商圈传遍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以他的作风,你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你,但这件事绝对不行。”
林知许显得很平静。
“我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他?”白人激动时皮肤上的红会更为明显,林知许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里有些想笑。那人则继续大声道,“我找到情报,是杜家人带走了那两位股东让林氏破产,在经营状况公开之前,也是杜美珍故意走漏了风声。他们一直在耍你!”
听到这个,林知许脸上的笑僵住了。在大脑分辨出方才他所说的每个字眼的含义之后,她觉得全身的血好像都涌上了脑袋,背后冰凉,忽然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握着高脚杯的杯挺,压着微微发抖的手。抿着唇,她忍着想要掉眼泪的欲望,弯起酸涩的眼,强装镇定道,“是又怎么样,我…愿意相信他的。与你无关。”
“好,就这样吧。”felix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张照片摔在桌面,内容赫然是从林家撤资的那两位股东和杜美珍私下见面的画面,“林小姐,你真的不够清醒。”
林知许缓慢的垂下眼眸,拿起那张照片,忽而勾起唇角,她当着他的面将几张照片从中间彻底撕毁。在撕裂向两边分开的夹缝中,她看见felix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了,现在证据没有了。”碎片雪花似的从她手中洒落,她忍着泪花冲他笑,“felix先生,如果你再找任何理由来骚扰我,我会选择报警。而且,你的笑话真的很无趣。唔…”
她话还未完,冰凉的液体就从她头顶径直浇了下去。她被眯的睁不开眼,在颇有冲击性的红酒中甚至有一瞬呼吸不过来,进入衣领的酒液粘腻的贴着皮肤流淌,她感觉自己的衣服正在缓慢的被水分浸湿。
真冷。
而后“啪”的一声脆响,酒杯在她脚边被摔的四分五裂,受到惊吓,她下意识的将身体缩成一团。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看见felix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酒吧。
“呼…”片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红酒,长舒一口气,转头向旁边的酒保问道,“都录下来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从展柜角落摸出那台斜放着的手机,放在她面前,甚至还极有眼色的拿出了一条毛巾。林知许没有管其他,只将视频滑到末尾,确认自己被泼酒的画面被完整录下之后,便将它随手丢至一旁。
她猜到scholz父子对约定这件事肯定不会安分,恰巧felix主动送上门来。知道他暴躁易怒的特点,她和这家店的酒保很是熟络,趁他上厕所的功夫交代了任务,而后故意激怒他,给自己留了一张万能底牌。
“现在…”她自嘲的笑了笑,抓着湿的几乎能滴水的头发,趴在桌面,低吼到,“给我酒!”
……
“老大你别着急,我们马上就到了。”
半夜被叫起来上班的陈江看着自家老板死人似的脸色也不敢反抗,一路上只偷偷的看后视镜里他的表情。
脸色铁青的,不说也知道他一直拨打的是谁的电话,“嘟嘟嘟”的连线声在车里回响了十几回了。杜明庭盯着手机,时不时的抬头看着路程到了哪里,把陈江也看的着急。
车子终于在二十五分钟后稳稳的停下。
陈江跑去开了车门,只觉得那人手都在抖。杜明庭才刚踩上路面,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陈江只拉住了他半边胳膊,他半跪在地面,护着硕大的肚腹,手指在冰冷而粗糙的砂石里支撑着。
“嗝呜——”
杜明庭拧着眉头,忽的呕出了一大口清液,捏着纸巾断续的呛咳着,有些狼狈的擦着唇边的液体。
陈江只得帮他拍背,轻声道,“老大慢点,别慌。”
杜明庭只摆摆手,由他扶起来,轻轻拍着膝上的泥沙,缓了一阵,然后很快的直起身子。他呼吸还有些不稳,捂着心口,对陈江吩咐道,“你去跟保安说一声,我进去找人…”
他冲进酒吧的时候,只看见林知许分外萧瑟的坐在吧台前自斟自饮。她已经醉倒在桌面上,口里还絮絮叨叨的说着要酒。披肩的长发不知怎的湿透了,甚至还在滴水,衣服上到处都是酒渍,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
林知许很宝贝她的头发,若是在从前,她绝不会允许有人把她弄成这样…
想到这个,杜明庭蹙着眉,慢慢的走近她身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他拿起桌上的毛巾展开披在她成团的乱发上,俯身小心的替她擦着湿漉漉的发丝。
“唔…”林知许恍惚中睁开眼,看见是他,迷糊着仰起脸看着他笑,“杜明庭…你怎么来了…”
他用手指拂去垂在她眼角的那缕碎发,一点一点梳理着她的发丝,表情复杂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别动。”林知许却忽然皱起眉拍开他的手,而后倒在桌面,将头枕在手臂上,眯着眼睛嘟囔道,“这辈子头一次被人泼成这样,我还不能忧郁一会儿了…”
“哎。”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举起桌上的酒杯,半杯酒液在他眼前晃荡着,“你不是很讨厌我吗,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给你个报仇的机会。”
破罐子破摔了。
说罢她就当真听话的闭上眼睛,仰起脸,身体小幅度的左摇右晃着。头顶黄色的灯光照在她妆容模糊的小脸上,她眉头微微颤着,似乎在等待不知何时袭来的暴风雨。
杜明庭却只是接过她手中的酒杯远远的放在桌面,看着她,心里就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泛起了疼。
她手边常亮的手机还一直定格在她被泼酒的画面,看到这些,他已然明白了她变得如此狼狈究竟是为何。
为了增加自己手里的底牌。
“回家吧…”
他有些霸道的抓着她的手把人拉下座椅,林知许趔趄着站稳,抬头看着他,笑嘻嘻的问道,“你怎么不泼呀…”
垂眸看见她湿的透出肤色的衣服,杜明庭沉着脸,解开了自己的外套。
“不用。”那人突然挡开他的手,一股脑将外套塞回了他怀里。林知许侧过头,浅棕色的瞳孔被灯光照的透亮,她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这里没有人盯着,没必要演。”
便很利落的兀自朝前走开了。
……
车子朝回家的方向驶着,路灯不时的照进车内,气氛却格外的沉闷。林知许本来一直靠着车窗发呆,可直到最后,还是耐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把头埋在膝上,在座位上缩成一小团,抽泣声断断续续的。杜明庭沉默的坐在副驾,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他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人的模样,顿了顿,打开面前的手套箱抽了几张纸巾,侧过半个身子想要递给她。
他的手向后伸着,碰了碰她的胳膊,没说话。
可很长时间她也没有接下。
于是杜明庭有些在意的扭过头。
此时恰巧有一段路灯照进来,他看见后座的林知许正直直的盯着他。她的眼妆被泪水模糊的一团糟,此时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澄明。
两人静默的对视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快的别过视线,踌躇着说道,“如果是因为那件事,我先前…并不知情。”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杜明庭。”她双手握着那台手机,弯起眼睛,脸上尽是凉薄的笑意,她缓缓的说道,“…当救世主的滋味是不是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