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杜明庭在被转往普通病房的路上昏睡了过去,短暂的半小时中,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醒来时头痛欲裂,眼前浑浊一片。
太阳穴突突跳着,他看着头顶略微刺眼的白光,意识变得有些混乱。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在做梦…
他这样想着,发现林知许并不在身边。
“唔…”杜明庭艰难的想要撑起身子,却因为腹部的剧烈疼痛栽了回去,“啊…”他只得垂眸看向自己依旧高挺的肚子,虽比生产前小了不少,却仍是不可忽略的弧度。
他蹙起的眉头轻轻颤着,方才的动作招致的疼痛很长时间都未能缓和。于是他就样躺在床面,感觉疼痛的点正在向周边分散蔓延,肿胀的产口隐隐的绞痛着,又如同烈火似的烧灼,让他十分难受。
他疼的额角溢出一层薄汗,呼吸轻轻的,缓慢的将身体蜷缩起来。
“你醒了?”
林知许从卫生间出来,抓了张纸擦着手,便坐到了他床边的凳子上。她把凳子朝前挪了挪,刚欲开口问候,杜明庭却忽然发了话。
“你要跟我离婚了…是么?”他咬字很重,呼吸间夹杂着忍痛的吐气声。正如当时她的话一样,在他梦境里的正林知许决绝的打算离开,因为缺氧有些意识不清的他就这样说下去。
“什么啊?”
林知许完全状况外。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因为过分的痛楚闭上眼,声音有些沙哑,“等等再说…”杜明庭说着,微微蹙起眉,“我现在…疼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林知许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心里揪着疼,也不打算纠结那话究竟是何意了,只想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门口,医生并不如他们所愿的到来了。
“他超过三十分钟胎盘还没自然娩出,需要人工剥离。”
听过解释,林知许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听说不做处理肯定会有危险,便只得赶快起身站在一旁有些担忧的看着。
身形稍瘦小的女医生戴上白色的胶皮手套,竟就这样把手从他产口探了进去。
从手指到腕口慢慢的没入进去,本就撕裂的位置再度被撑开,杜明庭当即痛苦的蹙起眉。他抓着身旁的被褥,不自觉的将上半身蜷缩起来,感觉那只手正缓慢的在他chang壁里游走。本就狭窄的产道硬生生的被扩张到极宽,随着她的深入,疼的愈来愈厉害。
“啊——”
他自嗓中溢出一声呻吟,医生的手正压在他的腹顶,用力的按着,探寻胎盘的位置。僵硬的皮肉被压下去,触及腹内充血的脏器,他痛的当即缩起腿,“呃——”
杜明庭咬着唇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纷纷外凸,冷汗密布的脸颊泛起充血的红色。他的四肢被医生按着,本是为了防止他会弄伤自己,对此时他来说却如遭酷刑。
他腹部肌肉绷紧,轻微痉挛的向上撑起,医生的手在他子宫内里缓慢移动。杜明庭觉得自己的身体简直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般,他被钉在原处,不得动弹,这甚至比方才经历不久的产痛还要难捱上数倍。医生的半截手臂塞进他身体里去,填满了整个产道,他却没办法,也不能够,将她的手像生产推那样挤出去。
“哈啊…嗯…”
杜明庭别过头忍耐,呼吸声却在发抖,林知许上前慌忙拉住他的手,“我在呢,我在呢。”她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手臂绷紧,爆出的肌肉微微颤着,将手握成了拳。
“呼…呃啊——”
他声音中带了哭腔,却见医生仍然神色凝重的压着他的肚子,杜明庭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又不得移动,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冷汗顺着他发红的脖颈滑落下去,他用力的呼吸着,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蒙在身上的病号服也缓慢的被汗水浸透。
林知许摸着他的头,触手的发丝全是汗水,那人痛的在床上发抖,本就被耗尽到极致的身体无力挣扎,只是机械般的痉挛着。
“唔…嗯——”
直到医生握着一团血红的胎盘从他身体中退出去,又再度检查,杜明庭才终于松懈了一些。那人的手仍在他腹顶按着,帮助子宫回缩,林知许觉得杜明庭的指甲几乎都钳进了她手里。
“唔……”
他仰着头,被紧咬的唇瓣溢出了点滴的血迹。
“干净了。”
那边医生似乎松了口气,被放松在她怀里的杜明庭也像是丢了半条命。林知许垂眸看向怀里的人,他闭着眼睛,翕动鼻翼努力的呼吸着,汗水如雨似的顺着发丝往下淌。
“呃…呼…”
他的手虚虚的搭在微凸的肚子,似乎又因为疼痛不敢放,只颤抖着悬在上面,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
“结束了,都结束了…”林知许拍着他的背,觉得这人连呼吸声都寥寥,她只是稍微的帮他移动体位,他便痛的浑身打哆嗦。
“嗬…”
杜明庭白着一张脸,缓了很久,才慢慢的睁开眼看她,“等我好一点…再办离婚手续…行吗…”他每说一个字就好像经历了万般折磨,被咬破的唇瓣滴着血。他努力的蠕动着苍白如纸的嘴唇,眉头却因为疼痛蹙了起来,“给我点时间…”
他不可能拖着这样的身子,就这样和她一起为这场闹剧做结。
仍在昏沉中的杜明庭觉得自己像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生下这个孩子,他也彻底失去了挽留她的勇气。他最后一个能牵制她的筹码,也不属于自己了。
随便吧…
现今他只想睡过去。
“…从刚刚开始你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此时最困惑的人莫过于林知许,两人这段时间分明浓情蜜意的,怎么杜明庭生了个孩子,一切就突然回到了解放前,“为什么一直在说离婚啊??”
听到这个的杜明庭才像清醒了一些,他勉强将眼睛睁开半扇,泪光在眼底打转,“你说,等我生下孩子,就要…离婚…”
“我什么时候说了?!”她无奈,“不,就算说了,那也是气话啊!你当真干嘛。”
“不…不离婚…?”
他眼神懵懂的看了她许久,才低声重复起她的话,连问句都变得无比缓慢。
“当然不离啊!”林知许认真道,“我说过,我是因为爱你才留下的。杜明庭,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他头疼到无法思考,又静默了一阵,才慢慢的明白她的意思。
“我…我以为…你等不及要离开我…”杜明庭看着她,意识正慢慢的从梦境中脱离,他有些涣散的瞳孔积满泪水,委屈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怕你…赶我走…”他苍白的指节紧紧挽住她的手,“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就好…”
“咳咳…”他语无伦次的重复着,便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急促喘息起来,连带着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林知许一看不对劲,赶忙把他往怀里抱了抱,用手指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怎么了…别哭啊…”
“好痛…”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如同闹脾气的孩子似的大颗大颗的掉眼泪。始终因为惦记这件事,他连生产时都忍着没哭,唇瓣抖着,终于在这时候彻底释放,“知许…我痛…”
“我痛啊…”
林知许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他捂着心口撕心裂肺的咳着,一声又一声的喘息声夹杂着喉咙里的杂音。那力道又牵连起腹部的伤口,他越哭越大声,整个人就像失控了一般,抱着她一直哭个不停,“我痛…”
他微汗的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服,轻微抖着,她知道他这是又发病了。她只能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将手放在他胸口上下顺着气,好让他能喘过气来。
看他这幅样子,林知许有些感慨。杜明庭这个人实在是别扭,因为她的无心之语记了这么久,竟又成了个心结…他那么坚强,生产时都不曾掉眼泪,结果却因为她的这句话,哭成这样。
果然他的病,还是需要长久的治疗。
她这才弄明白,原来在他潜意识里,始终都把这一天当成他们的最后一天…
所以才会看起来心事重重。
“我们躺下来好不好?这样坐着你会不舒服。”等他情绪平复一些,林知许才敢轻声哄着他,让他能顺着自己的力道扶着床沿慢慢躺下。
杜明庭的手拢在腹间,稍微一动眉头便蹙了起来,他便紧紧的抓住她的手,有些艰难的拖着身体后退,而后便缩在了被子里。
“呼…”
他面上的泪水还未干,在灯光下映出错杂的痕迹。他的手指始终不肯放开她,自被子中露出一双眼尾泛红的眼睛,小心的盯着她,“知许…”
“怎么啦?”
她用空闲的手摸摸他的脸,轻轻笑了。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嗓音沙哑着,她听着便也有些难过,忍着眼泪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当然了。”
“也不要…再对我说那样的话…”
林知许点了点头,才轻声道,“杜明庭,为什么你总是忽略我爱你的事情,偏要记住那些不好的呢…?”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用力的摇了摇头,眼泪不争气的自眼角滑落下来,“我只是希望你对我的好,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也不是因为想要弥补过去。”
“你真的是因为爱我,才肯留下来的,对吗?…”
他看着他,表情格外认真。
“我是因为爱你。”林知许因为委屈,莫名的也想流泪,“我到底要说多少次我爱你,你才肯相信我?”
她才发觉他其实从未放下。
原来之前的样子,他都是演出来的吗?
看见她在那一瞬红了眼眶,看向他的目光从未有过半分躲闪,杜明庭心中稍微宽慰了些。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声音轻轻的,“…对不起,我好像又让你伤心了。”
“你也知道啊。”
她扭过头嘟囔了一句,表情有些恼火。
杜明庭喉头动了动,看着她,再度忍痛从床上坐起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不会再这样了,对不起。”
他因为腹痛难忍呼吸声变得有些焦灼,却只这样抱着她,抿着唇,小声的向她道歉,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知许看出他似乎在流血,本想扶他躺下,他却又抱紧了她,轻声道,“不要动,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吧。”他把脸埋在她肩头,虽是忍痛,声音里带着羞愧的笑,“我快疼死了…疼到不能动了…”
“…傻子。”
摸到他背后的汗,林知许无奈的笑了。
“知许,对不起。”他小声道,“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骗你了。”
“嗯。”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按着他头顶的穴位,意图帮他放松一些,口中却还不留情,“你发誓。”
“我发誓。”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去吻他,杜明庭微微躲闪了一下,她便只常到了他唇上的血腥味。被她不满的瞪了一眼,那人抬手抹了抹唇瓣,这才迎上她,吻的温和而缠绵。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温和的撬开她的唇齿,裹住她的舌尖,与她更深的交流。林知许总是因他神速的进步感到惊讶,正有些出神,被他稍用力的揽入怀。杜明庭缓慢的掀起眼睫看她,眼下浮着两团明艳的红,“别发呆。”他说,随后便含住她的唇瓣,一下一下轻柔的吻起来。
“再让我亲一口。”
直到她彻底变成红苹果,那人还不满足似的凑过来,
“不要…”
她一躲,他便只吻住她的耳垂,而后轻声笑了。
“我回——”那边陈江欢天喜地的拎着晚饭的推开了门,看到这一幕,又识相的转身拧上门把手,“去了…”
他蹲在门外的长椅上,粗鲁的解开塑料袋,开始气鼓鼓的扒拉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盒饭。
………
杜明庭身体底子弱,比常人恢复的要慢些,林知许便常扶着他在医院走廊走来走去。住院部的护士都认识她,毕竟,像她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很少有人能够忽略。
无非是杜明庭去厕所又不叫她,杜明庭把腰封勒的太紧,杜明庭不乖乖吃药…诸如此类,大家就像看电视连续剧似的,每天定时定点的播报。
所以不管那个护士值班都能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名字,那天杜明庭知道原因之后立刻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说,“我会叫她收敛一点的…”
“不用啊。”那护士笑了笑,“我们都爱看。”
不过他最近又开始在意起了自己的身材,不愿意照镜子,常常一个人拿着腰封研究半天。林知许趴在门边暗中观察,把路过的陈江也一并扯了过去,“别进去!”
“干嘛?”
后者无语。
“你看杜明庭,你觉不觉得他最近又开始变奇怪了…”林知许神秘兮兮道。
“…好像是。”
陈江看着他把腰封围上又解开,调来调去,像强迫症似的,于是深深的表示了赞同。
“我怀疑…他是不是那个…产后抑郁!”
林知许转过头看他,一字一句道,“他生孩子之前哪纠结过这个啊,有时候头都不洗…”
陈江显然是听到八卦,瞪大眼睛道,“不洗头?!”在他印象里,除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杜明庭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是商业精英的模样,没想到他在家里还有两副面孔。
“对啊,每次都是我帮他洗的…”
林知许扒着门框,小声道。
陈江白了她一眼,觉得自己狠狠的受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