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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慌乱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躺在她怀里,杜明庭开始慢慢清醒过来。
模糊的听觉最先恢复,而后眼前的重影在摇晃中逐渐重合为一体,头顶随风沙沙作响的绿叶变得清晰,他转动眼球,看见林知许关切的脸。
“好点了吗?”
他听到那个人轻声说道。
惊恐障碍许久不曾发作的这么严重过,杜明庭还有些发懵。他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看了她好半天,喉头上下滚动,最后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囡囡…”他蹙眉清了清嗓子,觉得喉间有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在呢。”林知许这才放心下来,而后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没事就好,刚刚你可吓坏我们了。”说着她侧过身,杜明庭才看见陈江表情焦灼举着手机蹲在不远处,似乎正激动的和谁理论着什么。
“别吵了!人都醒了。”林知许好笑的冲那人吼了一声,而后转头动作轻柔的扶起他,“…能站起来吗?慢点。我扶你去那边坐一下。”杜明庭自己都被吓得不轻,此时难免有些腿软,借着她的力道起身时,他尴尬的红了耳根。
“还好上次你叮嘱过我,不然…我也得变成他那样。”也没顾上他发白的唇色,她替他拍着身上的灰尘,小声道,“刚才陈江急的叫了120,我怎么劝都不听。这下好了,既然他把车催来了,你就顺便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哎?”
林知许正说笑着,意图掩盖自己方才慌张的情绪,没想到杜明庭却忽然抱住了她的腰,“…怎么了?”那人此时正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她看不清表情,一时便又有些后怕。
她火急火燎的俯身看他,他却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而后把头埋进了她怀里。
“吓到了是不是?”
听见他极力忍耐的呜呜声,林知许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紧绷的身体霎时松弛了下来。她轻轻抚着他微汗的发丝,而后笑着拍拍他的背,“乖…”
杜明庭别过头,眼泪便又不听话的落下来,他闭着眼,纤长的睫羽被泪水浸的更加漆黑。她安抚他时,本是用手擦着他的眼泪,后来索性便蹲下来,与他额头相抵。
隔着碎发,她感觉到那人的额头冰凉,带着些许汗意,想来心里依旧不安定。
“杜明庭,看着我,别怕。”
她的语调温柔而坚定,近在咫尺那双被泪水模糊成片的黑眼仁也慢慢的有了些回应。“如果不是他们走错了路,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说,“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们只是意外被牵扯进来的旁观者,仅此而已,更何况你已经尽力了。”
“可是如果我…没有搜集那些证据…他也不会…”
看到他自责的哽咽,林知许本想即刻反驳,最终还是苦笑着放纵他发泄情绪。她大概明白他总是生病的原因了,习惯讨好之后,刻在骨子里的自我检讨和厌恶,仿佛事情只要同他有关,便是活该承受所有无妄的罪责。
而现在他有了想保护的人,反而又为了她,把责任全部归咎于自己,好让她实质性的失误显得不那么难堪。在他身上,她仿佛还能看见过去那个在偏心与指责声中长大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怯懦而又温柔。
“那些都是他亲手做过的事情,我们一没栽赃二没陷害,何罪之有?”她心中忽然有些酸涩,认真道,“如果非要说有问题,那就是我太心急了,看他弄伤你我气不过…!”
杜明庭忽然仰起头看她,被泪水染成淡红色的眼角格外惹人怜。他用力的摇了摇头,没说话,手臂依旧把她抱的紧紧的。林知许本欲说出口的气话霎时卡在喉头,语气不自觉的就变的软和下来,“我没想到那个大V会擅自爆料…这件事,之后我会好好追查到底。”
“……”
那人默不作声的在她后背轻拍两下,以示安慰。
这样看来,似乎她又变成了被哄的那个。
林知许笑了笑,低下头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亲了亲,也不说话了。
………
他们大抵还是高估了他的接受能力,回去之后,杜明庭开始连续几天低烧不退。伤心惊惧四个字,他竟都占了个遍。夜半被噩梦惊醒时,林知许去客厅找药,顺手翻出了他的病历,决心还是得带他去医院看看。
“啧,悲剧呀…”
听她讲述完黎家全部事情经过,陈江咂了咂舌,发出一句由衷地感叹。
两人不约而同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房里看了看,病床上那人正挂着点滴,神色恹恹的睡着,身上还盖着林知许的外套。
医生说,他大概还要些时间才能完全走出来,心理上的事情不能着急,于是只开了些助眠的药物,至少能让他休息好一点。
相较杜明庭的寝食难安,林知许发现自己的确是有些冷血,抑或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捂住了她的眼睛,才让她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
这些年他们经历的实在太多,而总在出状况的杜明庭也极大的锻炼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因此这段时间除去惋惜,她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满心都盼着她的爱人能早点康复,不要再被梦魇打扰,好好的睡上一觉。
这就足够了。
“…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帮他,黎舒然却选择了最错误的那种。”林知许冷不丁的又开始继续话题,陈江愣了愣神,决定洗耳恭听,“顾攸宁需要的是观念的纠正,而不是一昧的满足那些错误的欲望,放任他的邪念膨胀。”
“他最缺乏并且渴求的东西是自尊,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对待,而并非事事谨小慎微,这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她高高在上的施舍。”
陈江赞同的点了点头,小声道,“当善恶的边界开始模糊的时候,没有底线的圣母,反倒会把在其中痛苦徘徊的人推向另一个深渊。”
他这话说的犀利,话糙理不糙,林知许为他忽然的“睿智”惊讶不已,而后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
“这是…愚蠢的善良。”
他固然是可怜,可他们并不欠他什么,反而遭受了此等无妄之灾。
“而且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林知许忽然正色起来,眼里有泪光,笑的很是凄凉,“…顾攸宁的尸检报告显示,在他肚子里,发现一个接近两个月的胚胎。”
“啊…”
陈江张了张嘴,表情有些震撼。
“天生输卵管发育不良,自然受孕的概率极低,但并不是没有。”她遥远的看着窗外的日光,抱着胳膊,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这个孩子,两个人死的死疯的疯,她现在还记得黎舒然被送去疗养院时那心如死灰的表情。她亲眼看着顾攸宁从楼上跳下去,又踩着他的鲜血坐上的救护车,那种绝望,是一辈子的事。
如果他们早点发现它,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她想,答案依然是否定。
在那种相处模式下,就算那孩子真的可以健康的被生下来,大概也逃脱不了成为顾攸宁控制黎舒然的工具。亦或是和杜明庭一样,变成一个得不到幸福的小孩。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不同。
顾攸宁好不容易逃脱了黑暗的掌控,却发现照耀着他的光,仍旧在自己身后。貌似明亮,却只是引着他陷得更深,走着回头路,最后全然陷进泥泞里去。
那一刻,他一定很痛吧。
因为那仅存在于妄想中的幸福。
她把病历塞进陈江手里,将食指竖在唇边,“这件事,请一定向杜明庭保密。”而后便转身推开房门,换上没心没肺的笑容安慰她的大龄娇夫去了。
……
这一年,除去工作时间,他时常精神恍惚。
杜明庭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好像唯有全身心的投入到某件事中才能让他暂时逃脱生活中的鸡毛蒜皮,就这么成了习惯,林知许也只得默许。
他一安静下来就会难过,相对忙一点,对他来说或许并不是件坏事。
可人又不是机器,他的超负荷工作时间总是有限的,难免碰上休假,就又变回了原样。林知许为了他甚至给杜小宝办了走读,让他们多出去走走,没想到现实又给他当头一棒。
“好了,别难受了。”
她拍拍窝在自己怀里的人,瞧见他眼睛肿的像桃子似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杜明庭随手拽过茶几上的抽纸擤了擤鼻子,把头靠在她手臂上,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囡囡,我在想我的人生怎么就这么失败,为什么总让身边的人觉得失望…”
今天他领着孩子去游乐园玩,回来就成了这样。一问才知道是杜小宝不屑的说了句,“我们年轻人早就不玩这种东西了,老爸你根本就不懂我。”他当然是无心的,却让杜明庭熬夜做的游玩攻略成了一张无用的废纸。他是太想和孩子亲近了,可总找不对方式,就和当年对她一样。
提前进入叛逆期的杜小宝碰上悲伤的老父亲,受伤的又是杜明庭。
林知许知道这些年他们确实跟孩子缺乏沟通,这件事错不在小宝,可不知怎的瞧见杜明庭哭她就气的头脑发晕,于是拎着拖鞋就把孩子揍了一顿,而后扔在厨房关禁闭。
她本来还担心杜小宝会有心理阴影,结果刚刚发现他在没心没肺的偷吃炸鸡。
这点倒是和她一样。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听见怀里杜明庭轻轻的打了个呵欠,“困啦?”她有点好笑的,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囡囡…你能亲亲我吗?”
他说着,揉了揉眼睛,把头贴在她胸前。林知许二话没说就低头亲他,而后听见杜明庭糯糯的哼了一句,“我好像有点困了…”
“困就睡吧。”她安慰道,“哭了这么久,也挺累人的。”没想到这样反倒让他有了休息时间,当然,跟他吃的安定药物应该也有些关系。
“小宝是无心的,你别放在心上。”
她一边哄着他,一边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发丝。
“我知道…”
“晚上我再和他好好谈。”
“嗯…”
杜明庭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漂亮的眼睛闭着,在她怀里睡的格外安稳。他似乎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林知许也不舍得打扰他,于是只静默的陪着,直到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
“他从小就这样,情感丰富的要命。”
当年的杜明庭并非是块没有情绪的木头,事实上他会哭,在情绪无法消化的时候。杜美珍见过的,在她回国的那天晚上,在父母不在家的某段时间,他站在天台上,孤独的拉着小提琴,眼角的泪如雨水般流泻而下。
关于他的近况,林知许和杜美珍通电话询问对策时,那人就这么解释道,“其实就是太闲了…生个孩子玩玩自然就好咯~”
她着实没想到那个弟控居然会给出这么冷血的解决方案,可想了想,倒也是杜美珍的风格。毕竟她老人家这几年可没少来找杜小宝玩,放假带着他东奔西跑的,把那小子晒黑了一圈,瞧着像个小黑人。
“生个孩子玩玩…”
不知怎的,林知许忽然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决定。
先前他们的确有太多顾虑,搅得杜明庭的压力也很大,她想尽办法想让他变得健康起来,可未来毕竟是不可控的。就像他们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又因为一个顾攸宁,杜明庭的身心状态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法改变自己惯有的思维模式,于是每回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无比痛苦。
就像她发现的,或许他只有在全身心投入到某件事上时,才能短暂的忘却生活带给他那许许多多的不解与迷茫,还有难以纾解的忧愁。
她是不是…也该站在杜明庭的角度想想呢?
用这个孩子转移视线,让他过得充实一些。
她在走廊上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推开门蹦蹦跳跳的往客厅去了。
杜明庭瞧着还是有些困倦,正抱着枕头窝在沙发上,半睡半醒的看着电视。杜小宝坐在地毯上,靠着他的胳膊,已然是熟睡过去,可手里的恐龙玩具还是不肯松。
电视机的光不时的映在他们身上,这父子俩,闭上眼睛仿佛一个样。林知许不禁开始感叹,还好他们家杜小宝有觉悟,昨夜和她聊过便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今天这俩人果真又重新打成一片。
怎么说…其实她还挺满意的。
“老杜…!”
她忽的扑上沙发,一手搂住大的一手搂住小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吓了一跳。杜明庭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把脸贴近她的胸口,轻声笑道,“怎么了?”
“我们…”她缓缓的搂住他的腰,一字一句道,“我们生个孩子玩玩吧!”
“我们…”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看向她的表情怔怔的,“生…”他指着自己,唇瓣轻轻颤着,“…生个孩子?”
他这才眉开眼笑,“你真的同意了?”
看见她点头,杜小宝也惊喜道,“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太好了!”
杜明庭即刻抱住了她,又顺势把小宝也拽进他们正冒着粉红泡泡的怀抱里,“谢谢你知许…”他把头埋在她肩上拱了拱,像只正在撒欢的大型犬,“谢谢你…”
她本以为这段时间他已经对这件事不再执着,可今天看他这反应,原来还是没放弃要二胎的念头。她在心里默默吐槽道,果真最了解他的还是他姐…
“但、但是…我还是有条件!”
瞧他高兴的眼尾笑纹都出来了,林知许赶忙举手说明。“第一,不许再逞强,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第二,你要向我保证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健康状况。”
“…好!”杜明庭认真的看着她,结果忽然跳下沙发,把她举得高高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杜小宝跟在他身后“哒哒哒”的转着,此时的杜宅,一片欢欣。
她在忽然失重的状态下短暂的恐慌了一瞬,而后垂眸看着眼前那个乐的失了智的人,无奈道,“真是笨蛋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