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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嗡—嗡—”

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三回,病床上两人依旧直挺挺的躺着,似乎不为所动。林知许满眼绝望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心急如焚的等着护士小姐的第二次查房,好把那人从自己身上赶下去…

…说来很不巧,她又把杜明庭弄哭了。

看着怀里嘤嘤哼哼的家伙,她试探着,慢慢抬起被他死死压住的腿,柔声说道,“我要迟到——”

“呜~!”话未说完,那人自喉间发出了一声小狗似的吼叫,而后便愈发用力的搂住她的腰,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如今他身子也重了,鼓起的孕肚恰好顶在她的腹间,温温热热的,林知许第一次感到被泰山压顶的“绝望”。

“老杜…”她面无表情道,“你好重…”

“哼!”

他听完这个当然不乐意,于是“哐”的扑下来,床板直接“吱嘎吱嘎”的摇晃两下。林知许被压的“噗”的呛出声,而后难以置信的看向挂在自己身上狗皮膏药似的他,“咳…杜明庭…~!”

她气若游丝的抬起手,做尔康状,“我真的要被你压死了…”

“……”

她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这人想“弄死”她,杜明庭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重,还习惯于从前那样向她撒娇,别的话是一点也听不进去。

估摸着再折腾十分钟,她的小命就要没了。

看见那人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扶额沉沉的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又一次嘴贱深感抱歉。

时间拉回一小时前。

孕早期胎儿最不稳定,因此这前三个月,杜明庭一直在住院保胎。他虚弱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粘人,这几年,更堪称是“变本加厉”。于是林知许每天晚上都会来陪床,直到早上迟到的边缘,那人才肯依依不舍的放她离开。

本来住双人病房是为了方便照料他,可杜明庭每天晚上都偷偷往她床上爬,想要和她睡在一起。后来林知许担心他总这样会休息不好,索性直接和他同床共枕,就睡在一张床上,省得他半夜再跑来跑去。

今天她醒的出奇的早,那时怀里的人儿还睡的正香。厚重的窗帘外透出些许清晨的光线,她重新闭上眼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睡着。

无聊的时间总会让人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她握着杜明庭再度布满针眼的手,心情没来由的变得有些复杂。

怪不得他昨晚总嚷嚷着手疼,今天一看,才知道肿成了这个样子,原来他并不是在撒娇…

她忽然在想,如果自己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们没有相遇,那么杜明庭这辈子吃过的苦,会不会就能少一些?

他不会怀着孕还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不会喝酒喝到胃出血,心理问题不会变得那么严重,身体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差…

有时看见他皱着眉头喝药的样子,她开始弄不明白,自己的出现到底是为了治愈他,还是让他变得更辛苦呢…?

于是杜明庭迷迷糊糊醒来时,便看见她捂着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睡醒发现这六年是梦见的,其实没有认识过我也没有和我结婚,没有小宝也没有我,只有刚睡醒的你独自一人…”

而后她拿开手,缓慢的转头看向他,因为陷入惆怅表情像是在微笑,在黯淡的房间里眼神变得模糊不清,“你会怎么办?”

杜明庭没有回应,而是愣愣的看了她许久,眼里慢慢的涌现出水光。他死死拽着她的衣服,而后嘴角朝下一弯,忽然就哭了起来,“不要…”

他把她抱的很紧,以至于浑身颤抖的哽咽,就像崩溃了一般拼命的嵌住她的手,“囡囡…我不要…”他用力的摇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要这样!我不要!!”

她感觉自己胸口的衣服正飞速变得湿润,其实人还没从臆想中走出来。杜明庭的啜泣声终于把她拉回现实,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时慌乱的无法收拾。

她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

她是随口说的,他却真的听进去了,并且因为这个设想而无比难过。

“我是开玩笑的,乖乖…!”林知许赶忙缩下去搂住他,瞧见杜明庭哭的脸都红了,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从他的眼角落下来,她笨手笨脚的替他擦着累,却怎么也哄不好,“这就只是个设想,不是真的…”

“你又想离开我了吗?…”

他嗓音喑哑的,即将破碎的目光在眼泪中模糊成片。

他不明白如此甜蜜的婚后生活为什么会让她生出此种想法,可幻想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在梦醒后就此消失,身边没有她、没有小宝、没有他们充满爱意的家,有的只是一个冰冷孤寂的老房子和总是在半夜响起的老旧闹钟,还有永远也看不到希望的自己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中。

这样想着,他开始抑制不住的悲伤。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没有反抗、没有自我、没有为爱情付出全部,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他就只是这样一个人在没有尽头的长夜里孤独的前行,像只提线木偶,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那太痛苦了…

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修成正果的爱情,最终只消失在了俯仰之间。

她曾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抛弃,如今好容易熬过了六年,还是无法忍受么…

他不喜欢做梦,从来都想要直白的真实。

他死死的拽着她的衣袖,骨节泛着白,颤抖的唇瓣中极为艰难的溢出一句恳求,“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小宝让你不开心…都告诉我…好不好?但是你不要走…”

他明明答应过她要做一只敢爱敢恨的小猫咪了,可是如果她要离开,他根本没办法勇敢的去接受,宁愿选择最难堪的方式求她留下来。

“我就是胡说的你不要当真嘛!”那边林知许更慌乱了,她捧着他的脸,焦急的吻着他再度变得苍白的唇瓣,急的声音都在发抖,“是假的、假的,杜明庭!我没想过要走!”

“我、我对不起…我嘴贱,我就不该胡说八道!”她“呸呸”的拍着自己的嘴,又担心他哭的再度发病,不断的用手顺着他的后背,“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想法吗?我真的爱你、也爱小宝,我不可能抛下你们离开的!”

“囡囡…”杜明庭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她,“你是真的…对吗?”他忽然就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他好害怕,害怕下一秒自己就会真正的清醒过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一切只是一场梦。

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他胃出血在床上疼的意识不清的那夜,曾眼睁睁的看过“林知许”在他面前化为幻影。

“囡囡…”他脸色煞白煞白的,眸中写满绝望,哽咽着问她,“告诉我你是真的好不好…”

“…我是真的、我当然是真的!林知许也急的哭起来,她拿起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侧,“你摸摸我、我是真的!”她焦急的看着他有些迷惘的神情,抖着声音道,“杜明庭你清醒一点!”

他摸着自己仍旧凸起的小腹,喃喃道,“还有宝宝…我们的宝宝…你不要丢下它…”

她用力的摇晃着他的肩膀,直到腹里微微的泛起疼,他的目光才慢慢的开始清明。杜明庭似乎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她,仿佛劫后余生似的,泪水又掉了下来。

不过这次他在笑。

“囡囡…”

他抓着她的胳膊,硌人的下巴压在她的肩头,指甲仿佛都要嵌进她肉里去,“别再说那种话了好吗…”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还是想哭,“别再说了…”

“我害怕…”

他抱紧她,“我真的…真的会很害怕…”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了…”

他苍白的额角渗出一层虚汗,林知许低下头,将额头与他相抵,忍着眼泪低声道,“我错了,我错了杜明庭,我再也不说了。”

看他总算好了一点,她这才由衷的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的杜明庭开始噙着眼泪撒娇,声音糯糯的,看着她说道,“你不许离开我。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就咬死你!”说着他便“嗷呜”一口咬在她的suo骨上,表情恶狠狠的,像是很认真,“就、就像这样…咬死你…”

“你死掉…我也不活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林知许觉得小猫皱脸格外可爱。看着看着,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因为正被他牙齿碾磨的皮肤还真有点疼。

结果听见这个杜明庭就不开心了,他嘴上一用力,林知许顿觉锁骨狠狠一痛。她“嗷”的一嗓子惨叫出声,“啊!你还真咬啊!”她惊慌失措的推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嘶啊——杜明庭你是狗吗!”

琑欣:

直等他终于xie完愤退下来,林知许的锁骨处便留下两条深深的红色牙印。杜明庭对自己的“领地标记”非常满意似的,呲起牙笑了笑。

...然后他就不许她走了。

直到两小时后的现在。

“..杜明庭?”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许人已经麻了,胳膊也被压麻了。她轻声唤了唤他,怀里的人像是累的睡了过去,眼睛已经闭上,却还是蹙起眉颇为凶狠的“嗯~!”了一声,胳膊依然雷打不动的拢着她。

--看来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偷偷跑掉。

林知许开始自我检讨,果然还是她给他的安全感不够。此时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小猫咪哪里听的了这个”,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202查房。”

护士小姐嘹亮的嗓音终于在门口响起,她赶忙晃了晃怀里的杜明庭,拍拍他睡的热乎乎的脸蛋,“快别睡了,护士来了。”

那人还以为她在唬他,只是不满的皱了皱眉头,而后轻轻哼了一声。

瞧见两人“叠叠乐”的样子,护士小姐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于是她率先没有走进来,而是低头查看了一下他的床牌,“杜先生,该打针啦。”

林知许臊的老脸通红,嗓音都变得尖细起来,“听话,赶紧从我身上下来,别让人家笑话~!”

听到护士小姐的声音,雷打不动的那家伙嚯的睁开眼,才终于明白方才她没有骗他。一种难以抑制的尴尬情绪从杜明庭的背后毛毛的泛上来,他有些笨重的扶着肚子翻下身,“小心”,林知许怕他摔下去,还扶了他一把。

琑欣:

“哎呦..”

她终于能够坐起来,用力的抻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酸痛。

杜明庭则在床边干巴巴的坐着,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护士小姐在他腕上绑着止血带,瞧着他肉眼可见的从脸红到耳朵根,几乎要发烧似的冒起烟来。

“这时候知道丢人了,幼稚鬼。”

林知许笑话了他一句,而后揉着他依旧肿肿的手背,对护士轻声道,“今天能不能换只手啊,我看他这只手都肿了,说有点不舒服。呢。”

“当然可以。”

对方欣然同意她的请求,在另一只手上找血管时,林知许为了缓解他的尴尬,随口搭话。道,“不好意思啊,我家先生就是有点小孩子心性,给您添麻烦了。”

“不打紧。”那人则摇摇头,瞧着她锁骨上的咬痕,“我懂,夫妻之间的情趣嘛...”

66 ”

杜明庭把头在她怀里埋得更深,脸似乎更红

了。

针头扎进血管,护士小姐替他贴上输液贴,继续道,“其实您不在的时候杜先生很听话的,没给我们带来困扰,所以不用感到抱歉。”

摸着他温热柔软的的小肚子,林知许笑着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她们的对话很奇怪。

....这是什么接幼儿园小朋友放学回家的现场吗?!

两人恭恭敬敬的把人送出门,她看着怀中仍日红的像苹果的家伙,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丢人了吧,你就继续胡闹。”

杜明庭却气鼓鼓的瞪了她一言,而后把手从她掌心拿出来:“以前你可从来不会嫌我幼稚的...”他别过头,“...我看不开心了。”

怀里那人默默的探出头,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

“不然呢,你看看时间。”她无奈的发出啧啧声,随即像哄小孩子似的轻拍他的背,“今天我就大发慈悲的留下来陪你吧~不听话的杜先生。”

他带着笑意侧过头,吻了她一口。

不知是不是体弱的缘故,这一胎出奇的乖巧,在本该孕反最严重的早期并没有怎么折腾他。偶尔吃饭的时候他才会觉得恶心,于是傻乎乎的杜明庭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了一段时间。

“医院的饭味道真的好淡...”他瘪着嘴避开林知许递上的汤匙,“我不喜欢。”

“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林知许蹙起眉,把混沌汤在碗边刮了两下,继续送到他嘴边,“听话,张嘴。”

那人气鼓鼓的咀嚼的时候,她才嘟囔道,“味道重了你闻起来又要难受,还不得一顿折腾。”

“不会的。”杜明庭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急切道,“二宝很乖的,你看我这一段时间都没怎么吐。”他扯着她的衣袖,恳求道,“清淡的吃的我都快变成菜叶了,今天我想吃红烧肉...”

他的口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可能是随她。林知许被烦的实在没了办法,遂三两口吃完了碗里的混沌,重新下楼给他买红烧肉去了。

“哇...”

沾着水汽的饭盒被慢慢揭开,肉香的滋味慢

慢的飘出来。杜明庭的眼里冒出了两颗小星星,他握着筷子,觉得肚子咕咕直叫。

如他所说,几乎是风卷残云的吃完了顶上的几块肥肉。

许久没有品尝过的香气钻入鼻腔,油脂在口中炸开的感觉极好,每颗米粒都裹满了汤汁,杜明庭享受的闭起眼睛,几乎要快活的飞起来。

结果他正美滋滋的品味着,恶心感却忽然作祟。他眼眶一红,咀嚼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后满眼泪水的忍了半天,终于,“呕--”

他急切的把林知许推到一边,口中的饭食几乎喷涌而出,全然落进地面的垃圾桶里。

“咳咳...”

他不敢相信似的,捂着柔软的孕肚,看着桶里的一片狼藉。可方才的油腻呕吐后沾满了鼻腔咽喉,他蹙眉忍着,又被那画面刺激的呕意更甚,“哇啊--”

这次几乎连开始那几口馄饨也吐的一干二净。

“呜...”他表情艰难的顺着胸口,胃酸反流,难受的满脸冷汗。林知许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耐心的站起来,慢慢的替他拍着背,嘴上毫不领情,“看看,我刚说过的吧,你现在根本吃不了油腻的。”

“...哼...”

他不服输的剜了她一眼,捧起饭盒又扒拉了几口,嘴巴塞的满满的。起初还没事,他抱着胳膊正嘚瑟着,突然熟悉的感觉又漫上

来。

杜明庭率先闭着眼,莫名就有了些胜负欲,不想被林知许笑话。他艰难的做着吞咽的动作,背后泛起了一层白毛汗。

可即便如此,他好容易把东西咽进去,才轻轻的打了个嗝,喉间的东西便又如数喷射出来,“嗝呜--”

他踉跄着被林知许扶着肩膀,险些从床上栽下去,只捂着胸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呼….呼..”

结果他一下午都在跟那碗红烧肉盖饭搏斗。

穿着病号服的家伙一边噙着眼泪气鼓鼓的往里塞着,一边扭头止不住的“哕哕哕”,这画面实在好笑。林知许喜庆的目睹了他抹着眼泪,然后毫无形象的被自己的倔强气的哇哇大哭的全程,乐的咯咯直笑。

“我就要吃...呜...我就要吃...”

她甚至还掏出了手机。

“这必须得拍回去给小宝看看,总喜欢教育他的老爹爹自己在医院到底是什么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