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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他安然的度过了那日傍晚,之后,身体状况忽然急转直下。

林知许惊醒时只瞧见他在被窝里发抖,人烧的有些意识不清,脸颊也红透。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替他擦着额角的冷汗,低声问道,“伤口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看向她的眼神格外迷茫,“囡囡…”他用挂着点滴的手捂着胸口,低声喘着,“心脏有点…不对劲…”

杜明庭的唇色几乎惨白,黑色的碎发湿漉漉的挂在眼前,遮住微红的眼眶。身体在小幅度的痉挛,他无助的打量着周围,因为高烧有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我…”

他本想说些什么,一阵阵的眩晕袭来,慌忙抿起唇,没能说出口。

针管开始回血,在透明管壁中返出半圈红,他下意识的蹙眉起眉,当即求助道,“呃…叫医生…快…!”过于猛烈的心悸让他在那瞬间失去意识,微微张开泛紫的唇瓣,竟连瞳孔也开始扩散。

“杜明庭你振作点!”

她赶忙按了急救铃,又替他揉着心口,发觉他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僵硬的蜷着。

“嗬…”

足有三秒他才缓过来,神情痛苦的靠在她怀中,却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气,“囡…囡…”五指紧抓着胸前的衣料,他的声音在发抖,“痛…”

“别睡啊!”

她的声音仿佛漂浮在遥远的某处,传入杜明庭耳里,便是断续的几句音节。他拼了命的想要听清她的话,意识却愈发飘离,只不断的眨着眼,豆大的汗珠往外涌。

“囡囡…”

他的声音已经细弱蚊蝇。

“怎么了,你说?”

林知许将脸靠的很近,只看见他半睁着那双瞳孔已经开始失焦的眼,似乎在下意识的呼唤,“囡…囡…”

“我在。”

有滴汗珠掉下来,落在她的手上,杜明庭似乎总算听见了回应。他这才小幅度的点了点头,闭上眼,将滚烫的脸贴在她的手心。

“囡…囡…”

怀里那人愈发虚弱,不安感在她心中像是擂起了鼓。他的心率快的可怕,靠着她的身体很烫,隔着衣衫也热的灼人。

被她抚摸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服渗透,他大抵是实在病的昏沉,才会连反应都做不出。

……

他又在抢救室里呆了两个小时,产后心肌炎引起的心衰,伤口又在感染,情况不太乐观。对高龄产夫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恢复能力差,杜明庭的身体底子又是那样,以后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并发症需要面对。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你也一晚上没睡了,先去休息会儿吧。”看她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陈江十分发愁,“有情况了我叫你。”

林知许也实在没什么勇气等下去,也不敢回家,生怕那是最后一面。

她太害怕再次漫无目的守在那冰冷的手术室门前了,于是赶忙跑上天台透气,希望能以此缓解自己心中的不安。

结果那天的天色很暗,阴云密布,光也透不进来。她捂着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靠着围墙慢慢坐下。

该死的,这不是让人更难过了么。

天台上像她这样的人也有零星几位,互不干扰,情绪同样的低落迷惘。她安静的观察了他们一阵子,有的满面病色,有的身体残缺,有的甚至连病号服还未换下。

总之…大家看起来过的都不顺心。

她短暂的有了些安慰,打开手机,看着屏保中杜明庭的照片发呆。这是去游乐园那次留下的,他抱着小宝,笑的很开心,坐在旋转木马上。

每次她看见这张照片心情就会很好,遂在杜明庭的催促下做成了桌面,不开心的时候就看一看,没想到他却一语成谶。

那时他明明还很健康,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眼见着情绪又要失控,林知许赶忙抹了抹眼泪,结果失手将手机掉在地上,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泥灰。

“……”

她翻遍浑身上下的口袋也没找到纸巾,再联想起今天接连的不快,顿觉倒霉透顶。身边没有杜明庭,一切痛苦都来的过于气势汹汹,疲倦的心脏令她实在无力抵挡,委屈的掉下了眼泪。

“恕我冒昧。”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厚厚的一叠纸巾。她抬眼看去,是青年温和的笑脸。

“这个…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他长的很好看,只是轮廓有些消瘦,同杜明庭一般,透着文弱的病气。她注意到那人袖口露出的病号服和住院腕带…红色,危重病人的标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知许下意识的盯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子不礼貌,慌忙道歉。“啊、那个…不好意思…!”她接过了那份纸巾,诚惶诚恐的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却发现那人并未生气,于是嗫嚅道,“谢谢…”

“没关系。”青年友好的扬了扬嘴角,小声道,“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拜托,不要告诉护士哦。”

看到他脸色不太好,林知许也没多想,替他让开了一小片位置,“…你,坐在这里吧。”她拍了拍身旁的纸板,“有东西垫着不会脏。”

“谢谢。”青年长着一张好脾气的脸,笑起来很和善,礼貌的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林知许认真的清理着手机的污垢,结果眼睛还是不听话的,往他垂下的手腕处瞥去了。

『恶性脑肿瘤』

看见腕带上诊断结果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人云淡风轻的样子,莫名的有些难过。

那么善良的家伙,怎么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青年在这时摘下了兜帽,脑袋光秃秃的,头皮上是一条条狰狞的紫色疤痕。按理说她或许会被吓到,又或是觉得可怕,可此时此刻,林知许心里只有长久的震撼。

他该是很受折磨吧。

“唔…抱歉!”他似乎才想起她在身边,动作僵了僵,转而满脸歉意的看过去,“没有吓到你吧?”

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同情让他有些想笑,看她下一秒仿佛就要替他抱怨世俗不公的样子,青年别过视线,轻松道,“…我啊,是脑癌,现在在接受化疗。”

他抬起手,伸懒腰似的晃了晃红色的腕带,“我刚刚从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中走出来,现在,所以现在什么事都想的很开~”

半晌,没听见林知许的回应,他问道,“你呢,是家人生病了吗?”没等她问出那句『你怎么知道』,他便笑着说,“你看起来不像病人,刚刚看你盯着手机踌躇不安的样子,是在为某人担心。”

“…是我先生。”林知许捂着脸,小声的叹了口气,“才从生孩子的鬼门关中走出来,又确诊了产后心肌炎。”她声音闷闷的,“医生说,之后可能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我很担心他…”

“唔…那确实是件很难受的事情。”青年若有所思,“不过我听说,产夫身体好的话——”

“他已经三十八岁了。”

不等他说完,林知许便打断了这莫须有的劝慰,“我当时真的不该同意他怀孕的,明知道后果会难以预料…”说着,她似乎又要哭起来,“我总是让他那么痛苦…”

“他应该很想要那个孩子吧。”青年轻声道,眼神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看去,“这个年纪要孩子不容易,他肯定早已经有了完备的考虑…”

不知为何,他总像知道她内心所想似的,将一切都猜的那么准。林知许又意外又不解,便听见那人继续道,“你也不要总是责怪自己,成年人,总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人生有许多事,当时看似是一场难以逾越的鸿沟,等你回头再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垂眸捻起地上的石子,“如果什么事情让你实在痛苦,适时的放弃,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不。”林知许回答的斩钉截铁,“我很爱我的先生,我是不可能离开他的。”

青年意外的看向她,后知后觉的笑了,“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在说…我自己…”随后他眼睛一弯,眸中似乎闪过几丝落寞,“不过啊,真羡慕你先生…”

手机震了震,是陈江发来的消息。

『老大醒了。』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赶忙终止了这段对话,匆匆鞠躬道谢,“今天谢谢你的纸巾,也谢谢…你的开解。”

那人弯起好看的眼睛,“…不碍事的,那么,作为和你畅谈片刻的陌生人,我祝你们,可以平平安安。”

……

天台短短的一段时间让她收获了不少,林知许急匆匆的赶回病房里,觉得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

杜明庭再次戴上了那台极重的呼吸机,半睁着眼瞧她,表情很是抱歉,“囡囡…”他声音有些嘶哑,缓慢的抬起自己扎针的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他烧还没退,依然晕晕乎乎的,身上哪里都不好受,连带着醒时没见到她的委屈。此时特别想要被她抱在怀里好好的安慰一番,把满腹的不满和恐惧都发泄出去。

“哎!”林知许赶忙跑去放平他的手,嗔怪道,“别乱动,一会儿又要跑针了。”那手背肿的像馒头似的,饶是他这样消瘦的身形,也快看不出骨节分明的形状。

他阖上眼,极缓的吐出一口气,呼吸机上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瞧着他有气无力的,估摸着还是哪里不舒服,便将手伸进他湿漉漉的发间摸了摸,苦恼道,“烧怎么还没退啊,可怜的…”

“囡囡…”他这才缓慢的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微红的眼底水色朦胧,“身上疼…哪都疼…”他说着,蹙眉轻轻咳了两声,又牵扯到了伤口,那脸一下便皱了起来,“唔…”

他声音低低弱弱的,“疼…”

林知许最懂他都想法,遂温柔的吻了吻他的额角,“乖乖,亲亲你,不要再痛了。”他眼睛动了动,只得艰难的拽住她的衣角,尾音委屈的拧巴起来,“多亲亲我…想你…想你亲…”

方才分明话还说不囫囵,林知许一想,自己这吻还真是治百病。

于是她又结结实实的宠爱了自己这大龄娇夫许久,亲吻他的脸,亲吻他的手,亲吻他凸起的眉骨和漂亮的眼睛。杜明庭的心率在那时甚至都快了几分,他瞧着身旁心电监测仪上的数值,置若罔闻的,美滋滋的享受着这份爱意。

“真是的…每次…每次都差点过去…”他嘟囔着,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下腹处的伤口,“不做剖腹产,本来就是怕肚子上留疤的…现在可好,疤痕更大了…”

这段话的槽点太多,林知许一时不知该从哪吐槽好。她顿了顿,无语道,“你还真是为了这个?”

他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

“别打我…”看见她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杜明庭委屈巴巴的缩起脖子,“不能挨揍了,我真的会死掉的。”

吓得连嘴都利索了不少。

瞧着他惨白的脸,她哪里敢做些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心脏,现在感觉怎么样?”

“唔…还是有点难受…”他蹙起好看的眉头,似乎是认真的体味了一番,结果又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骚话,“要是囡囡再亲亲我就好了…”

“……”

她努力按下额角的十字路口,抬起手,给了他一个脑蹦。

“啊!”杜明庭顿时的皱起了脸,紧蹙的眉头颤了颤,小声嘟囔道,“好痛…”垂下的睫羽轻轻抖动着,片刻,还当真有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你打我…”

“?”林知许这下可慌了,“你哭什么?我又没使劲…”话虽如此,抽纸的动作没停,即刻便小心翼翼的往金豆豆上迎去了。

“我难受…”他声音糯糯的,“我难受…”

她慌忙瞥了一眼周遭七七八八的仪器,并未发现哪里不对,“哪难受?”

“那天吓坏我了…”他哽咽道,“疼的哭不出来…我现在一起哭…”她还没搞明白他的脑回路,便见这人扯开嗓子嗷嗷的大哭起来,“好痛啊——”

“你快别哭了!”她尴尬的即刻想要捂他的嘴,奈何有呼吸机挡着无法动手,“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后者却是委屈个不住,声音在机器中呜呜囔囔的,“难过…”

“乖…”

忍了忍,她还是只得安慰,于是极尽轻柔的摸了摸他沾满泪水的脸,“不哭了啊,你现在还很虚弱,万一又把哪哭出个毛病,不值当是不是。”

“……”

垂眸瞥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口,杜明庭即刻噤声了。

于是两人沉默了许久。

“囡囡,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笨蛋…”

不想,倒是他再度挑起了话头。

瞧他表情很认真似的,林知许戳了戳他的脸,佯装思考道,“嗯…习惯了。”

他挑起眉,一副吃瘪的表情,“我现在…头很晕,身体很难受…”而后艰难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什么有逻辑的话…”湿漉漉的眼神转向她,“但是我不想你担心…”

“所以…”被她抚摸着,他小声道,“我不是笨蛋…”

病后变得直球的杜明庭总会给她意外的感动,她心酸的笑了笑,而后慈爱的轻抚起他的头,“好,我们老杜才不是笨蛋呢。”

他阖上眼,似是累极,“我会努力活下去,因为还想陪你好久好久…”

林知许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的靠在他枕边,轻轻捧起他滚烫的脸,将手指放在那细软的碎发间摩挲。

余下的手搭在他心口的位置,杜明庭顿了顿,慢慢的回握住她,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纤细了许多,如今经年的婚戒卡在指节上,竟也可以晃荡起来。

发觉这些,他极小声的叹了口气,“所以,囡囡别害怕,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而后他微微侧过头,垂眸温柔的看着她,“下次醒来,我希望看见你在我身边。”

她心头忽然一冷,这才反应过来或许他已经等她很久了,“我去天台散了散心…”她嗫嚅着,下意识的握住他的指尖,“看见了各色的人,也有了很多感慨…”

“我本来以为啊,这个世界好像只有我们过的那么悲惨,原来大家都是这样。”林知许笑了笑,有些惆怅的望向他,“所以下次我不会再逃避了,我相信你。”

杜明庭弯起漂亮的眼睛,强撑着见过她,一时间所有的疲惫好像又回归于身上。他最后捏了捏她的手,没能再说出什么,便再度昏睡了过去。

……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一直很糟糕,三天两头的发病,次次危急,人瘦的像骨头架子一般。

他的病历厚的数不清,各色的医嘱堆在她手里像是重担,无数药物吊着这个单薄的家伙,不过每回他再度苏醒,对她而言都是极大的安慰。

“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很难…”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拢着她,指尖的青紫清晰可见。杜明庭望着天花板,水雾慢慢的显现在呼吸机上,“只要我挺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不出他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语调有气无力,不过眼神却很坚定。他喃喃的说了些什么,声音愈发的飘渺,她也没能听清。

“囡囡…”最后他低声道,“我爱你。”

“咳咳——”

病痛是毫不留情面的,转眼间,层层的冷汗便染湿了衣襟。他痛苦的攥着胸前的衣服瑟缩起来,咳喘之时,口中涌出了大片粉色的血沫子。

“囡…囡…”

“我爱你…”

他断续的说着,扬了扬嘴角,却无论如何都扯不出笑容。当她按下急救铃时,仿佛生怕再也见不到她似的,杜明庭紧紧的握住她的手,饶是他已然呼吸困难,痛的浑身颤抖。

他白着脸看她,溢满泪水的眼底闪动着万般不舍。

“呃…”

“咳啊——”

他又咳出一口血色浓重的沫子,身体小幅度的痉挛着,紧咬住了牙关。

“囡囡…”

林知许手足无措的将他抱在怀里,只觉得他连骨头都无比硌人。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的酸涩,别过头,无声的哭了。

因为心中藏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其实那天下午同陈江换班时她无意中撞见了那一幕,杜明庭叫来了律师,用录像的方式偷偷立下了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