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婚姻就是在平凡的日子里反反复复的爱上同一个人,喜欢会消散,但爱不会。”
杜明庭辞职了。
在他四十二岁生日这天。
发表过离职感言,他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发觉原来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也跟着落下了帷幕。
这十七年,几乎囊括了他那跌宕起伏的人生每一步。当杜明庭把公司的印章交到新任总裁的手里的那一刻,他这才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外姓人”,其实也并没有当年父亲所言的那么危险。
从陌生到默契,是他们一同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考验,才能让现在这个集体变得如此坚不可摧。
如今他很信任,他的同伴们。
“好好干。”
他笑盈盈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不过,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做出什么对不起公司的事——”
“不会有那一天的,杜总。”后者轻声道,“您知道我的。”
“…好。”
杜明庭认真的盯着他了几秒,爽朗的笑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信任。”而后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抱着收纳盒的陈江,“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电梯下行,他的视野缓缓向外延伸。
他看到了大厅穿行的人群,看到了远处的旋转门,迸发出仿佛能够吞没一切的白昼光明。
公司的未来就交给那些年轻人好了…
暗自感叹着,他慢慢走出了大门。
林知许在车旁等他,看到那家伙还未及收起的惆怅表情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啦。” 她捏了捏他苍白的脸,那人则似笑非笑的垂眸看她,神情不知是委屈还是无奈。
“这次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以后,大概都不会再来了…”杜明庭背着手转过身,颇为眷恋的看着那座商厦许久,像个老头子似的,沉沉的叹了口气。
“真的不干了?”听出他语气中明显的落寞,林知许侧目看着他,颇为怜爱的用手梳理着他脑后的碎发。
日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瞳孔变成了浅淡的棕,睫羽微微垂下,浓重的不舍从眼眸中透出来。
他的辞职事出有因。
她最知道这人是什么性子,就这么甘心把自己付出了半辈子的精神支柱送了出去,不知又是经历了怎样痛苦的抉择。
“…嗯,不干了。”
怕她担心,杜明庭转过身,扬起唇角笑了笑,“印章都已经交出去了,再反悔也没用啦。”他揽过她的肩膀,轻声道,“我啊,也是时候该回归家庭了…”
她握住他微凉的手,用指腹摩挲着他有些粗糙的掌心,“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能随意评判。”她认真的抬头看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才是。”
“我…不后悔。”
他眸中闪过一丝迷茫,而后很快换上笑脸,露出期待的模样,“…我们快回家吧,今天可是我的生日,我想和你好好的过。”
“好。”
林知许捏了捏他的掌心,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小心,手。”她扶着他慢慢的探身进去,直到那人笨拙的护着蜷曲的手臂坐好,这才关上了门。
“有点热。”
他第一时间果然是脱外套,用那半撒娇的口吻向她敞开了一只手。瞧着那人汗涔涔的额头,她赶忙叫陈江开了冷气,这才小心翼翼的替他脱下外衣。
被吊臂带锢着的位置不好伸展,两人七手八脚的将西装从他另一只胳膊上扒下来,那人白到发光的手臂当即露了出来,“你说你那偶像包袱怎么就那种重?”她一面吐槽着,动作却不敢怠慢,“胳膊都摔成这样了还要穿西装,真不嫌难受。”
为了方便穿脱,他里面穿了件无袖衬衫,光溜溜的两肩此时瞧来格外滑稽,“得亏会场开了空调,不然我这衣服啊,再敞开一点就得露馅…”
杜明庭好笑的捏了捏眉心,转身烂泥似的黏在在她身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我希望自己在你面前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是好看的。”
听着他哼哼唧唧的撒娇,她终归是心软,没说出那句“连你生孩子的样子我都见过”,便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沉声道,“还是小心你的胳膊吧。”
若说杜明庭是世界第二倒霉,大概没人敢争第一。
从前她找人替他算过,这家伙命好,可惜时运不济,所以一辈子大起大落。这不,才回来工作没多久,“霉运”就又找上来了。
说起来,自打生过二胎他的身体状况就开始直线下滑。好容易熬过了妊娠期的心脏病,这几年依旧是小病不断,有段时间她甚至每天起来都要伸手试试他的鼻息,生怕他在梦里死过去,为此被杜明庭嘲笑了好久。
而他最近总是无故晕厥,去了好几次医院都没查出问题,正等她准备休假陪他做次全面检查的时候,他就出了事。
时间拨回三天前,他们给杜小贝报了个跆拳道班。其实最初本打算让她学芭蕾舞,结果小丫头穿着裙子在一众优雅的小天鹅之中活像只迷茫的小肥鹅,第二天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了。
然后她就迷上了跆拳道,并成功的在报道第一天一脚踹掉了练习搭档的两颗门牙。好在小朋友正值换牙期,家长也算开明,并没有怎么为难他们。
达成和解之后,杜明庭有说有笑送人上了楼,聊的正尽兴时,忽然便失去了意识,叮叮咣咣的摔下来,正好栽在她面前。
那天,杜小贝嚎的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
幸亏他早有准备,在晕倒的瞬间便护住了头,这才不至于让结局太不可挽回。软组织擦伤加上手臂骨折,他又伤痕累累的在医院躺了几日。
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也因为这件事,杜明庭总算是想通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支持生活与工作的平衡,他必须做出抉择。
固执了这么多年,他总算能坚定下来这辞职的念头。
在这地方呆了太久了,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以至于他的青春,似乎全部都耗费在这里,成为了一种执念。回想起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过要做一个好父亲,显然,这一切对林知许都不公平。
他不能再这么理所应当了。
“囡囡…”
想到这里,他把头埋进她怀里拱了拱,装作轻松的样子,“我的青春结束喽~”
“你的青春?”她好笑的挑起他的下巴,捏着那人消瘦的两颊,“那你说说看,怎么才叫做青春?是没日没夜的应酬,还是成天被人算计…”
望向他懵懂的双眼,她认真道,“杜明庭,你不过是从一个阶段转变到了另一个阶段。现在,属于我们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摇摇头,“好,我们的青春刚刚开始…”他靠在她怀里,贼兮兮的抬眼看她,“以后真的只能靠你养我啦,林、老、板。”
“最近怎么这么乖啊~”林知许惊喜的睁大眼,显然是已经进入角色,像逗猫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我的小杜猫。”
……
“呼~”
他坐在餐桌前,慢悠悠的吹着一勺汤。
“?”
旁边干了两碗饭的林知许困惑的抬起头,“赶紧吃吧,再吹就凉透了。”
正在神游的杜明庭恰好被抓了个现行,他赶忙放下勺子,扭捏了半天,才不好意思道,“囡囡,其实我现在还不太饿…”
从前他还健身,运动量大,饭量也还算可观。这几年身体变差之后便极少再运动,最近因为骨折又成天在屋里躺着,没有消耗,自然也就没有胃口。
“…多少吃点嘛。”林知许有些不满,“阿姨专门给你煲的排骨汤,还放了两棵人参,不好好补补你那胳膊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说着她索性拿来了他的碗,舀起一勺汤送到他嘴边好声好气的哄着,“张嘴,啊~”
杜明庭这几年是越来越难哄,没有负担之后慢慢就变成了十足娇气包,林知许也逐渐摸清了他的套路。就要好脾气的哄着、宠着,他才肯乖乖听话。
于是就这样喂过了一碗汤泡饭,那人揉着鼓囊囊的肚子,不愿再吃下去,“我真的饱了…”他下意识的蹙起眉,躲开了她的手。
林知许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空空的两个碗,幽幽道,“你这样显得我很能吃欸…”
杜明庭打了个饱嗝,用力的摇摇头,没说话。于是她沉默下来,看着那人棱角分明的脸陷入沉思。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比常人老的快些,竟生出了几簇白发,她分明记得前几日才替他染过一回,不想却反倒令它更显眼了。
真让人心塞。
“你怎么那么瘦啊…杜明庭…”
“太瘦了!”她有些不爽的捏着他的两颊,痛的他蹙起眉头,只听到她一个劲的念叨,“我怎么就…怎么就喂不胖你呢?”
“唔…!”他鼓着脸不高兴的后仰,及时救出了自己的两团脸颊肉,而后举哑铃似的晃了晃胳膊道,“那我明天就去健身,练的壮壮的,让囡囡看见我就害怕~”
瞧着那仅剩点肌肉轮廓的手臂,林知许噗嗤一笑,“你省省吧。”
她翻了翻汤里还剩的几块大骨头,全都替他盛进了碗里,“我记得你不是挺爱吃肉的吗,再吃点。”说这话时她感觉自己就像带孩子的奶奶,永远觉得他没吃饱饭。
“……”
于是他蹙着眉,被她连哄带骗的啃干净了大骨头,将肚子撑得滚圆。由她搀扶着慢慢上楼时,杜明庭苦恼的捂着嘴,腹里胀的他生出满背的冷汗,“囡囡,我有预感,今晚要糟糕了…”
……
“呕——”
凌晨三点,他再度踉跄的冲进卫生间,吐的撕心裂肺。
林知许睁开了熊猫似的两只眼,默默的看向天花板,“……”她不该让他吃那么多的,养崽心焦,一时忘了他有胃病的事。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难受到了半夜,说胃里胀的睡不着。一会儿起来走圈子,一会儿又让她帮忙按摩,腹壁胀的像充满的气球,硬邦邦的鼓出一层皮,怪不得会让他如此煎熬。
半晌,见他还没好,她拿起桌边的水杯,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走了进去。
吐过几轮的杜明庭此时有些脱力,胳膊又使不上劲,只是疲惫的在墙角缩成一团。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极慢的掀开眼睫,“囡囡…”
那声音别提多可怜了,她一下就慌了神,“对不起啊,我不该逼着你吃的…”
那人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胃,腹中的气体受到压迫,他有些艰难的嗳出一口气,而后瘫软在她怀里,“是我自己不争气,对不起啊,今晚又打扰你休息了…”
“我就是想让你快点好…”她搂住他的腰,眼泪汪汪的把脸埋在他的颈后,“本来身体又不好,胳膊还骨折了,我光是每天看着你,就觉得好难过。”
“这些都只是一时的嘛…”他释然的安慰起她,“上回医生也说了,我这情况急不得,得慢慢养着。”他拍着她的后背,“会好的、会好的…”
听说调理身体最好去看中医,去年林知许就屁颠屁颠的带着他去了。对方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先生,本来和和气气的,结果才替他把过脉,便气的够呛,“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仗着自己年轻就玩命的喝酒,等到老了,一身的病才知道后悔。”他恨铁不成钢,重重的叹了口气,“就这种状态还敢生两个孩子,真是不要命了!”
几句话直戳他们的脊梁骨,两人头对头瑟缩着,越发的没底气,“那医生,他该吃什么药…”
“是药三分毒,你们不能把什么都寄托在喝药上!”他捋了捋胡子,“他就是吃的药太多,毒素都沉积在身体里,反倒伤了身。”
“我可以给他开些补气血的方子,还是那句话,人要是不好好养着,喝再多药也白瞎!”
那天他们带着两大袋药回了家,在每日苦涩气味的浸染下,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两个伤心的人。
其实这段时间他明显的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存在,林知许好像也变得没那么乐观了。
“……”
她替他揉着鼓胀的胃,声音轻轻的,带着有些沙哑的啜泣,“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真想把当时的自己打一顿,让她好好对你。”
“那你可要回到我出生的那天才行~”
杜明庭扬起唇角,回头看到她的表情,脸顿时僵了下去。他本想活跃一下气氛,却没想到,反倒让她更难过了,“囡囡…”
“你好像一辈子都在受苦啊,现在又不得不放弃自己努力毕生的事情。”她将他抱的更紧了些,“杜明庭,我真替你委屈。”
“我不委屈!”
他笨拙的转过身,背靠墙,才能用空余的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囡囡,别哭,我一点都不委屈。”他擦着她簌簌而下的眼泪,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这辈子能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别的,都不重要…”
……
那晚,两人久久未眠。
摸着自己恢复平坦的肚子,杜明庭轻轻的叹了口气,有瞬间短暂的回想起孕吐时期的记忆。那时候林知许就是这样陪着他,替他揉肚子,哄他睡觉,从未怠慢过分毫。
有她在身边,他哪里会觉得委屈呢?
可惜这小丫头永远不懂自己的心。
他转过身时,她还是在哭,眼泪将被子浸湿了一团,“哎呦,别哭啦。”瞧她这样,他心里刀绞似的疼,于是哄着哄着,语调一沉,竟也哭了出来。
“我…怎么也这样了…”杜明庭带着鼻音轻笑,“都怪你…”
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极温柔的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两人黑洞洞的泪眼模糊成一团。这样看着他,林知许才低声笑了。
“好啦,不哭了,乖乖…”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听话。”
“我现在这样…不能用这个姿势靠太久…”而后他有些用力的咬着后槽牙,拖着自己吊起的胳膊,向后靠了靠,“很抱歉不能抱你更久。”
她赶忙抹了抹眼泪,坐起来扶着他,“你、你快躺好…”而后抖着手替他掖好被角,又慢慢的,吻在他的额头上,“晚安,亲爱的。”
“晚安。”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呀,我实在是,太困了…”
——两月后——
“囡囡,你瞧!”
她才下班回家,就见着杜明庭神采飞扬的朝她晃了晃手机。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正在啃奶酪棒的杜小贝,满脸压不住的欢喜。
“怎么了,我看看?”她走去时,顺便捏了捏他疯狂上扬的脸颊肉,“高兴什么呢,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邀请函…”她皱着眉,念出卡片上那串她唯一可以认出的英文,“这是…德语吗?讲的什么。”
“我姐邀请咱们去看她的演出!”
他兴奋得像个小孩,脸蛋红红的,莫名骄傲的扬起胸脯,“我其实早就想去看了,这件事,终于可以规划进日程了!”
杜小贝不知道他在乐什么,反手一只奶酪棒直接插进了他嘴里,“爸爸吃!”
“唔!”
牙龈猛地痛了一下,杜明庭慌忙捂着嘴,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含着那坨混着血腥的奶酪棒,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无奈的看着林知许,急的额角都生出冷汗。
“天…”她熟练的接过杜小贝,一把捂住她的眼睛,然后将垃圾桶朝他踢过去,“吐这里!”
才拆石膏不久,他的左手有些使不上劲,只得虚虚的扶着桌面,将口中那团惨不忍睹的东西缓慢的吐进去。
杜明庭也不知道自己的口腔到底被那塑料棒戳成了什么样子,不过看她的表情,恐怕不太美妙。他赶忙拿来旁边的水杯漱了漱口,才用纸巾堵住不断冒血的位置,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劲呢…”林知许小声嘟囔着,向他凑近了些,被那染血的纸巾吓个不住,“…没事吧?”
他捂着嘴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
“好啊,杜小贝…”林知许揉着她肉乎乎的小脸,“脚踢大门牙,手戳上嘴唇,你跟嘴杠上了是不是?”
小崽子没什么耐心,被她遮住眼太久,开始蠕动着挣扎,于是从她手臂间探出头时便无可避免的看见了杜明庭的惨状。
“……”
杜小贝愣了几秒,忽然“哇”的一声哭了,“爸爸!”她慌忙钻进他怀里去,“对不起…对不起…”
从此她再也没有吃过奶酪棒。
……
“Make some noise!!!”
杜美珍用了一段炸耳的电吉他开场,主场举起话筒高喊欢呼的瞬间,林知许清晰的感觉到身旁的杜明庭“炸了”。
她头一次见到他如此激动的模样,小声的吸着气,因自豪的情感涨红了脸颊。他们在第一排,最接近舞台的位置,将来自音乐的震撼尽收耳中。
这是杜明庭,跨越过往与时间的重重关卡,第一次感知到了与亲情的联结。
“姑姑超棒!”
两个小崽子挥舞着荧光棒早就嗨的没边,她一把抓一个的扯回座位,又摇了摇身旁那兴奋过度的家伙,他仿佛已经开始神游天外。
瞳孔在音乐节奏中小幅度的震颤着,他微张着嘴,满眼写着憧憬。
杜美珍曾说过,她要搞音乐到八十岁,看来她是真的有在好好完成自己的梦想。
于是她就看着一向成熟稳重的杜老师“chua”的从座椅上站起来,大声的喊着“Meagan”,像个狂热的粉丝,她根本拉不住。
林知许噗嗤一笑,便也不管了,放下心来沉浸在乐声中。
……
演出到了半截,中场休息,她忽然发觉杜明庭有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
“我没事…”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特意用发胶梳理过的碎发随即垂下来,他很快的别过视线,捂着胸口,“没事…”
妊娠期过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看出那人明显的不适,林知许心头一紧,赶忙拉起他的手道,“是不是音响声音太大,让你不舒服了?”
回想着方才震耳欲聋的声响,她虽觉畅快,却隐隐的有些不安,他今天似乎确实有点太激动了…
他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是心脏不好的那段时间,很容易被刺激发病。本想着已经痊愈了,如今却又卷土重来。
“呃…”他身体向下倾了些,手指越收越紧,小声的吐着气,林知许霎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恐惧,蹲下来轻声道,“听话好不好?我们先出去休息一会儿,身体重要。”
“…我不要。”
他却忽然赌气的别过脸,眼角通红,颈侧的冷汗如雨而下,“我想看完演出。”这么说着,他忍痛的表情已然有些失控。
瞧他脸色都白了,她心里着急,语气不自觉的重了些,“你非要拿命任性吗?杜明庭!”
“可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看姐姐表演…!”他抬起头,竟是哭了,一时间脸颊涨的通红。只听他抖着唇瓣啜泣道,“我不想就这样结束…呃——”
心脏像炸裂似的难受,疼的他呼吸困难,杜明庭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倔强的忍耐着,却还是因为体力不支被林知许搂入怀中。
“囡囡…别带我走…”
他缩在她怀里一直哭,紧咬着牙关,身旁的两个小崽子也神色慌张的围过来。她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替他揉着心口,希望能替他拖延一些时间。
那人湿漉漉的脑袋就贴在她颈边,呼吸声变得格外沉重。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亲情啊,期待了这么久,连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她当然明白…
听说结尾有杜美珍给他写的歌,他是一直在等这个。
可她还是要当这个坏人…!
表演者方才上了台,杜明庭便因为脱力昏了过去,她赶忙抱他出了演播厅。此时也顾不上两个小崽子,她叫保安帮忙照顾着,便去叫了值班的医务人员。
心跳过速,他忍到这种程度,已经到达极限了。好在很快远离了刺激源,在药物的作用下,身在场外的他才开始慢慢苏醒。
“囡囡…”
他才睁开眼,一汪热泪便从通红的眼角淌下来,“我还是失约了…”他小声抽泣着,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我答应她过要听到结尾的…”
“你看,这是什么?”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这场演唱会的直播现场,拍摄视角正对着杜美珍。她对着镜头温柔的笑了笑,而后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认真道,“下面这首歌,送给我的弟弟杜明庭。”
她拨动吉他的琴弦,这一刻,场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首温柔的歌,就像在耳边低沉的哼唱着某种爱语。杜明庭是在她怀中听完的,他紧紧搂着她的腰,像只撒娇的树袋熊,后来索性把头也一并埋了进去。
“囡囡…”他声音呜呜囔囔的,似乎对自己方才的情绪很不好意思,“谢谢你…”
“心脏还难受吗?”
不想纠结这个,她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关心道,“现在可以乖乖去医院了吧?”
“已经不难受了。”他慌忙摇了摇头,“我刚刚就是…就是有点太激动了…”
知晓他的孩子心性,她只得笑着摇摇头,而后把他从担架上扶起,“那我们回去?”
“好!”
……
杜小贝哭的全世界都快听到了,他们急匆匆的赶来,把保安从不听话的小崽子手中救出来。就连曾经的混世魔王杜小宝也连连感叹,“妈,我以后再也不闹你们了。”
“爸爸~”
小姑娘像炸弹似的砸进他怀里,杜明庭低低的咳了两声,感觉自己的心脏险些又要罢工。
“乖囡囡…”
林知许下意识的转过头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杜明庭对小姑娘都是这样叫,这并非专属于她的爱称——她气鼓鼓的抱着胳膊,莫名有些恼火。
“刚刚怎么了,你们突然跑出去?我听说是谁身体不舒服…”
杜美珍踩着10cm的大高跟从后门走来,妆发还没卸,此时有种滑稽的好看。她皱着眉盯了因为体寒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杜明庭几秒,幽幽道,“你现在怎么这么瘦?”
她不满的回头看她,“林知许,你是不是不给我弟弟吃饭啊?”
“姐,我真的有好好吃饭~”感到身旁小姑娘的眼神都要喷火了,他只得无奈的打圆场,而后偷偷的从背后搂住了她,“…只是身体太差了而已,别怪囡囡。”
“刚才我唱给你的歌,好听吗?”
她很快的转移了话题,抱着胳膊,像逗小狗似的笑眯眯的看着他。
“好听…”
他羞怯的红了脸,乖巧的低头让她蹂躏。
“Meagn!”
忽的听见身后的呼唤,一行人看过去,有个金发碧眼的少年追着她小跑而来。打量着他惹眼的长发和衣装,林知许依稀回忆起来,他似乎是这个乐队的主唱。
“%#&@¥……”
他皱着眉,似乎很不悦她的偷跑,随后叽里咕噜的说了什么。
杜美珍也叽里咕噜的回应。
她哪能听得懂德语,看向杜明庭,他的眼神也同样迷茫,好像在对她说,“我也不是万能的。”
“一会儿还有个采访,我先走了。”她安抚着身旁炸毛的美貌少年,朝他们耸了耸肩,而后两人便叽里咕噜的走远了。
那人似乎很依恋她,得到三两句安慰便成了顺毛小狗,林知许下意识的向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便目睹了惊世骇俗的一幕。
杜美珍好笑的揉了揉小老外的发顶,然后偷偷吻了他一口。
“啊这…”
这下子杜明庭也看见了。
“不是,我说…杜明庭。”她咬着指甲,唇角不可抑制的扬了起来,“你们家人是不是都喜欢老牛吃嫩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