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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眼见着入了秋,天气开始变冷,林知许也差不多要听习惯他咳嗽的声音了。

药没见他少喝,却只是症状有所减轻,病一点也没见好。看着杜明庭那憔悴的脸色,林知许有时候在想,他到底是31岁还是61岁,怎么就能咳成这样子。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最近杜明庭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了,他突然开始打扮自己,身上还老有种浓烈的香水味。

女士香水。

林知许觉得挺有趣的,她在想,若是这人真敢出轨,她倒还真得敬他三分。怎么说呢,他总算展露出了“真面目”——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反正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契约婚姻,只要杜明庭先迈出这步,有了这前车之鉴。那么以后无论她做什么,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各过各的,也挺好,省的她还得费尽心思想着怎么才能瞒着他谈恋爱。

杜明庭推开别墅的大门时,恰巧是晚上八点,整座房子回荡着钟表沉重的声响。

内外温差大,鼻梁上的眼镜一进门便起了雾,他只好把手中的东西暂且放在地面,解开围巾,合着大衣在架子上挂好,才往餐厅走去。

“抱歉,今天有点忙…”

他低头摸着食品袋里的东西,解释着,将模样精致的小蛋糕放在桌面。看见林知许面前的半份牛排时,他愣了愣,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我给你带了…蛋糕…”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都买回来了。”

“这个是草莓味的。”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个,压在包装盒上的指尖被冻成了淡淡的红色,“这个是…咳…黑森林…”他吸了吸鼻子,镜片上的雾气化成水滴,落在了地上。

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会议刚结束,杜明庭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路过蛋糕店时,他瞧见橱窗里的蛋糕很漂亮,就想买给她。

十六岁时她也曾趴在橱窗上这样看过,眼睛亮亮的,像是洋娃娃。那时他看着她,就在想,他一定要让她过上公主一样的生活。

一路上生怕包装盒会被压变形,他只敢抱在怀里,用别扭的姿势坐在车内,这才把东西完好无损的护送回来。

“晚饭我已经吃过了。”林知许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餐刀碰到盘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非常抱歉,我不喜欢甜食。”

“没关系…”

修长的指节从糕点盒上滑下去,杜明庭勾起唇角,笑的很是苍白。他局促的握着空荡的购物袋,将它捏成团攥在手里,泛白的骨节阵阵的发抖,“那就…等你想吃的时候…”

“放在那就行了。”

“……嗯,好。”

他抬起眼,笑了笑。

按理说他该习惯了的,可是现在,他就是很难过。努力压抑着心底泛上的情绪,杜明庭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若无其事的拿起公文包,“那我先上楼了。”

“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吧?”

背后冷不丁的响起她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他不知道林知许的猜测从何而来,很困惑的回过头去,看见女孩撑着脸,一副了然的表情看着他。

“其实你不用藏着掖着的,我完全不介意。”她弯起眼睛,清晰的看见他“瞳孔地震”的微表情,“香水的味道那么明显,看来您的那位,很心急呢。”

杜明庭蹙起眉,因这不虞之隙感到不悦,语调也随之低沉下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林知许笑的很夸张,“杜理事您的演技,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我…”

他张了张嘴,本想为自己辩白,羞耻感却突兀的生了出来。他该怎么说呢?是说他自觉年纪大,因为比不上那些美貌少年而自卑,还是说他想要自己变好看一点,能讨她的欢喜,去了美容院?

他的耳朵忽然红了。

三十岁的成年男性,有谁会这样做的,现今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这种百口莫辩的心情别提多难受了,这段时间本就处于高压状态,心烦意乱,杜明庭烦躁至极。事已至此,他不想同她多言,只“咳咳”的捂着口唇,扶着楼梯回房休息去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听到楼上摔门的声响,林知许缩起脖子,心里总觉得怪怪的。认识杜明庭这么多年,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同自己发火。莫非是出轨的事被撞破,恼羞成怒?

他不是那种卑鄙的家伙,这点她还是知道的。就她对杜明庭的了解而言,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比起生气,其实飞快的找律师协议离婚净身出户,才更像是他的作风。

杜明庭不会轻易的把自己摆在危险的境地。

在盘中带着血丝的肉块上戳了几下,林知许忽然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自己误会他了。可香水、晚归、装扮,放到正常男人身上,还能有什么其他可能?

她只得就此作罢。

这个夜晚出奇的安静,少见的,林知许甚至没有听见他路过她的门前去客厅喝水的动静,因此睡的特别沉。

……

隔天一早,杜明庭没有陪她吃饭。

林知许呆滞的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煎蛋吐司,忽然有点不习惯。她撑着脸,远远的望向二楼的尽头,想的出神。

她到这里四年了,唯独这次,杜明庭没有按时出现在餐桌前。可他分明没有走,却也不肯下楼。…难道她真的惹他生气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此时的负罪感从何而来。

她在想,是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原封不动丢进垃圾桶的那两枚小蛋糕…

“今早四时十五分,郊区某家化工厂发生爆炸,目前一人死亡,两人受伤,有关部门正在统计周边受损情况…”

电视里火光冲天的画面扰乱了她的思维,林知许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而后踌躇着叫来了佣人,“阿姨,那个…杜明…杜总怎么还没下来?”

“太太,早上我敲门的时候,先生说他不太舒服,让我晚些时候再去。”

“哦…”林知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又叫住了正欲离开的她,“那您还记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

“不应该啊…”

低头看着腕表上的时间,林知许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她记得杜明庭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绝对不可能拖延至此。想到这里,她再次追问道,“后来您又去叫过他吗?”

“叫过的。”阿姨的答复很肯定,“七点半的时候我又敲了一次门,但是先生没有回应,我猜想他是睡着了。”像是有意要证明自己的猜测,她立即补充道,“太太您不在的时候,先生有时工作很晚,经常通宵,有一回睡到下午才醒呢。”

“那…”林知许还不死心,正要张口,就被电视里的新闻打断话头,

“据公开资料显示,涉事工厂主要从事危险化学品经营,事件发生后,其幕后最大股东杜氏财团正在积极展开补救措施…”

杜氏财团?

两人静默的听着,而后忽然对视一眼,争先恐后的往楼上跑去。

公司出事了,他不会是…?

“杜明庭,杜明庭,你开门!”林知许用力的拍着他的房门,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想起那人昨晚的样子,她顿时心慌的厉害,未知的恐惧瞬间从头皮蔓延到脚跟,于是更加大声的叫喊起来,“你有没有事啊!杜明庭!”

她退后几步,猛地踹向紧闭的房门,没能将门打开,赶忙喊阿姨去找备用钥匙。

“杜明庭?”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将耳朵贴在门边,轻轻的敲门,唤着他的名字,试图听见里面的情况。

仍旧是一片可怕的安静,而后,忽然,她清晰的听见了“咚”的一声闷响。

“杜明庭?!”

林知许呼吸一滞,顿时更慌了。

“钥匙,钥匙来了!”

她慌忙抢过阿姨手中的钥匙串,找到对应的那个塞进门锁。情急之下手抖的厉害,两人六神无主的,总算在半分钟后打开了门,直直的撞了进去。

“杜…”

看见房内的景象,林知许如鲠在喉。

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那人跌落在地上,身体僵直,脸色呈现出窒息的红。杜明庭仰倒在地面,表情痛苦,努力的转动眼球看她,喉间发出“喀喀”的怪声。

“知…许…”

他眉头紧蹙,豆大的汗珠顺着通红的眼角向下滑,紧咬着牙关,额上的碎发几乎全然被汗打湿了。他艰难的唤着她的名字,试图抬起手,身体开始小幅度的抽搐起来,“知…许…”

他的状态实在不对,林知许叫阿姨打了急救电话,便心急的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你…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啊?”地上太凉,她把人扶进自己怀里,试图抹去他不断涌出的汗水。杜明庭说不出话,挣扎着抓紧她的手,霎时林知许就觉得自己的手像要被他捏的炸开了。

他的额头贴在她肩上,睫羽轻轻颤着,汗水冰凉且粘腻,打湿了她的衣衫。

“你别吓我,杜明庭!你千万别吓我…”

她瞧着那人痛苦的面颊都在发抖,张开近乎绛紫的唇瓣努力做出呼吸的动作,却只是徒劳的颤动着。

“呃…呃…”

视线随着杜明庭颤抖的手逐渐下移,林知许这才发现他的胸腔鼓胀的不正常,丝绸睡衣大概是在挣扎中敞开的,如今直视那层绷紧的皮肉,她不由得觉得背后发凉。

他得疼成什么样…

“知许…救我…”

他总算发出了一句话,仰着脖子,喉里“喀喀”的声音越发急促,此时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越积越多。

“我怎么才能帮到你啊?”林知许吓得不轻,不争气的哭了出来,反而也抓紧了他的手。她虽讨厌他,可远远不至于想要他死的程度。

当一个生命当真要在她眼前消逝的时候,林知许再顾不得什么陈年旧恨了,只想让这人早点脱离苦楚。

“知许…疼…呃…”他气球似膨胀起来的胸口一阵阵的颤着,努力抬起头,却将唇瓣咬出了血。湿漉漉的碎发随着动作垂在他眼前,杜明庭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带着哭腔求她,“帮我…叫…救护车…”

“求你…知许…”

冰凉的手指挂着她垂下的碎发,不住的发抖。

林知许这才发觉他很可能听不见她的声音,只得靠近他耳边,低声道, “我叫过救护车了…你再忍一下…”

她从未见过杜明庭如此绝望的样子。

他大概以为她要抛弃他,即便到了这种地步,还在试图撑起身子,“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他哽咽着,两行热泪顺着通红的眼眶流下,“叫…救护车…快…”

“帮…呃…帮我啊…”

他不安的扭动着身子,蜷曲的腿碰到了床角。

那对桃花眼惊恐的圆睁着,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她的倒影。他似是痛极,死死的攥着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流着泪,发出一声又一声破碎的哀求,“救救我…我不想死…”

“杜明庭,杜明庭,你别激动…”林知许担心情绪波动会让他的状况更加严重。她搂着他僵直的腰,捧着他的脸,迫使他和她对视, “按我说的做,呼…吸…”

他的眼瞳激烈的震颤着,泪水夺眶而出,渗入她的指缝,绝望的令人心碎。

“知…许…”

绛紫的唇瓣缓慢的蠕动起来。

“你先冷静下来…”林知许吸着鼻子,用手指抹去他眼角的泪,“你别害怕,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会在你身边。”

杜明庭似乎是终于听见了,怔怔的看着她,晶莹的泪珠从眼眶滑落下来。

自听到投资的化工厂发生爆炸的那刻起,他就觉得自己的天塌下来了。他极尽所能的联系了保险公司和检验人员,做了一切能想到的补救。在等候的时间里,他发觉身体开始变得不对劲。

毕竟这次事故牵扯的人太多,涉及到刑事案件。死者的赔偿、伤者的医疗费,以及公司的损失,就像一个个重担压在他头顶。

化工厂是当年他力保下的,父亲一直心中有怨,如今发生了这种事,一定少不了找他的麻烦。比先前严峻数百倍的局面出现,压力腾然间全砸在他身上,长时间处于焦虑状态的他有些失控。

他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胸口闷痛,手臂发麻。

起初以为只是暂时的呼吸困难,可情况变得变得越来越糟糕,如同千万根银针在胸腔里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剧痛难忍,无法流出的空气聚积在他脆弱的肺里。

杜明庭在床上挨了整整一个小时,看见自己的胸腔吹气球似的胀大起来,他有多绝望,多痛苦,可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人生,不被人看好的三十一年,好容易熬出头,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在他觉得一切都要走向尽头的时候,林知许出现了。

他不顾一切的去恳求她,哀求她,求她放下怨恨,留给他一线活命的机会。他躺在小姑娘温暖的怀抱里,看见她为他哭,听见她贴在他耳边承诺,她会在他身边。

即便因为窒息,此时此刻他的头脑严重充血,胀痛丝毫不亚于胸腔的任何一处。杜明庭看着眼前正在为自己落泪的林知许,忽然觉得死亡都没有那么痛了。

直到上了救护车,林知许还是不敢放开他的手,纵然两人的掌心之间全是汗水。

杜明庭吸着氧,目光直直的望着她,却一直在流眼泪。

突发性气胸,他身体底子本就差,连日的休息不足再加上情绪刺激,病症发作的格外凶险。医生说,如果他再晚几分钟被发现,很可能就会因为低血压之类的并发症休克乃至死去。

还好林知许及时发现。

这种突如其来的依赖感,一直延续到杜明庭进入手术室前。即便他已经很难受了,还是强撑着,非要叫林知许到自己身边来。他的脸惨白的不像样子,发丝凌乱,哭过的眼眶红肿,林知许狠不下心,只得乖乖的低下头。

他小心翼翼的握着她的指节,声音在发抖,扬起的唇角颤了颤,“囡囡,其实我…很怕死…”他笑着看她,弯起的眼眸里却全是雾气,“我想多看看你…”

那并不是场大手术,他却表现的那么害怕。那时的林知许还不明白,没有得到过爱的人,独自立在生死边缘的那一刻,到底有多无助。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她坐在外面等候。她疲惫的捂着脸,却依旧忘不了方才那人的眼神。

于漆黑眼底燃起最后一丝渺小的火焰,就像掉进深渊里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他看起来太可怜了,仿佛她只要一分一毫的爱,都能让他在这孤独的世上苟延残喘几天。

林知许觉得自己疯了。

她突然很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