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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庭方才推开门,便被一阵冷风彻底吹散了醉意。
他的头脑在那瞬间清醒过来,只觉得此时周身彻骨的寒凉。身上那件昂贵且单薄的西装简直像片无用的破布,他越走,就被贴的越紧,风直往袖口里灌。
他的母亲站在不远处,天色太暗,被勾勒出漆黑的一个影子。她礼服上的珠宝却依旧亮闪闪的,胸前、袖边,在夜色中微微映着些月光。
这样看着她,杜明庭忽而眯起眼,抬手在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轻按了两下,睫羽也跟着轻轻颤抖。
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受了风,他有些头疼。
就像被旋开铁皮四面漏风的机器,风吹着,他向前迈步,眼前碎发纷飞。脑里,却极为混沌的抽痛起来。
杜明庭像是后知后觉的有所反应:他竟忤逆了母亲的意愿,就在刚才。
他喉头动了动,不知为何,被风激出了一层可笑的生理泪水,将眼眶染的微红。他把冻僵的手背在身后,用指腹摩挲着那枚被体温暖的莹润的戒指,慢慢的朝她走了过去。
心脏因为恐惧跳动的极为迅速,在他胸腔里嘭嘭的碰撞着,呼吸也抑制不住的变得急促。
“妈。
他鼓起勇气抬眼看她,声音有些嘶哑。
“啪——”
那人扬起手,不由分说的给了他一巴掌,他的视线骤然一瞬漆黑。她大概使了十足的力气,杜明庭歪过头去,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脸上也火辣辣的痛着。
“…抱歉。”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伪装的笑容,望着眼前盛怒的母亲,唇角颤了颤,被自己肿胀的脸颊压了回去。
她很少真的动手打他,这次显然也是气极了。
“长本事了是吧?”背靠天台,杜母看着他,满脸讥讽的笑意,“攀上林家这高枝了,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替美珍说句话,就这么为难你啊,杜大理事?”
他沉默不语,那人便用冰凉的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只能直视她的眼睛。
那嘴唇鲜血似的红。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被紧咬的唇瓣愈发苍白。
那双妆容精致的、很漂亮的眼睛,看向他时却从来都没有笑意。她的笑只在宴席上,在酒桌边,在看着父亲和杜美珍的时候…
唯有他除外。
杜明庭下意识的闭上眼,睫羽颤抖着,冷汗顺着滚动的喉咙滑进衣领。
他好像真的很怕与她对视。
“妈。”斟酌了半天,他抖着唇瓣,吐出近乎破碎的字句,“我对姐没那么了解。”
“我无法就此向爷爷保证她的能力,如果出了问题,可能…”
他好不容易博取到的林家人的信任,就此清零。
“她的能力到底怎样,日后有的是机会验明。”女人说着,愤恨的甩开手,咬牙切齿的指着他,“和林如许结婚这么久,老爷子多看重你谁不知道!只需要你一句话的事情,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
杜明庭张开嘴,顿了顿,好像忽然失去了对峙的勇气。他黯然的垂下视线,觉得自己眼眶热的发烫,却不知此时心中的情感到底是为何。
委屈。
漫无边际的委屈和无奈。
“我看你是担心她比你强,夺了老爷子的宠爱!”
女人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骤然炸响。
“姐的学位是怎么得来的,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杜明庭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方才听到的言语。他是有脾气的,满腔无处抒发的悲愤,霎时被那充满偏见的引子燃爆。
他忍着那股窒息的劲,疼的头上冒汗,“您捐给学校的那栋教学楼…我…咳…”他缓出一口气,泛白的指节捂着胸口,声音低低的,垂在身侧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那本该是我项目的启动资金…”
“她可是你姐姐!”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她抱着胳膊,脚下的高跟鞋发出阵阵响动,“不帮忙就算了,你现在还跟我提什么…启动资金?这可都是杜家的钱!”
他心底有片逆鳞,沉疴已久,却被迫在此时将一切抖落干净。在接手A大之前,他做过足够详尽的调查,直到那份议案获得了董事会的全票通过,才艰难上位,如履薄冰直至现在。
而他这从天而降的姐姐…她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赢的那么轻松?!
杜明庭靠着墙壁,脸色煞白的冲她笑,“杜家的钱…是么…”他努力吞咽着喉中的血腥气,额角的青筋直爆,“那么林家的利益,我也…绝不会再让步分毫…呃…”
“杜明庭!你好狠的心!”
杜母气急败坏的推开他,扯着夸张的裙摆往大厅去了。
直到大门关闭,杜明庭才跌跌撞撞的奔至天台,抖着手解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
“呃…咳…啊…”
他喘不过气了,或许再慢上一秒,就会在母亲面前因为窒息彻底昏死过去。
他只好激怒了她。
夜色更深了,晚风吹起被汗水贴在身上的衣服,冷的他直发颤。杜明庭极为费力的从口袋里掏出喷雾,放在唇边,缓慢的将药液吸入。
汗水混着涌出的生理泪水落入他微张的口唇中,又咸又涩,泛着淡淡的苦味。
“嗬…” 他终于失力的滑坐在地面,握着药瓶,掌心全是汗。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将头靠在粗糙的墙面,疲惫的闭上眼睛。
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吧。
等好一些,就回去…
这时,在墙边偷看已久的林知许默默的将头缩了回去。她背靠墙,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竟也像放松似的长叹一声。
十分钟前,她嫌屋里太闷,想要出来走走,不知怎么就转来了这里。她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甚至,还被那惊为天人的巴掌吓了一跳。
虽说知道他们的为人,林知许还是无法把那位貌似优雅高傲的杜夫人同眼前这个卑劣的女性联系起来。更令她惊讶的是,有生之年自己居然能看见杜明庭这木头发怒的样子。
寻常见他默不作声的,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还以为他是个无用的受气包,如今倒还真得高看他几眼。
而且,这人的身体似乎真比她想象的要差许多…
披着外套,林知许搓搓手,脑中莫名的浮现起了杜明庭午时的模样。
那时她透过车窗玻璃,瞧见他蜷缩在驾驶座上睡着。身上披着件薄外套,满脸倦容,唇色近乎透明的惨淡,苍白的脸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红。
那样的脸色,饶是见惯那人半死不活样子的她也要惊讶几分。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毕竟她林知许不是什么慈善家,受着冻晚两分钟敲窗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望向走廊的钟表。算起时间,思忖着是该回去的时候。身侧的门却在这时忽而被推开,冷风一阵,寒意也跟着吹动她的裙摆。
杜明庭在这时发现了立在墙角的她,随后就此停下来,“知许?”他身上很凉,嗓音嘶哑,眼底透着探寻的惊异。
林知许心中本还有几分被撞见的忐忑,看到他的脸,却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熟悉的冷场,杜明庭眼中的光也一点点消退。他很快的平静下来,微微勾起唇角,垂下眼眸,笑的礼貌而疏离,“你今晚…很漂亮…”
他就这样脚下生风的从她面前离开了。
林知许转过头,看见那人正推开包间的门,闪身进入喧闹的名利场去。她唇角抽了抽,在想,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等会儿将要面临什么。
房内一如既往的热闹,杜明庭拉开凳子入席。他才坐下,掩着唇轻咳几声,却发现所有人都奇怪的盯着他看。“怎么了?”他装作平静的一笑,环视周围的人群,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找出端倪。
“阿庭…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闻言,杜明庭心中一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动眼球,有些僵硬的看了过去。
脸侧湿漉漉的,肿起的位置像火烧,却莫名的有冰碴般的凉意。起初他以为是汗水,便没有防备,随意的抬起手抹了一把。
是血。
他盯着指尖的几缕鲜红,极为缓慢的用指腹抹去。
他的视线慌乱的在眼前转悠,想要知道伤口出现的原因,直到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母亲。
她手上的戒指雕刻着华丽的金边,藏在袖子底下,周围也沾染了些许暗红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了方才被母亲打时,那种剧烈的刺痛感是何故。杜明庭瞪大眼睛,看向她,试图在那人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歉意的表情。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像在审问犯人。
“咳…”
胸口忽而泛起一阵抽痛,杜明庭蹙起眉,闷闷的咳了一声。
受着周遭好奇或嘲弄的目光,他臊的脸颊发热,眼前忽然像蒙着层雾气似的,光线、人脸、变得模糊而凌乱。他的指尖开始发麻,在死一般的沉默中,飞速的朝手臂蔓延开来。
他很紧张,头痛欲裂,生锈似的大脑竟想不出半点恰当的回应。
那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
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他的母亲,此时此刻却抱着胳膊坐在人群之中,像个局外人,冷漠的看着他的笑话。
那时她明明能看见,为什么…连提醒他都不愿意呢?
杜明庭绝望极了。
“他喝多了,刚才在厕所门口摔了一跤。”
终于,少女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众人闻声回过头,瞧见林知许在门口站着。她手中握着叠湿巾,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表情淡然的走向杜明庭,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喏,你要的消毒湿巾,我问服务员帮忙拿的。”
“……”杜明庭抬眼看着她,眸中似乎蒙着层水光,颇为委屈似的红了眼角。他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喉头动了动,才勾起一丝苍白的笑意,“谢谢。”
“各位还有什么好奇的么?”
看见那人总算正常点了,林知许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再次抬起头,环视着周遭众人,扬起嘴角,笑的很是爽朗。
那些想趁乱挑事的家伙一下子萎靡下来,尤其是杜母由晴转阴的脸色,被她看的清清楚楚,别提有多好笑了。这时尝到甜头的林知许,脑中霎时又浮现出一个绝妙的念头。
游戏既然开始了,不妨就玩的更大些。
她忽而放低身体,将手搭在杜明庭的肩膀上。按着那冷硬的西装外套,像真正新婚的娇妻那样,望着他的眼睛娇嗔道,“阿庭,下次可不许喝这么多了~”
她清晰的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而后…
“咳…咳咳…”
他忽然别过头去,像被呛到似的剧烈咳嗽起来,肉眼可见的红了耳根。他伸出手,似乎想拿水,却在慌乱中打翻了水杯,洒了自己满身。
“唔…!”
他连连退后,被烫红的手颤抖着扶上桌角,弓起肩背,这才迅速的擦拭起裤子上的水珠来。
看着那人慌张的模样,林知许眼角微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此时他的耳朵红的像是要滴血,如此笨手笨脚的,倒真不像他们以严谨为名的杜大理事的作风。
这种感觉可真不错。
“阿庭,听见了吗?囡囡劝你呢~”
“这夫妻俩感情可真好…”
“不然怎么说呢…林老爷子眼光好啊!”
“别说了,看他都害羞啦!”
周围善意的讨论声渐起,气氛也重回融洽。有林老爷子不怒自威的坐阵,众人跟着拾起筷子,将这场寿宴继续进行。
杜明庭终于从桌子底下抬起头时,整张脸都变红了。他似乎不敢看她,眼神始终躲闪,直到结束,席间再无交流。
林知许也乐得清净。
………
宴席很晚才结束,杜明庭将父母送上车。临关门时,借着酒劲,他俯身在母亲耳边低声道,“姐姐的事,我绝对不会帮任何忙。”
“你!”
车门便“嘭”的她眼前关上,没留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似乎开始下起了小雨,沿着潮湿的路石走回自己车前。杜明庭仰起头,看着昏黄路灯下飘摇的雨幕,有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林知许在里面坐着,漂亮的侧脸被手机的光镀上一层光圈。杜明庭不敢靠她太近,挺直了身板,不知怎的又回想起方才的事,再度红了脸。
“咳…那个…”他小心翼翼的搭话,“谢谢你帮我解围。”
“感谢的话不用说。”林知许没抬头,潇洒的甩了一句,“我又不是特意救你,只是不想这事被有心之人落下口舌。”
“…好。”
………
“咳咳…”
临近半夜,杜明庭缩在被子里,因为剧烈的咳嗽难以入眠。
他头疼的厉害,身上很热,一阵一阵的打着寒颤。翻来覆去的,被汗打湿的衣服黏在后背,攥在他掌心里的被角也浸满汗水。
他这才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
“咳…”杜明庭想要从床上爬起来,禁不住一阵剧烈的晕眩,竟迎面重重的栽了回去,“咳咳…呃…”紧蹙的眉头颤了颤,他用发软的手臂撑在身前,再度撑起了身子。
外面一片漆黑,唯有挂钟阴沉的响着。
林知许不习惯和陌生人同住,管事的佣人早早就回家去了。因此纵使他病成这样,也只能独自处理。杜明庭深知,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她自然更是不会帮忙的。
头疼的越来越厉害,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他用发抖的手开了灯,只能扶着墙,趔趄着往客厅走,呼吸声又沉又重。
“咳咳…”
他看不清眼前的路,双手扶着阶梯,生怕自己会这样跌下去。
“咕…”好容易摸到餐桌,口渴的发干,杜明庭几乎是捧起水壶,将已经变得冰凉的水一饮而尽。他实在渴极了,不断的有水落入他的衣领也无暇顾及,囫囵着仰头吞了药片。
随后客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咳…你…还没睡啊?”杜明庭费力的眯起眼睛,才看清林如许还在沙发上看电视。忽明忽暗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哎,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她俯身翻找着茶几,探头问了一声。
“…手机?”耳边嗡嗡作响,杜明庭忍着头晕,慢半拍的重复着她的话,这才也跟着翻找起来,“没有啊…”
“你的借我用用。”她很快的走到他面前,摊开手,表情有些不耐烦,“快点。”
“哦…好…”
“密码是什么?”
“你的…生日…”
林知许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杜明庭晕晕乎乎的,看着小姑娘叉着腰,越发烦躁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忽然发觉手边有什么东西隐隐的亮着,于是扯下了上面盖着的杂志。
是她的手机。
粉色的外壳被他握在手里,他鬼使神差的,低头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老男人”。
“啊…”
像叹气似的。
他本来以为,在她的备注里,自己至少是个原名。
老男人…吗…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样的角色。
杜明庭忽然有些难过。
“哎你别乱动我东西!”那边小姑娘瞧见他,忽然恼怒的喊了一声。而后疾步走来,一把将东西从他手中夺了过去,“烦死了。”
“对不起…”
他木讷的转过头,看着她上了阶梯。
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一一关闭了房里的所有灯,静静的回到了自己房间躺下。
“咳咳…”
这个夜晚好像又变得难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