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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高等教育组织已不再是传统的官僚与僵化,教育行政的运作也从松散结合,强调个人、自由与创意,转为紧密结合,强调团队、纪律与绩效…”
台上西装革履的男人有条不紊的说着,似乎早已习惯当众发言的情景。金丝边眼镜在脸侧悬着两条细长的链子,映着卷翘的睫羽,衬得五官轮廓更加分明。一如他那细致打理过的鬓发,平和低沉的声线,整个人规矩到有些古板的地步。
摆在他面前的名牌上,工工整整的印着“杜明庭”三个大字。
作为新上任的理事长,他虽年轻,却展现出了过人的能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雷厉风行的整改了A大遗留下来的的各种规章阙漏、提出崭新构想,几乎让学校面貌焕然一新。如此一来,先前在教师之间流传的那些关于“空降”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杜明庭这人仔细,做事也是一板一眼,让人很难钻空子。对于这位年轻有为的领导,众人发自内心的感到敬佩,此时也都认真的听着演讲,心中暗暗赞叹起他的格局来。
“因此我们学校…”
话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他轻握话筒,神色平静的垂眸翻动着手中的发言稿,腕上隐隐露出金色的表带。
“哎,怎么了…”
“他怎么停了…”
空气静止的半分钟,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站在台下的林知许看着那人略显僵硬的身形,轻轻勾起唇角。
临走前她偷换了他的稿子。
她倒要看看,他们伟大的杜理事今天还能怎么得瑟。
“……”捻着纸页,杜明庭眉头微蹙,鼻尖溢出轻轻的一声哼。即刻他却神色如常的举起话筒继续道,“因此我校更应找准自己的定位,配合国家政策进行深度转型…”
他怎么还能继续说下去?林知许瞪大了眼睛。
就她模糊不清的记忆而言,那人剩下的稿子至少还有三页,全部被她替换成了门口饭店的菜单复印件。对着那片乱七八糟的菜名,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编的下去的…莫非他真的把所有东西都装进脑子里了?
那篇文章…少说也得有四千字…
望着台上口若悬河的男人,林知许下意识的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她一直不怎么喜欢杜明庭,大概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的。
早在她出生时就知道,杜家人都不是什么好货。势利、自私、心思重,和正道无关的事他们多多少少都要掺上一脚。譬如她还是个胚胎时,就被利用过一回。
当年杜家资金链断裂,生存岌岌可危。便是因着先祖定下的姻缘,凭她这未出世的小娃娃才渡出一口气来。分明连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那两口子便“亲家亲家”的喊着,硬是从她父母那里讨来好大一笔投资,盘活了企业,不然哪有他杜明庭如今耀武扬威的份。
说到这个,她不得不提一嘴。若不是那时杜家贪图小便宜用了劣质木料,也不会闹出豆腐渣工程的案子,又怎会激起股东纷纷撤资。
都是自作自受罢了。
“感谢大家的聆听,我的发言到此结束。”
再看眼前,那人恰巧演讲结束,杜明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若有似无的向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林知许不满的瘪着嘴。
杜明庭也跟他那趋炎附势的爹娘一个样。舔,没了命的舔,就想绑住她这个摇钱树,刚成年她就被迫和他领了证。这家伙明明比她大了十一岁,还大言不惭的以她丈夫的身份自居,成天在她身边绕着。
更离谱的是,她向往的留学生活破灭了,愣是被自己那满心想要凑成美好姻缘的父母塞进了由杜家控股的本地大学。美其名曰是熟人有个照应,实则是强行捆绑。因为身为最大股东的杜明庭,就是这所学校的理事。
每回大型活动都要看他发言,作为学生组织负责人,林知许又不得不同他有些交集。总是这样被迫偶遇,她着实有些麻了。站在台边,她抱着胳膊,一脸无奈的接过他手中的话筒,假模假样的向他道谢。
“谢谢老师。”
两手相接时,男人冰凉的手轻轻擦过她的皮肤,中指上的婚戒带来温润的触感。
而她的那枚,早就不知塞进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不谢。”
杜明庭敛起眼角看她,回应以礼貌的微笑。
假正经。
林知许在心中暗骂道。
随后她踩着高跟鞋上台,“下面请学生代表发言。”
对于两人这种诡异的关系,好在她还留了一手。
顾虑到商业联姻的缘故,杜明庭不能对她过分干涉,这给林知许提供了极大的发挥空间。
年轻人,大好时光可不能就这么浪费在这个老男人身上。为了防止美好的校园生活受到影响,她强硬的要求他约法三章,至少在外,要和她划清界限,装作陌生人!
那家伙居然同意了。
这也是她没想到的。
这么轻易就放手…不像他的作风…
正想着,她看到走入幕后的杜明庭侧对着负责老师说了什么,随后消失在礼堂的侧门。后者则点点头,而后目光如炬的朝她看了过来。
林知许顿时心里一咯噔,完蛋。
果不其然,活动结束后,老师走来冲她低声道,“理事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知道了。”
那家伙总有法子,假公济私的创造与她相处的机会。
……
走在偌大的办公楼走廊,林知许其实还有些忐忑。毕竟今天是她故意让那人出丑,才换了他写通宵写的发言稿。谁知道他不但没搞砸,反而还现场发挥起来了,效果甚至比以前更好…
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他肯定是要收拾她来的。
不过当她看见坐在透明玻璃后的杜明庭时,不知忽然又从哪里生出几分傲气来。
不就是个老男人嘛。
家里求她都不愿搭理的家伙,就算放到学校,他能奈她何?
何况还有这样“沾亲带故”的一层关系…
他还真能把她开除了不成?
“叩叩—”林知许弯起食指,轻轻敲了敲虚掩着的玻璃门,没等房内的人回应,便自顾自的推门进去了。
敲门不是为了礼节,谁管他怎么想,她只是知会他一声自己来了,做做样子罢了。
杜明庭似乎在处理公务,直到她翘起二郎腿坐在他面前的座椅上,才慢半拍的停下笔,笔尖隽秀的蓝色墨迹留在纸面。
“听说你找我?”
抱着胳膊,林知许看向他的眼神多少有点不屑。
“来啦。”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微笑着看向她,没有镜框遮挡的桃花眼流露出几分疲惫,“是有点事情。”
林知许正奇怪着他不戴眼镜的缘由,在那人合上笔盖时,她顺势投下了视线,便注意到了躺在桌角的眼镜盒。
“啊…眼镜这东西,戴久了,眼睛总是有点难受。”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笑了笑,随口说道。
林知许并不想接他的话茬,于是充耳不闻的掏出手机。
“今晚爷爷的生日宴。”他并未露出伤心的表情,只是试探着继续说下去,“你记得来…”
同她说话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的放慢速度,声音听起来便也变得温柔。
“不去。”林知许顺手扯过挂在椅背上的包带,不耐道,“如果找我只是为了这种事,大可不必劳驾杜理事您亲自出马。”她扬了扬手机,似是嘲讽道,“用这个就行。”
她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同他多呆。
还有爷爷…
林知许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小时候,林知许最喜欢那老头子了,直到她发现当年是爷爷张罗着让她同杜明庭订的娃娃亲。那时她刚好是叛逆期,闹的特别凶,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她心里憋着口气,从此就再也没参与过家中的任何事宜。
杜明庭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今天竟是帮腔来的。
“囡囡。”
走到门口,他却忽然唤了她的乳名,羞的林知许顿时愣在原地。
她扶着门框,还未转头便听见那人沉声道,“演讲稿…”他擦拭着镜片,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笑意,“是你换的吧。”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又威胁人。
“…我去就是了!”
林知许挺不爽的应了一声,握紧拳头,逃似的摔门离开了。走在路上她越想越恼怒,恨不得把那狗男人大卸八块。
要不是这事让他抓住了把柄,她怎么可能受他控制!
直到少女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电梯间,杜明庭这才放下撑着脸的手,收敛起自己过分眷恋的目光。他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来。
生日宴,需要他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
因着洁癖的习惯,临走前,他总会用酒精棉片清理桌面。无意瞥见了整齐排列在书架上的演讲稿,杜明庭没来由的就有点想笑。
菜单。
其实当时看见满页的“麻婆豆腐”、“糖醋里脊”出现在大片公文之后时,他还真是有些慌乱。分明记得临走前特意检查过包里的文件,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上厕所时,被她偷偷换掉了吧。
古灵精怪的…倒也像是林知许的作风…
他下意识的唇角上扬,压在心底的欢喜从弯起的眼角眉梢中溢出来,本身儒雅稳重一人,竟像怀春少年似的,轻轻哼起歌来。
今天,他总算是见过了她嫌恶以外的情绪,果然她连吃瘪的样子也很可爱。
这样想着,凑近书架,杜明庭认真的压平了菜单翘起的边角,而后将它们放入硬皮文件袋里。
被她粗心弄丢的发绳、刻意在他笔记中乱画的小人,还有很久很久以前,他写给她的,被她亲手撕碎的那封信…
里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关于她的物件,他总会仔细的珍藏起来,幼稚的回忆着那近乎不存在的过去。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而那时的她,也从不愿主动与他发生任何交集啊。
他宝贝似的抱着牛皮纸袋,看着那些旧物,眼底浮现出几分雀跃的光。
就这样满足的笑了。
“咳…”不知怎的,嗓子突然有些发痒,猝不及防的咳嗽出声,“咳咳…”
怀中的牛皮纸袋沙沙作响,杜明庭赶忙别过头,极尽轻柔的把它放回书架,而后捂着胸口,下意识的蹙起眉。
“咳…”
干裂的唇瓣颤了颤。
他还断断续续的咳着,垂眸望着它,却生怕将其弄脏半分。林知许不屑一顾的“垃圾”,在杜明庭眼中却成为了最宝贵的星星,执拗的守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共同记忆。
“咕…咳…”
站在饮水机前,握着纸杯,杜明庭仰头将掌心的药片喝尽。他肺不太好,每逢换季总要感冒几天,无休无止的咳嗽格外难熬。
因此这回他在症状初现端倪时便乖乖吃了药,希望能躲过这场几乎必经的“劫难”。
喉结上下滚动,热水流过胃腹,胸口那阵憋闷的感觉总算缓和了些,他本想再歇一会儿,可看见墙上挂钟所剩无几的时间时,心就乱了。
杜明庭赶忙拿起钥匙,飞快的往地下车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