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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后来,刘耀文被送去了医院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身上盖着医院白花花却不暖和的被子,手上还挂着点滴。

脑袋微微有些余痛,他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才意识到伤口上都盖上了医用纱布。

医生推开房门走进来,看见了床上坐起来的刘耀文:“醒了。”

“哪个送我来嘞。”

“一个老爷爷,是你亲戚吗。”医生走过去说到,刘耀文松了口气,摇摇头,说是领居。

他沉默地坐在病床上,医生来了半天,除了问候之外,倒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过了一会儿,医生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单子递给刘耀文。

“你嘞伤都是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都不要紧,你昏倒不是受伤造成嘞,你昏倒之前腹部受到过撞击,我们就给你做了一些检查,然后很不幸就是……你患了胃癌晚期。”

刘耀文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报告单,看见了诊断结果最后的一行字,“胃癌晚期”四个字狠狠地刺着他的双眼。

他却没有很悲伤,而是把单子反着放在膝盖上。

“我会死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还是建议你留院接受治疗。”

“我大概还能活好久。”

“正常治疗嘞话,半年到三年不等。”

刘耀文咽了口唾沫,看着腿上盖着的单子:“我再考虑一哈。”

他最后还是拔掉了针头,拿着报告单走出了医院。最近入秋,气温开始下降了,他出门只穿了件短袖,迎面扑来的风让他感到有些冷。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可是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了。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有胃部不适的症状,就在上次天台上晕倒,其实是疼醒的,可他早就忍着痛努力去抱住宋亚轩了。

后面也反反复复,他之前有过肠胃炎,所以这些东西他也没怎么当回事,就当做是老毛病犯了吧。他还怪自己的姑父下手有些重,打到了医院里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风吹着衣裳贴在他的皮肤上,吹得手里的纸张哗啦啦的响,让他不自主地忽略了腹部的隐隐作痛。

他没有打车,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去。他的身上还有伤和灰,路过的人都绕得远远的,还时不时回头打量一下,然后默默走开。

到了楼下,路灯一盏盏打开,他看见宋亚轩坐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个小风车咕噜噜地在傍晚的风里转着。他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流浪的孩子一样,身上也穿着和刘耀文一样的短袖。

刘耀文笑着走过去,俯下身拿走了他手里的风车,宋亚轩这才突然缓过神来,眨了眨眼:“你回来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啊。”

“你从下午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一点音讯也没有,我估摸着都要晚上了,你怎么留我一个人在家里。”他还抱着双腿静静地坐在台阶上,委屈巴巴的,像是下课了没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我这不回来了吗,快起来地上脏。”刘耀文温柔地说着,拉着宋亚轩,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宋亚轩拍了拍裤子,转头对着他。

“你感冒了吗,怎么嗓子那么沙哑。”

刘耀文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应该是今天降温了吧,我多跑了几单,可能受凉了。”

宋亚轩摸到他的手牵上:“回家我去给你熬点姜汤,喝了捂会儿被子就好啦。”

刘耀文低头看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笑着捏紧了一些,风车在手里不停地转着。

“那是我自己做的,喜欢吗?”

“喜欢。”刘耀文看着彩色的小风车,鼓起嘴巴吹了吹,扇叶划出了五颜六色的弧度。

回到家后,宋亚轩走到厨房去,在架子上摸到了生姜,然后拿起旁边的小刀片蹲在了垃圾桶边。刘耀文连忙跑过去,把他手里的刀片和姜一并夺了过来:“我来就行了。”

然后他蹲下去在垃圾桶边刮着姜,宋亚轩挪了个位置,也蹲在他旁边听他刮姜的嚓嚓声。

“宋亚轩儿,唱首歌来听听呗。”

“唱什么。”

“就你之前经常唱的那一首。”

高中的时候,宋亚轩和刘耀文总会在一起写作业,写着写着,他的嘴里就会情不自禁哼起小曲儿来。但每次都是小声地哼着,也不带歌词,但从宋亚轩嘴里哼出来的歌,光是有曲调都那么的动听。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人群里敞着一扇门,我迷蒙的眼睛里长存,初见你蓝色清晨……”

在江边看夕阳的时候,他也会兀自哼着这支歌,然后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挂上微笑,问着刘耀文今天的夕阳是不是很漂亮。

刘耀文一边刮着手里的姜,一边听宋亚轩唱歌,没有伴奏,没有鼓点,但是他一生中听过最美妙的人声。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呐,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清朗,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

最后一块姜皮落到垃圾桶里,什么东西也跟着掉了下来,刘耀文抹了抹眼睛,笑了一下:“刮好了。”

“给我吧。”宋亚轩朝他伸出手,刘耀文把姜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清洗:“你唱歌真好听,以后经常给我唱呗。”

“好啊。”

刘耀文缓缓走过去,朝着那个背影伸出了双手,想要环住宋亚轩,可当伸到他的腰间时,刘耀文又停住了。

宋亚轩拧开白糖罐子:“你喜欢甜一点的还是辣一点的?”

刘耀文连忙把手收回:“多放点糖吧。”

“好。”

他转身走到客厅,将那张报告单撕得粉碎,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是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眼前的人是他一生都想要守护的人,可是命运弄人,在他还来不及跟宋亚轩拥有幸福的人生时,他却要先走一步了。

这十来分钟,他想遍了无数个谎言来骗他,想着要怎么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努力把他治好,可是他又不希望死之前把他治好,这样宋亚轩就要看着他离开了。

宋亚轩,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难过啊。可是在那头没有你,我肯定会难过的,可是我多么希望你永远好好的啊。

想着想着,厨房传来脚步声,宋亚轩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姜汤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你在哪呢,快来喝。”

“在这儿呢。”他压下去了所有的痛楚,接过热乎乎的碗,生姜的香味扑了他一脸,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小心烫哦。”

轻轻抿了一口,甜味很适中,光是一口就暖遍了他的全身,抬头一看,宋亚轩靠着墙兀自笑着。

“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傻乎乎的,那么大的人了出门还不知道多穿点。”

“你不也是。”

“因为想等你的时候还有一丝太阳,你回来的时候却天都要黑了。”宋亚轩笑了出来,“下次早点回来嘛。”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走神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吹着碗里的姜汤,如果宋亚轩能看得见的话,应该就是轮到他照顾自己了。

刘耀文从一开始回家到躺在床上,宋亚轩一直守在他身边,给他喂了药盖好被子。刘耀文看着床边的他,轻声笑了笑:“我怕传染给你,你今晚回去睡吧。”

宋亚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手从被窝上收回:“那好吧,你快睡哦。”

等看着房门关上的时候,刘耀文终于闭上眼睛呼出了一口气。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个夜不能寐了,每次宋亚轩睡下去之后,刘耀文总是靠在床头发着呆,有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有想,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轻轻走到了客厅里,抬头看了看浑浊的月亮,闭了闭眼睛。

“妈,对不起。”

刘耀文其实都还记不住自己的母亲到底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是一个对自己无比好的人,是自己最牵挂的人。

“儿子没得经过你嘞同意,拿这笔钱去做了其他事情,儿子不孝顺,让他们两个人浪费了你啷个多嘞心血。不过妈妈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被他们掌控了。”

“妈妈请你原谅我,你虽然不认识他,但是儿子想告诉你,我很爱他,是他在我遭霸凌嘞那段时间一直陪在我身边,还阻止了我去跳楼,我很感激他。后来,我慢慢嘞喜欢上了他,爱上了他……”

刘耀文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喜欢一个人嘞感觉吧,我晓得你做嘞一切都不值得,都是那个男嘞害了你,但是你看看儿子,你告诉儿子我做嘞都是对嘞。”

“其实我也不晓得撒叫喜欢,我也没喜欢过别人,但是对他我就会无条件偏爱,就像他曾经对我一样。他现在眼睛看不到了,没有办法实现他嘞梦想了,他很难过,我也是,我是真嘞很想帮他啊。”

刘耀文抹了一把眼泪:“妈妈你应该看到了吧,儿子得癌症咯,活不了好久,过段时间也要去跟你团聚咯,你看哈你嘞儿子已经长成男子汉了,除了少点出息,其他都还可以嘛……”

“我再次恳求你原谅儿子一次,这笔钱我不拿去给自己治病了,拿给他就当是帮我吧,他嘞事就是我嘞事,他好了儿子也才安心,所以对不起了妈,你嘞钱儿子不花,但是儿子想拿给自己喜欢嘞人治病,你不要担心我会不会后悔,我一辈子都不会后悔,不管是遇见他、帮助他、还是爱上他……我都不会后悔嘞……”

刘耀文说着说着埋下了脑袋,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妈妈,我求你让我再坚持久一点,其实也要不到好久,至少坚持到他能重见光明,这样我才能安安心心嘞走嘛……”

他彻底崩溃了出来,但也只能憋住哭得小声一点不让宋亚轩发现。宋亚轩心思很缜密,他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不能瞒天过海,也好在宋亚轩看不见,一些表面上的动作,他估计也不会发现。

眼泪浸湿了他手上那根红绳,他从未把它取下来过,上班、睡觉、洗澡……他都一直把它戴在手上。还有脖子上那条檀木项链,虽然已经破损了,可他还是没有摘下来过,把裂痕的那一端对着自己,宋亚轩每次碰到的都是光滑。

他埋下头在红绳上吻了一下,眉头一皱,胃又开始难受起来了。其实和之前差不太大,只是知道了患癌症这件事之后,痛苦好像放大了无数倍一样,还隐隐有些作呕。

刘耀文扶着墙缓缓蹲到了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这样好像就会缓解一点。

有个人走到了他的脚边,蹲在了他身旁,刘耀文抬头看见了宋亚轩的脸,一下子没忍住,崩溃大哭了出来。

宋亚轩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刘耀文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埋在他的胸口:“宋亚轩儿我要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没事的。”

“我不怕死的,我怕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人照顾你了,你快快好起来好不好,你不要让我死得不安心好不好……”

路灯下,少年孤独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他抱着自己的双腿不住地抽搐着,晚风顺着窗户的缝钻进来,凉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