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他大概再也不会逃跑了。
伤口崩裂再加上感染,持续的高烧不退,手术过后下身渗出的尽是脓血。夜里苏醒时,整间病房都响彻着他嘶哑的痛呼声,那人小腹抽搐的厉害,白着脸蜷缩在你怀里,半句话都说不出。
你也一夜没合眼。
清晨,你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浸润他干裂渗血的唇瓣。脑内昏昏沉沉的,你望着他极致虚弱的面容,也变得渐渐模糊起来。
棉签悄无声息的从手中落下,你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
“姐姐…”
突然被他唤醒,你揉着眼睛望向墙上的挂钟,居然已经下午四点了。
大约仍是没从梦中走出来,你恍惚间还能看到梦境之中的画面,闪闪烁烁的,重影连绵,最终还是变成了他的脸。
“嗯。怎么了?”
你摆出一张笑脸。
“你还没有吃饭…咳…”
他话未说完,便偏着头咳了起来,眉头紧紧的蹙起,手掌覆在小腹的位置,浑身轻微的震颤。
瞧着那近乎透明的唇瓣似乎又要冒血珠,你赶紧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顺着,生怕那人再咳出个什么好歹来。
好半天,他垂着头缓慢的喘息,额角的汗珠大颗的大颗的顺着发丝滚落,在苍白的脸侧流淌成一片小溪。卷翘的睫羽低垂,攥着你的手腕,倚在床板上,身体有些绷紧。
你看着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巴,不想便知,他是伤口又疼了。
“吃饭…”
缓了几秒钟,那人抬眼向你看过来,嘴角挂着笑,神色颇为温柔的指着床头柜上的盒饭。
“不按时吃饭…身体要坏掉的…”
他小声的嘟囔,而后被你立刻打断,“是啊,也不知道是因为谁。”撑着脸,你歪头看他,笑的很是官方,“你少找点麻烦,我们都能好好吃饭。”
“对不起…”他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只是眸光稍有暗淡,视线从你的脸上落下,聚焦在自己打着点滴的手背上。
又青又紫的血管凸起,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
“是我…我太麻烦了…”
气息渐弱,他又抬起笑脸,“是梁译…买给你的哦…”
“哦。”
你自顾自的扒拉着饭菜,“改天我去谢谢他。”
真是饿极了,你暂时无暇顾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满脑子都是吃饭。冷静下来,你连脾气都不想发了。
“啪”的把残羹剩饭丢进垃圾桶,你抬手在他额上试了试,仍旧是高热,也怪不得那人神色厌厌的,定然还是难受的厉害。
一会儿得叫医生再开些退烧药,叉着腰看着窗外,你想。
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再烧坏了,指不定又得折腾成什么样。
“呕——”
才想到一半,你的余光忽然瞥见那人弓下身去,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声,攥着被角,垃圾桶里瞬间滴落了不少秽物。
那双多灾多难的手都要扣进胃里去了,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汗浸透,撑在床边的胳膊直打颤。
你赶紧把人扶着,看着他难受的闭着眼,唇角沾着液体,脸色白的有些发青,蒙着一层细密的碎汗。
“胃疼?”
你问他,“刚才怎么不说。”
“怕…影响你…吃饭…”
喉间溢出的气音绵软发颤,他接过你手中的纸巾擦拭着嘴边,“没什么大事…”
他大概忍了很久了, 担心你听到那声音会犯恶心,便撑着等到你结束才发作。再抬头看时,人又萎靡了一大截,阖着眼靠在枕头上,掩着胸口沉沉的吐气。
“你吃饭了吗?”
你这才想到这茬。
“吃不下…”他缓慢的摇摇头,露出一抹苦笑,“梁译…也没有给我买…”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这么记仇…
你好笑的看向摇篮里的小团子,正叼着奶嘴,吧唧吧唧的咬着,活像只小金鱼。
床头柜上放着奶瓶,满当当的,被你拿起时还是温热的。你挑了挑眉,回头看向床上的时夏一,结果那人无奈的摇摇头。
不是他?
你在手背上试了温度,刚刚好,便索性尝了尝。
奶粉。
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梁译拿纸巾擦着手走出来,反光的镜片下看向你的表情有些不耐,“奶粉,我冲的。”
“都几点了…做父母的还在睡…”
他阴阳怪气的嘟囔着,甩上门时,你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闪闪发光。
你“噗嗤”一声笑了,而后转头抱起摇篮里的小东西晃了晃,轻声问道,“我们丫头饿不饿呀?”
黑豆豆的小眼在看见你手中的奶瓶时瞬间放出光来。
“啊…啊…”
她晃动着小手,小声叫道。
半秒后,某个小朋友心满意足的抱着奶瓶吸溜起来。
你情不自禁的戳戳她圆溜溜的脸蛋,“噗呲”一声,从唇角涌出好多奶来。
“哎呀…”
时夏一比你还着急些,正错愕的伸着手,纸巾便被他递到你手里。望着那人脸上焦急的表情,你赶紧把小崽崽的脸蛋擦干净,顺着与身体连成一片的脖子,认真的擦着缝隙。
小姑娘还在认真的喝奶,全然没有搭理你的意思。
“心真大。”
你由衷的感叹。
一旁的时夏一似乎是想笑,手在胃上揉着,唇角愣是被身体的不适拖的弯下去,半张脸有些僵硬,眉眼倔强的弯着,默默的看着你们。
“还是很疼吗?”
你终于被心里的怜悯说服,一脸关切的走过去。
他摇着头,却突兀的蹙起眉缩了一下,
“啊——嘶——”
你看着他白着脸牵起唇角,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暖热的掌心覆上去,从他紧扣的冰冷而发汗的手中伸下,包裹着痉挛的位置,轻轻揉着。
“唔…嗯…”
他发出小声的哼唧,鼻尖轻轻翕动。领口露出漂亮的锁骨,随着呼吸,勾勒的越发紧致,几乎变成了两块深深的凹槽。
“怎么这么瘦…”
你不自觉的嘟囔出声。
那人忽然挺直身板,覆着你的手,力道变得深重,在硬块处大力的揉捏,额角豁的渗出许多汗,把你看的直叹气。
“不是…”你无语道,“不是说你没劲。”
他又傻乎乎的弯起眼睛看你,一面流汗,嘴角却上扬出更大的弧度。
“等会儿胃给你摁坏了!”
你佯装要发怒,他才敢收回手。而后瘫在床上,有些失力的攥着你的衣角,却只是看你,什么都没有说。
“姐姐要好好吃饭…不要…像我一样…”
过会儿,他絮絮叨叨的念叨,像个多事的老头子。
“知道了!”
你不耐烦。
“很辛苦呀…”他轻叹,又握起了透明的输液管,“很辛苦…”
……
晚饭时间,你见他胃疼的实在不行,赶紧下楼买了些东西回来。
红烧排骨的队伍排的很长,你特别想吃,等待废了点时间。所以一拿到盒子,你就径直飞奔上楼。
“唔——唔——”
推开门的时候,你看见他蜷缩在被褥里,身体弓的像只虾米,噙着被角,宽大的领口透着凸出的脊骨,一颤一颤的动着,背上全然被汗水晕开了大片痕迹。
他似乎一直试图够着急救铃,除去按在胃上的那只手,挂点滴的手背早就跑了针,半截输液管回着血,即便很是努力,近乎透明的指尖也只是在按键边上来回打转,始终按不下去。
你顿时心纠的紧,小跑过去,抚着他的背语调焦急,“时夏一,是不是胃疼的厉害?”
“护士…护士小姐…”
那人竟像是痛的有些神志不清,蹙着眉看着你的脸,眼眶通红,琉璃色的眸子淹没在水雾中,蠕动着唇/瓣小声的倒着气,“帮我看看…”
“好疼…”
他抓着你的衣角,埋在被褥里的手指压的充血,有些笨拙的指着自己的上腹,“护士小姐…”
“姐姐…回来…你不要…告诉她…”
“我疼了好久…”
说着,他像是要哭了似的,语调都打着弯,“姐姐知道了…会难过的…”
“时夏一!”
他昏过去时,你不由得惊叫出声。
那人埋在你的胸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淋淋的发丝贴在脸侧,顺着脖颈滑落着汗水。脸上痛苦的表情还未消退,蹙着眉,轻浅的喘着气。
是饿过了头,又恰巧犯了低血糖。
看着胃镜的报告单,你不由得眉头紧皱。
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糟践成这样子的?
大大小小的溃疡点,差点就又要被胃酸刺激的复发起来。
这回做了胃镜,他还在伏着床边吐,手背上的吊针被牵连的摇摇欲坠。
“时夏一,下回不许再瞒着我了。”
你抱着胳膊看他,心疼的在他脑门上戳了好几下,“听没听见?”
“护士小姐…怎么…没有帮我保守秘密…”
喘息间,你听见他小声嘟囔。
“我问你有没有听见!”
你捧起他的脸,那人有些吓到的噤了声,看着你,咽了口口水,手依然在上腹压着,差点就缩了回去 。
“要相信我…知道吗?”你颇为认真的看着他,掌心沾着自他额角滑下的汗,有些粘腻,“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你哪里不舒服?”
“当爸爸的人了,也该为宝宝着想着想。万一你出什么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他慌忙点点头。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什么?”
“要…相信姐姐…”他覆上你的手,贴着脸,漂亮的眼睛又变作两扇弯月,重复道,“要相信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