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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破镜

事情并不都是向好发展。

他靠在床头,前额轻抵在你的掌心,温度有些灼热。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露出半边的锁骨,耳侧延伸于此的长发垂下,细密的发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烧还没退?”

你蹙着眉,看着那人神色厌厌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忧。

“嗯…”

他脸色有点白,转而低垂着眼眸轻笑,温柔的握住你悬在他额上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安抚似的捏了两下,“没事啦…过几天可能就好了…”

话虽如此,你看向手中的体温计。

那天过马路受到惊吓之后的夜里,他突然就发起了高烧,被你连夜送到诊所挂水,而后渐渐稳定了一些。不过连续几天都维持在低烧状态,温度始终退不下去,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把你愁坏了。

“现在还有哪难受吗?”

你低声问他。

“头还有点晕…”他笑着,将你的手覆在自己上腹的位置,轻轻戳了两下,是紧绷的僵硬,“胃…有点不舒服…”

你瞧着他额上猝然冒出的细汗,显然不是“有点”难受的程度。

他在吃的退烧药对胃有些刺激,不过,疗效相对会强一些。你想了想,还是把放在瓶盖的药片递了过去,捧起温热的玻璃杯。

“先把药吃了吧。”你说,“不行咱们再去医院看看。”

他乖巧的点点头,仰头把药片吞下,又抿了半口水。漂亮的喉结上下滚动,有几滴水珠顺着白皙的颈侧落下去。你伸手擦了擦,视线向上,又对上他多情的双眼。

泛红的眼角弯起,蝶翼似的睫羽颤着,光线洒落在格外深邃的眼瞳之中。

呼吸微滞,他忽而捧起你的脸,在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轻声道,“没事的,别担心。”

“爸爸快嘛!”

时圆圆忽然推开门冲进来,手里提着小书包,撅起嘴来,“要迟了!”

“宝宝…”

你有点不悦的蹙起眉,看着对面的小孩鼓起肉嘟嘟的脸蛋,脑门上还印了个锃亮的小红花。说是老师给盖的,头回获得的荣誉小丫头不让洗,你们便只能默许她留着。

“爸爸不舒服,今天还是妈妈送你去好不好?”

你说着,下意识的抓紧时夏一的手。

“不行!”

时圆圆叉着腰,嘴撅的老高,“我和爸爸昨天都说好了!”

“…说好了?”

你转过头,看向时夏一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心里顿时有点窝火。你就知道自家丫头不是个任性的孩子,这回闹得这么有底气,果然是有人支持的。

“不许去!”你瞪他,“自己身体什么样不清楚吗?万一又晕在路上怎么办!”

“老婆…”他白着脸向你撒娇,语调软软的,捏起你的手在腿上晃了晃,温热的掌心几乎要渗出汗珠,“宝宝想我送呢…”

“每回都是妈妈!每回都是妈妈!”小孩见风使舵,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是要哭,肉肉的小手胡乱挥舞着,指控你的话语却格外流利,“别的小朋友都问我爸爸哪去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看…”

他搂着你,把头埋在你胸前蹭了蹭,而后露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以前宝宝都是我送的…四天了…她也不习惯…”尖尖的下巴抵在你肩头,嘟囔道,“说不定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的病就好了呢…”

“不行!”

你看到那人发白的唇色,立场十分坚定的摇摇头,扎起的高马尾在脑后摇晃,“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放心。”

“听话…”

莫名其妙的,他竟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你,把手压在你的发顶,“乖嘛…没事的…”

手机的闹钟适时的响了,你低头看了看备忘录,猛然想起今天有场重要的会议。你抬头看向串通一气的两人,只得疲惫的服软。

“行吧行吧。”叹了口气,你摆摆手,“真是输给你们了。”

时圆圆飞快的跑过去和他击了个掌,大手小手贴在一起,不约而同的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还有事,先走了。”

打开门,望着依然在玩闹的父女俩,你叫住了他,“时夏一。”

“啊?”

他正给时圆圆系着衣扣,从胖乎乎的小孩身侧探出半个头来,本来柔顺头发被她揉的一团糟,活像顶着个鸡窝。

“随时电话联系。”

你冲他晃了晃手机,看着那人了然的点点头,只能不太放心的离开了。

……

“这个季度公司的销量不好…”

你撑着脸,面前的桌上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保还是时圆圆换的艾莎公主。老板在上面絮絮叨叨的讲着,你逐渐开始跑神,而后满脑子都是那脱线的父女俩,生怕他们会出个什么意外。

也不知道时夏一有没有安然的把女儿送到学校去…

抠着衣服上的碎钻,你显得有些焦虑。

小孩上学的必经之路就有两段斑马线,近来时夏一着实有点敏感,再加上身体虚弱,精神就会负担重些。

你想着,越发的后悔起刚才的决定。

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们了。

没等会议结束,就有个陌生的号码打来。起初你以为是骗子,却没想到挂掉几次,对方还是执着的打了过来。

看着再次亮起的手机屏幕,你开始觉得不对劲。

应该不是时夏一,他带着手机的,不会用陌生号码。

那会是谁呢…

开会没法接电话,你抬头看了看台上滔滔不绝的老板,只能从短信栏敲出一条快捷信息,“我在开会,稍后回复。”给对方发过去。

然后,十分钟后,并没有得到回应。

甚至电话再次打来了。

你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偷跑出去,站在无人的茶水间,接通了电话。

“喂?”

你扶着墙,警惕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看见你上班时间在划水,这才静下心来跟对方沟通。

“通了通了!”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龄不小。你正疑惑着,忽然听见透过听筒嘈杂的背景音有些熟悉,像是…时圆圆的哭声?

“你可算接电话了。”男人叹了口气,“你女儿都快急死了。”而后他像是把手机递给谁,话筒发出沙沙的轻响。

“喂…妈妈…”

时圆圆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像是哭过,有点哑哑的。你心里一揪,赶紧捂着听筒小声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了圆圆?你别哭,慢慢说。”

“就是…爸爸…爸爸他…”

她说着,情绪似乎又要崩溃了,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别急别急。”

男人似乎是在安抚她,而后接过手机,叹了口气,解释道,“还是我说吧…”

“刚才我在路上正常行驶,您知道,早高峰人特别多。过斑马线的时候,我按了一下喇叭,结果您先生就…”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稍微冷静了一些,“您先生突然就抱着头蹲在地上了…”

“那他有没有事啊?”

你急切的问道。

“不知道啊…人跟魔怔了似的,完全听不进去我说话。您女儿就拽着我不让我走…”对方似乎很委屈,“咱是老实人,我跟您保证我绝对没撞到他!”

“您放心,真有什么事我是绝对不会逃跑的。”

……

提到斑马线,你便猜到八成又跟时夏一的心结有关系。你担心他出事,便很快的向男人要了地址,打车赶过去了。

先前怕他发烧开车不安全,你特地嘱咐他们坐公交去,谁知道头一回,就弄出这样的事来。

到地方时你心里还是有些发毛,远远的就看见道路旁围了一小圈人,指指点点的,好不奇怪。

“圆圆!”

你看见人群中有些惊慌的小孩,赶紧叫了她一声。便见时圆圆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叫着“妈妈”,抹着眼泪飞快的扑进你怀里。

肉乎乎的一小团,哭的直打颤。

你心疼的蹲下去给她擦眼泪,正欲说话,就瞥见一个老大爷朝你走了过来。

听声音像是打电话的那个人。

不远处停了辆浅绿色的出租车,想来就是他开的。

“您来了。”

他指着路旁的石凳,你这才看见时夏一的身影。

“抱歉啊…”你拉着圆圆给他鞠了躬,赶紧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很是担忧的把人搂进怀里。

他靠着灯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垂着头合起手望着地面,苍白的脸上全是汗。双眼黯淡无光的望着某处,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不过你料想与上回的内容没差,定然又是受了刺激,才发了癔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实属无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小声重复,“姐姐来了,姐姐来了,不怕啊。”

没想到他竟毫无反应,仍是小声的念叨着。你顿时有些着急,抬手放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果然,烧的又厉害了些。

“他这样…多久了?”

你抬头问道。

男人看了看手表,“得有半个小时了吧…”

“爸爸他到底怎么了?”小丫头跑到你面前,攥着他的衣角叫了好半天,急得哇哇大哭,抹着眼泪也凑进了你怀里。

“我哪知道…”你偏头嘟囔着望向围观的人群,眼见着时圆圆又要哭,赶紧把方才的话头圆了回来,“没事没事…我们一会儿带爸爸去医院,你别担心。”

她这回彻底去不了幼儿园了,你想,索性就把她一同带了回去。

……

梁译被你叫过来时,时夏一还在房内休息。

“外面下雨了。”

他把伞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偏头看了看躲在你身后的小东西,简单的解释道。

“……”

时圆圆紧张的抓着你的衣角,仰起湿漉漉的小脸看你。

“别怕。”你蹲下捏捏她的小脸,笑道,“这是爸爸妈妈的朋友。”

小崽子点点头,看看你,又看看他,还是没敢说话。

梁译沉沉的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你正担心这家伙会发火,谁知道他突然像变了脸似的,弯起细长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极为阳光的笑容,而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进时圆圆的手心里。

你从未见过他如此灿烂的样子,当即被震惊的目瞪口呆。

…完全就是一副阳光男青年的模样啊喂!

“小朋友,叫我梁叔叔就行。”他笑着,低头揉了揉时圆圆的头。

“梁…梁叔叔好…”

小孩看着五颜六色的糖纸,顿了片刻,果然非常友好的仰起脸笑了。露出几颗才冒尖的小牙,别提多高兴了。

从小就知道“给糖的都是好人”这个歪理…

你沉默的看着时圆圆笑的花枝乱颤的踢踏着拖鞋跑远,花裙子扬起的裙摆抖落着漂亮的弧度,像个小精灵。

“纸。”

你松了口气,回过头,看见梁译向你摊开手,不耐的眯着眼,又变回了一成不变的扑克脸。

“哦哦…”

你赶紧从兜里抽出一张餐巾纸给他,呆呆的看着那人抿着嘴擦眼镜的样子,脑内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

“你知道PTSD吗?”

坐在沙发上,梁译听过他的情况。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问起你这个问题。

“创伤后应激障碍?”

脑中浮现出一个陌生的词汇,你有些不太确定的,小声回答。

这可并不是什么好词…

看着那人严肃的表情,你猛地睁大眼睛,“难道时夏一他…?”

梁译点点头,而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玻璃桌面轻轻敲着,似乎在等你平静下来,才缓慢的将话题继续。

“其实…老师刚出事的时候…他就有些征兆…”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时候我太年轻,对他成见很深,始终没有去干预这件事…”

“可是跨年那天,他看起来很正常啊?除了…”

你蹙着眉,回想起那天的样子。依稀想起在错乱的光影里,雪落的发丝下,他僵硬的表情以及攥紧衣角的手。

还有…你始终不能理解他后退的那一步…

“他也并不是每回都这样的…”你还是不愿相信,有些紧张的抓紧自己的衣袖,和他确认起每一个细节来。

“老师也不是在交通事故中去世的…”梁译靠在沙发上,沉声道,“自杀…”

“你应当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小一总把你们联系在一起。”镜片下,那双细长的眼睛透出暗色的光,“所以…你出事的时候,大概是让他的病情加重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个体在面临异常强烈的精神应激,如交通事故、亲人的突然丧失等意外事故后,出现的应激相关障碍。】

点开搜索软件,你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介绍。

”患者…”

“患者主要表现为创伤再体验症状、警觉性增高症状以及回避或麻木症状。”

你正要开口念下去,梁译推了推眼镜,合起手,顺着你的话头继续说明,“教育程度低、儿童时期环境恶劣、性格内向的人更易患病。”

“并且…”他顿了顿,“患者超过半数合并物质滥用、焦虑及抑郁性障碍,自杀率…大概为正常人的6倍…”

你有些愕然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回避、麻木、警觉性增高…

每个词语几乎都在时夏一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那他…”

他不是有意要躲开的…

圆圆正坐在阳台里自娱自乐,笑呵呵的,脑后的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时夏一知道她爱玩,特地在地板上铺了塑料垫子,以防她意外磕到。

他好像…把什么都照顾的很仔细…

可这件事,他怎么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呢…

你心里很乱,咬着下唇,沉默的看向墙上挂着你们的合照。那是时圆圆刚满一岁的时候,全家人去游乐园玩,让路人帮忙照的。

相片里你笑的很开心,朝镜头举起手里白白胖胖的小家伙。时夏一侧头望着你的脸,目光很是温柔。

那时…以及现在…

他应该很害怕吧…

日日夜夜被他守候的你,甚至连苏醒后也不曾施舍过他一丝温暖。本该被人照顾的孕夫,却被冤枉、被漠视、听过了多少冰冷的话。

“你说过…要我发誓…永远都不能离开你…”

回想起那天他吐血昏倒在你怀里的时候,你看见他眼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心脏像被撕裂成千万个碎片。

还有他乞求你“保孩子”的时候,颤抖又执着的握着你的手。

在雨夜里悄然离去的那个夜晚,他坐在你们初见的地方,被冻的发紫的手死死攥着那个欠费已久的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你回来。

如果那天你没有去找他…

后果你几乎都不敢想象…

推开卧室的房门,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垂着头坐在床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小一…”

听到你的声音,他慌忙抬手抹了抹脸,而后仰起脸冲你笑。脸色依然苍白,两团病态的红晕似乎还未消退,悬在瘦削的面颊之上。

得了胃病之后,他大概很久没有舒舒服服的吃过一顿饭了。

“姐姐…”

他正要说些什么,看到梁译进来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好半天,他才发出声音,“你怎么…”

“是她叫我来的。”

梁译抱着手靠在墙边,并没有再上前去。

你心里酸涩的紧,沉默的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疤,眼圈突然就红了。

“姐姐…我已经没事了…真的…”他似乎被你吓了一跳,有些慌乱的拽拽你的衣袖,而后将那只手藏在了身后。

“我就是…就是…最近有点累…”

“你…别害怕…”

“我…”

他垂眸说着,却突然掩起脸,像是情绪失控了一般,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哭声。你赶紧把他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那人哭的浑身颤抖,却一直在摇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向你辩解,“我就是太累了…”

“姐姐…我…我…好累啊…”

他靠在你的胸前,沉声向你倾诉,声音脆弱而沙哑,“圆圆今天肯定吓到了吧…”

“可是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我实在是…站不住了…”

“我保护不了你,也没能保护好她…我真的好没用…”

“我怎么总是在让别人担心…”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蜷缩在你怀里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泪痕斑驳,眼眶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这不是你的错。”你搂着他的腰,而后被他抱得更紧了些,贴在他耳侧,你轻声说,“我们小一这么好,圆圆才会那么喜欢你,她知道爸爸是身体不舒服才会变成那样的。”

“圆圆…真的没有怪我吗?”

他露出红的像兔子似的眼睛,低声问你。

“没有!”

小孩屁颠屁颠的从梁译身后挤进来,小手握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仰起肉乎乎的小脸看着时夏一,“爸爸说吃过糖就不可以哭了。”

“我把糖给爸爸,爸爸也不要哭好不好?”

时夏一擦着眼泪,也哽咽着笑了起来,“不哭了…不哭了…”

你们安抚了很久,那人的情绪才有所平复,却仍是紧紧抓着你的手,防备似的缩在被子里,把头枕在你腿上,拽也拽不开。

望着他额上闷出的虚汗,你也着实没了办法。只能轻抚着他的头,慢慢哄着,等待他逐渐睡去。

“姐姐…”

带着哭泣后的沙哑,他轻声唤你,“我的头好痛啊…”

“今天…可不可以多陪陪我…”

被握住的手指又和他靠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