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里的风吹得狂,清早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竟结了一层白霜,日头出来的时候地面上蒸起丝丝缕缕的雾气,寒意更甚了。
萧瑟今日难得的没有去账房,而是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煮茶,雷无桀一走出屋子便看见萧瑟端坐着在院子里的案桌边,衣服裹得很紧实,还披着雷无桀昨晚给他的那件狐裘,狐毛领子几乎要将萧瑟一整张脸埋起来。
这是一副冬日里难得的闲暇景象,雷无桀走过去坐在萧瑟对面,带着笑脸眼神十分期待地看着萧瑟。
萧瑟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煮沸的茶给他,雷无桀想也没想就送到嘴边,嘴唇一触到滚烫的茶水就被烫的龇牙咧嘴,捂着被烫肿的那一块嘴皮子看向萧瑟。
“看我做什么?”萧瑟脸上波澜不惊,料准了雷无桀会烫到嘴。
那么大人了,喝个茶都被烫到,雷无桀擦了擦嘴颇不自然道:“你这茶,不好喝。”
萧瑟将自己面前盛满茶水的杯盏推过去给雷无桀,“我这杯放的凉了,你再喝喝看。”
雷无桀一口饮尽,只觉得和刚才那一杯无异,放下杯盏,问:“话说你今天怎么有闲情煮茶了,往日这个时候不都躲我来不及吗?”
萧瑟抬眸看了他一眼,便熄了一旁煮茶的炉火,起身整了整衣衫,道:“你都说了,往日是往日,今日便是今日。既如此,那便走吧。”
“去哪啊?”
萧瑟没有答他的话,只是走向院门,高大沉重的木门推开,巷口的风猛地从门口灌进来,雷无桀快步上前又将门掩上。
“外边天这般冷,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有好去处。”
萧瑟将身上的狐裘拢紧了些,往巷口出去了,雷无桀关上门快步跟上。
外面寒风吹的狂,没什么人,雷无桀追着萧瑟的步伐一直往城门走,“你要出城了吗?”
萧瑟随即飞身上那高高的城楼,任风吹起他身上的层层衣袂,那飘起的发丝都好看极了。雷无桀也跟上他,伸手想要抓住他翻飞的衣带,却只从手中拂过。
他们站在城墙高高的墙垛后面,雷无桀探头往四处看,天寒地冻,就连这天下第一城的景致也全部凋零,除了阴沉沉的天,雾茫茫的山野,什么都没有。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雷无桀抓住萧瑟的手,不停地给他搓热,“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着。”
“现在这天还不算冷,但也不会更冷了。”萧瑟看着雷无桀,戏谑着说:“倒是南方人是不是更怕冷?”
雷无桀这就不干了,或许是在喜欢的人面前不能示弱的自尊心作祟,就连怕不怕冷的这件小事都要跟萧瑟纠正。
“我不怕冷,我从小就不怕冷!”雷无桀拍着胸脯道。
逗到了这傻子,萧瑟便满足了,笑着转身向北方远远眺望。
他说:“在这里,往北边看,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你是说,天启城吗?”
萧瑟点头,“如果那是一座牢笼,你还想去吗?”
“怕什么?”雷无桀一把搂过萧瑟,“有我保护你,你想去哪里都行,毕竟我这么喜欢你。”
“你还真是……”还真是时时都提醒着我昨晚的事……
静默了片刻,或者说萧瑟内心挣扎了片刻,他终于想好要开口了:“雷无桀,其实……”
或许他说得太小声,被风一吹就消散了,雷无桀没有听到,反而惊呼了一声“下雪了!”
萧瑟抬头,只见阴沉沉的天飘下稀疏的白色棉絮般的雪花,雷无桀伸手去接,那雪落到他的掌心便瞬间融化了,再抬头,天空中的白絮已经没了。
“你没见过雪?”萧瑟问他。
“见过,在江南,很冷的时候会下雪。”雷无桀说。
萧瑟抬头呼出一口热气,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我有一座雪落山庄……”
“原来你们在这啊!”
萧瑟的思绪被突然闯进来的声音打断,转头一看,是唐莲正朝他们走过来。
想到自己还被雷无桀抱着,萧瑟推开雷无桀假咳两声正了正神色。
“你们这是?”唐莲问。
“我们……”雷无桀正要说些什么,但被萧瑟迅速打断,“我们聊天呢,风太大没站稳他扶了我一下。”
唐莲挑眉,显然没怎么相信他的话,但想到自己是有事才来找萧瑟的,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点了正题。
“三师尊今日见你没去账房,让我来找你,他有事要和你商议。”
“诶?这就要走了?”雷无桀道。
萧瑟没说什么话,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走了,他走下城楼,背影在雷无桀的视野里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行了,还不走吗?留在这里是望穿秋水还是喝西北风啊?”唐莲调侃道。
“师兄你真是不懂人情。”雷无桀给了他一拳便走了,只留下唐莲在原地不明所以。
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来传个话而已啊!
司空长风找萧瑟谈话一谈便是一天,回到院子里时没看到雷无桀,反倒又看到了唐莲。
“你怎么在这?雷无桀呢?”
唐莲在院子里倚着一根柱子无聊到快要睡着了,看到萧瑟回来终于是长舒一口气,走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今天二师尊下山带着无桀上苍山了,他怕你担心,让我留在这里等你跟你说一声。”唐莲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我发现我怎么老被你俩使唤来使唤去的?行了,话带到了,我先走了。”
唐莲走后,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声,几个仆人早就已经睡下,往日里会给他留灯的雷无桀也不在这。
居然是雪月剑仙,看来她没忘记她的弟弟。
萧瑟抬头往那座最高的山峰望去,那就是苍山,他在那里。为什么要去?谁也不知道。
萧瑟最后去了雷无桀的房里睡,一夜无眠。
往后便是年关,雷无桀始终没有下山。
雪月城里的欢乐与喧嚣,大红灯笼里的烛火也随着欢乐的气氛在摇曳,满街的炮竹烟火,萧瑟很多年没再融入过这样的氛围里,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人间温暖。
“放烟花咯!”一群人高呼着,人潮涌动,推搡着萧瑟也被挤进了人群里。
一束束烟火升空,伴着人群的欢呼声在空中炸开,忽然有听到一个人的高呼“快看那边!”
那是苍山的方向,苍山的山顶也升起了烟火(这是反面教材,剧情效果,山上不能放烟花),在更高的空中绽放,绚丽的色彩倒映在萧瑟眼中,他舍不得眨眼。
“今年苍山竟然这么热闹啊!”
“是啊,苍山一直只有二城主住在上面,从没见过这番景象啊!”
……
在一声比一声高的讨论声中,萧瑟只低低地说了一句“雷无桀,谢谢你。”
苍山
李寒衣背着手站在雷无桀身后看完了这场烟花,她走上前:“这就是你说要办的正事?”
“当然了,是阿姐你说今天不让我下山但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如何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说我的,阿姐你不会想食言吧?”雷无桀反问她。
李寒衣摇了摇头,“不学无术,走了。”
之后雷无桀也没下山,那天萧瑟在城墙上要跟他坦白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后来萧瑟想起来才知道,雷无桀不是听不到他要说话,那几片雪花也根本不值得惊喜,雷无桀只是害怕听到后面的话,所以选择打断罢了。
过完年,无论雷无桀下没下山,萧瑟都要走了,但是被司空长风强留了几天,一直到元宵节那天,才看到雷无桀的身影。
雷无桀下山,把萧瑟也带上苍山了。
“我阿姐说有话要跟你说,让我下山请你。”雷无桀说。
“你阿姐为何要找我?”
“自然听我说了我们这一路是如何相识相伴之后才要找你的。”雷无桀其实是在瞎说,走着走着,便看到李寒衣居住的草庐出现在眼前,雷无桀又道:“进去吧,要是我阿姐替我向你下聘,你可不要拒绝啊!”
萧瑟忍不住翻白眼,雷无桀还是那傻乎乎的样,前些日子白感动了。
李寒衣正端坐在草庐内背对着门口,萧瑟进去后雷无桀便把门掩上了。
按理说这草庐并不隔音,但雷无桀窝在墙边愣是什么也没听到,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里面发出一阵刀剑相接到声响,萧瑟随即被一股力量击退出来,雷无桀连忙上前去接住他。
草庐内李寒衣正持剑指着门外,萧瑟手中也握着无极棍,看来是起冲突了。但李寒衣并未使出半成功力,不然萧瑟也不会还安然无恙地站着。
李寒衣走出来。
“阿姐!”雷无桀喊了她一声。
李寒衣抬眸看了一眼雷无桀,收起剑,走到崖边背对他们,说了一段不知是对谁说的话:
“你不必拘泥于过去,无论过去的是非恩怨,到如今依旧还牵扯着千丝万缕,不是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便能斩断。他愿追随你,不论是死是生,是对是错。更何况,没有人会一辈子不做错事。”
说罢,只有萧瑟轻轻地点了点头。雷无桀眼见李寒衣似乎要走,忙问:“阿姐你去哪?”
李寒衣的语气瞬间加重几分,她道:“去找雷轰算账!”
雷无桀望着李寒衣远去的身影,忽然被萧瑟撞了下胳膊。
“你阿姐都不在这了,还不愿意下山?”萧瑟问他。
雷无桀乐道:“走吧!”
……
“诶萧瑟,我阿姐都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打起来了?还有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我拒绝了她替你下的聘,然后被她打了。”萧瑟逗他。
“啊?我只是说笑的啊,她没有打疼你吧?”
“当然没有。”
“我除夕那晚给你放的烟花你看见了吗?”
“什么烟花?我很早就睡了,什么都没看见。”
“啊……”雷无桀肉眼可见地没了精神,“我可是磨了我阿姐很久她才答应让我放的,你竟然……”
……
两道互相打趣的声音伴着一青一红的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本以为可以了无牵挂地走完一程,但他如今却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