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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座静谧的宅院坐落在一条深巷中,与雪月城的喧嚣相隔绝,虽说此时已经入冬,但院内却不显得冷清,绿植照样绿意盎然。

一条长廊下站着三两个雪月城的门生,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雷无桀重伤后又消耗了极大的力气,晕了又醒,司空长风给他服用了安神的药粉,此时睡了过去躺在床/上由司空长风为他治伤。

他一身脏污的破碎衣物已尽数褪下,身上已经看不见一块好肉,他们从北方一路往南下本就用了好些时日,雷无桀未上过药的伤口早已开始腐烂,越来越扩大,一旁给他清创的医官额头不时冒出豆大的汗珠。

据城主所说,这位可是贵客,要是伤口清不好,恐怕要被治罪。

萧瑟一身的脏污衣裳尚未褪下来,站在一旁双目无神地盯着雷无桀,看着那些人将雷无桀身上遮住伤口的衣物层层脱下,那些黑红色的狰狞的伤口瞬间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萧瑟双眼被刺痛,如鲠在喉,那么这些时日,雷无桀到底忍了多久?

司空长风瞥了一眼萧瑟,见他这副神情,便小声命人请他出去,萧瑟却不肯,直直地站着,任人怎么说都似乎听不见。

接下来这段难捱的时间里,雷无桀被伤口折磨到紧抿的双唇,蹙起的眉头,萧瑟都清晰地看见,他只觉心脏被被狠狠地抓住,雷无桀的每一个神情都像有声音一般传进他的耳朵里,说着萧瑟一切的自私。

萧瑟他在自责。

待他回过神来,屋子里已没有了他人,雷无桀一直睡着,舒展开的眉头,脸上已没有了痛苦的神色。

萧瑟推开门走出,院子里很安静,屋檐下只有一个穿着黑衣身形魁梧的男子站着,他看见萧瑟出来,便上前道:“萧兄弟,我是雪月城大弟子唐莲,三师尊命我在此等你,请你快些去沐浴更衣,三师尊想与你下一局棋。”

萧瑟回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唐莲又道:“这里稍后便有人来照看,萧兄快些跟我走吧。”

于是萧瑟便跟着他去了,沐浴后穿上新衣,束发整齐,萧瑟恢复了往日那清冷自傲的姿态,随着唐莲出了这间宅子,往司空长风等候他的地点去了。

唐莲领着他又走到了另一座更大的宅子,走进一座别院,一亭子下,司空长风正坐在那里面,小火炉煮着一壶茶,面前是下到一半的棋局。

萧瑟走过去,也不等司空长风发话便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令司空长风冥思苦想的棋局,嗤笑一声,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司空长风看他,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盯着一局死棋想了那么久。”

“我告诉你,这局棋我解了很久,方才稍稍有了一些眉目,便见北面山谷气势汹汹,我又急匆匆赶去,这才又找不到眉目了。”司空长风装腔作势道,“我既是为了救你二人才误了这局棋,那么你就帮我解了这局棋如何?”

萧瑟几乎想都没想就说道:“你这黑子从一开始就走错了,白子自以为聪明,但其实都踩了自己的坑,自己把自己给困住了。”

司空长风搓着下巴点头,道:“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自认为我的棋艺百里挑一,不知道你的棋艺如何,就敢这么断定这局棋必死无疑?”

“不算好,但也从没输过。”

司空长风哂笑,道:“那你说说你的看法?”

萧瑟接着指着棋盘上的几个方位,“这几步看似能走,但只要走一步,这局棋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就目前这样,黑白都不动,点到为止,就是最好的解法。”

“你和雷家那小子呢?”司空长风突然这么一问,要是换做别人定会觉得十分无厘头,萧瑟却一下便知道了司空长风的用意。

他特地摆了一盘死棋,拐了这么大一个弯,无非就是想说,萧瑟和雷无桀如今就像这一盘棋子。

萧瑟为白子,自北上天启一路来都有勇有谋,但终究防不胜防,被暗地里的人弄得遍体鳞伤;而雷无桀就好比黑子,从踏出雷门那一步就是错的。

黑白双子无进无退。

而他选择让萧瑟来解这局棋,就是想让萧瑟知道,当下计策便是留在雪月城,可保性命无忧。

“日后你在我雪月城中住下,学些本领,若是有人问我要人的话,我便可以对外称你是来雪月城求学的,那些人纵是再怎么喋喋不休,也能就此作罢。”司空长风说着,“至于雷家那小子,日后伤愈,便送他回去雷门。”

司空长风说着又指向那局棋,“那么这局棋,就是真的解了。”

萧瑟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回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到他手背,他也毫无知觉,只是双目与司空长风直视,道:“那我便多谢司空城主的一番好意了——此事我雷兄弟还未知晓,待他醒来再议吧。”

他的脸上不见怒色,说完一番话却一甩袖子便走人,司空长风知道,萧瑟这般就是气得不轻。

其实司空长风考虑得很周全,且没有任何弊端,但萧瑟不知为何就这般来气,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那句“日后送雷家小子回雷门”。

萧瑟快步回到司空长风给他们安置的那座宅院,院子里果然来了几个仆从在做事。

萧瑟又去了雷无桀屋里,刚才那一身怒气在进到这间屋子后便削弱了许多,萧瑟坐到雷无桀的床边。

他说:“雷无桀,刚才去下棋了,最后发现是一局死棋,黑子没有走错,他被白子的弯弯绕绕害了,不然黑子就能赢了,这局棋也不会无进无退。所以,你觉得是白子聪明,还是胜负心太重,害了自己还害了别人?”

萧瑟自知是没有人回答的,淡淡的笑了一下,手腕却被很重的力道抓住。

许是司空长风给雷无桀服用的安神药粉比较少,雷无桀听到声音便缓缓转醒,此时半合着双眼,隐隐地看见萧瑟坐在床边情绪低落,抬起手用力抓住了萧瑟的手腕。

“你没错……我保护你。”雷无桀干裂的双唇轻启,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又使劲地咽了几下嗓子,“以后下什么棋,先问问我,我才不是什么棋子,你也不是。”

萧瑟诧异地看着雷无桀,他没想到雷无桀会醒这么快,趁着他昏迷向他发牢骚本就不是他萧瑟一向的行事风格,而且还被他听到了,萧瑟瞬间感觉到脸上挂不住,要走。

雷无桀抓他抓得更紧,也不知道他才刚醒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咱俩都同吃同睡好几个月了,最狼狈的样子都见过,你说个心里话被听见了也不用这么害羞吧?”雷无桀故作无事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