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九章

突然地听到这一声响起,萧瑟往离自己的一棵树看去,那树上分明是有个人在上面的,随即拉着雷无桀往后撤了几步。

那破茅屋院子里的狗又开始狂吠,本已经进屋去休息的老者此时也出来了,搬开栅栏门,颤颤巍巍往这边走过来,雷无桀刚要上前叫住他,却见他停住脚步,身形抖动厉害,一团黑影像是褪壳般从那老者身上剥离出来,那老者变作了一副躯壳摔在地上。

待那黑影站定之后,细一看,竟是上回在徐州城与之交过手的千面鬼慕婴!

慕婴低低地笑着,冲着那树上说:“我都装了一天了,怎么,还不动手?”

那树上便跳下来一个人,身形魁梧,身背一把巨剑,低着头,又戴着斗笠叫人看不清面容,只是凭这把巨剑,让萧瑟觉得,颜战天追来了。

“恶心鬼!你又想干什么!”雷无桀即拔剑横在身前,问道。

慕婴森森地笑着,说:“小子,不要忘了,上回我可是说过‘后会有期’的——”

慕婴身边那人却冷笑一声,嘲讽他道:“哼,一个没有武功,一个自在地境,竟然被打得捂着屁股跑了,真没用。”

“苏昌离!”慕婴也吼他,“你厉害,你厉害还让我给他们装了一天!”

苏昌离不理会慕婴,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萧瑟,充满sha意的眼睛里,目光冷冽,比这夜里的寒霜还要刺骨。

萧瑟蹙起眉头瞪他,问:“暗河苏家?”

“没错,暗河苏家,苏昌离。”苏昌离将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巨剑抽出,立在身前。

一个逍遥天境的高手,一个用毒于无形之中的千面鬼,难道今夜真的成了哭人将死?

“没听说过暗河的人会在江湖上报姓名的。”

苏昌离勾唇冷笑,“那是因为,听过我姓名的人,都已经死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我自己说了算!”雷无桀暴喝一声,提剑便开战。

对面那苏昌离不紧不慢地将巨剑提起,双指在剑上弹一下,发出催命般的声音,道一声:“今夜就拿你来开刀!”

剑锋相交,骇得鸡鸭鹅,周围鸟兽纷纷逃窜。

雷无桀论招式是可以和苏昌离抗衡的,但他只有自在地境的实力,要是苏昌离出剑式,他一剑也接不住!

这样硬着头皮打根本没有胜算,萧瑟正想着要怎么样才能逃走,却听到那一边慕婴突然道:“永安王殿下,想你也知道,我的每一张易容面具,都是从人脸上扒下来的。”

“你想说什么?”萧瑟的双手背在身后,却紧紧揪着衣袖,他隐约觉得,他猜想的某些事,是真的。

慕婴又笑了几声,“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说这村子里生机盎然,唯独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啊?”

“因为死了啊!为什么死啊?当然是因为你啊!”慕婴的笑声越大,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将萧瑟凌迟,但这还没完。

“只因你进了那片林子,又恰好林子外边有个槐村,村里的人挡了路,挡了永安王的黄泉路这可不行啊,所以他们就得先死!”慕婴观察到萧瑟已经微愠的表情,继续说:“这才有了我给你们演的这出戏啊,你倒是聪明,可惜了有个猪队友。”

慕婴指着另一边与雷无桀交手的苏昌离,说:“看见那个拿巨剑的没有?就是他,三两下就把人sha光了——”又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说:“看见那个山丘没有?是用他们的尸//体堆起来的。”

“既要我性命,又伤他人做什么!”萧瑟怒吼着。

“暗河向来不择手段,你说这话可是太天真了些!”

“你想啊,你的登帝之路,将来的龙床宝座,是踩着无辜百姓的尸骨坐上去的,坐拥江山却害死这么多人,就算做了皇帝,你又以什么服人!”慕婴大声道:“倒不如今夜在此了断!免得今后龙床睡不安稳,夜夜噩梦缠身!”

“你找死!”萧瑟只觉气血翻涌,阵阵耳鸣,他现在只想取了慕婴的性命!

那无极棍从长袖里滑出来,萧瑟便提棍上前去,身形极快地闪到慕婴面前,无极棍朝着慕婴的脖子横扫过去,这要打中了,慕婴便是要落个头身分离的下场!

但那慕婴身形也快,猛地向后撤几步躲过,一个快速走位,身形一转便绕到了萧瑟身后,沾满毒的手就要一掌拍到萧瑟后背!萧瑟忙转身,用无极棍的一端抵住了慕婴的胸口,使出了内力,发狠地将他推出去好远。

慕婴撞上了一棵树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必又是褪去个壳,不知跑哪去了。

另一边雷无桀跟苏昌离已经过了上百招,从一开始就处于下风,强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巧听到萧瑟这边的动静便走了神看过去,被苏昌离看准了机会出剑!

萧瑟大喊着“雷无桀!”,飞跃过去,一手将无极棍挥出去挡剑,一手便拦腰抱着雷无桀急速退开。

那棍剑相抵,擦出来了火花,无极棍被弹回,飞旋着回到萧瑟手里。

苏昌离看见那树底下躺着的空壳,骂道:“没用的东西!又自己先跑了!”

萧瑟身形摇晃了一下,闷咳了一声,雷无桀便侧头看他,见萧瑟嘴角流出鲜血,喊道:“你怎么了!”

萧瑟生生将这口血给咽了回去,但挂在嘴角那一抹鲜红在月光下却是那么刺眼,萧瑟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冷冷地看着苏昌离,道:“要我的命吗?那就来拿!”

在这话音落下的一瞬之间,雷无桀随即紧紧抓着萧瑟不放。雷无桀陪着他,护着他,去天启的路都走了一半了,他怎么可能让萧瑟这样去赴死?

可苏昌离却不等他们互传情愫,提剑就来,萧瑟使劲挣开雷无桀的手便迎上去。

长棍与巨剑对峙,强劲的真气相冲撞,卷起劲风在耳边呼啸,衣袂被风吹起飞扬,萧瑟咬着牙与苏昌离相对,他只防得苏昌离,却无法进攻,不久真气渐弱,被苏昌离一剑打退。

萧瑟用无极棍撑住地面才让自己不倒下,一只手捂住了嘴,又咳几声,红艳的血止不住地从指缝流出。

雷无桀去扶住萧瑟,被萧瑟用带血的手抓住肩膀扯过,萧瑟凑近他的耳边,想说自己还能拖住苏昌离一阵,让他找机会逃掉。

那苏昌离不死不休,又提剑上前来,雷无桀见势,当即用杀怖剑挑起了地上沙土,泼过去糊住了苏昌离的眼睛,趁这时背起萧瑟就跑。

夜里黑,又树木遮天,寻不到方向,雷无桀背着萧瑟见路就跑,觉得是往北边的就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身上的汗不停往下滴,嗓子干得直咳嗽,才见了一座破庙,轻悄悄地进去,将萧瑟放下来。

萧瑟那糊了满脸的血,雷无桀背着他的时候,自己的脖子也蹭上了不少,没有水也不能洗。雷无桀看着萧瑟摸出一瓶丹药,倒了几粒在满手泥土的手掌心,送进口中嚼了几下,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

雷无桀第一次见萧瑟这样,许多莫名又不好受的滋味漫上心头,堵在嗓子眼儿,一时间看他看得出神,就连萧瑟什么时候将丹药瓶递给他,他都不知道。

“别看了,死不了。”萧瑟叫他。

“这是什么?”雷无桀问。

“蓬莱丹,吃几粒先保命。”

吃了丹药,两人静坐着无言,许久,萧瑟说:“明日找个马贩买匹马,你就回雷家去吧。”

“你怎么又说这个!”雷无桀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萧瑟让他回雷家。

“你没看见今晚又差点把命丢了吗?江湖多险恶?把你的伤治好,再闯你的江湖不迟!干嘛非要跟着我?”

“我不是跟着你,我只是……”雷无桀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换了句话,道:“你是觉得我是跟着你也好,还是觉得我拖了你的后腿?总之我不会回去的,我要找的人还没找到。”

萧瑟想过直接告诉雷无桀,他就是萧楚河,不用找了,但如果说了的话,只怕雷无桀会更坚定地随他入天启。想到这里,始终行不通,萧瑟叹气。

雷无桀说:“你在里面坐着吧,我去外面。”

雷无桀出去后,这破庙里又静又冷,萧瑟抬头目光穿过破败的屋顶看天。

后半夜连月光都没有了,厚厚的云层压下来,灰暗的天入眼,外面的风吹草动入耳,听到却像是不知多少亡魂在他耳边叫冤,那天空之上似乎是布满了枉死人的脸,交叠着映入眼帘,久久不闭上,直等到眼睛干涩流泪,才眨了下眼,最后闭上。

人人觉得他想坐龙床,追着要他的命,他本隐名埋姓得一副自由身。如今想去讨个“债”,倒成了他人冤死刀下的理由,他萧瑟又何时不冤?

“你们冲我喊冤,谁听我冤?”萧瑟自言自语说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