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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问了那茶铺的老板,才知道,再走个二三里路,就要到东州城了,过了东州城,就真的是要到北方了。

喝完一盏茶,又小坐了一会儿,萧瑟起身,上了马车,道:“走吧,找个热闹凑凑去。”

东州城地处不南不北,他们在江南一带往北行路一个月,才走到这里,脚程算慢了。萧瑟看了看路两边的被风吹秃的树干,叹了口气,眼看就要深秋了,得在大雪封路之前赶到天启,不过照雷无桀这驾车的速度,萧瑟是觉得不可能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江湖上流动的各门各派的侠士很多,多半是为了那英雄帖。东州城门外官兵严守城门,雷无桀驾着马车到城门外被拦下,那站岗的官兵用剑柄敲了敲马车,示意雷无桀下来,要例行检查。

雷无桀正为难犹豫时,听到萧瑟在马车里面,轻轻敲了两下车壁。雷无桀知道了,不能让他们见着萧瑟。

犹豫了许久,官兵等得不耐烦,开始催促,雷无桀急得冒汗,他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法子,但又急中生智,想到白日里遇上的那卖花女,她以为车里坐着的萧瑟是他娘子,那他再往下编编,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去?

三日之前,南方各州城便下令严守城门,至于何下此令,就不是他们这些当兵的能知晓的了,不过那官兵见眼前雷无桀犹犹豫豫仍然不动,只觉得有猫腻,自己要上前查看。坐在车内的萧瑟听着外面的动静,无极棍已经握在手中,打算着要是那官兵掀开帘子,就一棍敲了他!

官兵的手伸到一半被雷无桀按住,雷无桀忙道:“官爷,我这车里坐着的是我那未过门的小娘子,此番赶路是为了将车上的货品运到天启城里卖了,好换些钱回来娶他过门。我这车上的东西给您看看倒无妨,只是我的小娘子还没过门,不太好见生人面啊……”

那官兵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辆马车,说:“这么说,你小夫妻俩还挺恩爱,人姑娘愿意陪你不远千里到天启城里去?”

“是啊是啊,官爷,就行个方便,您看怎么样?”雷无桀挨近那官兵,将一块银子塞进他的甲胄里。

说到底,给了钱,就放行了。雷无桀连忙道着谢,驾着马车进城里去。

城门楼墙之上,一名男子正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转身下了城门墙,拐进一条巷子,便消失在日光里的暗处。

雷无桀也是第一次走出离雷家这么远的地方,虽说前面行了有一个月的路,但像逃命似的提心吊胆,觉都不敢睡更别说玩了,这回进了城,见什么都新奇地很。

十七岁少年郎,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雷无桀牵着马车走走停停,这看看那看看,还不忘说:“萧瑟!你也下来走走看看呗?总是坐在马车里不难受吗?”

“闭嘴。”萧瑟不耐烦地道。

寻了家茶楼,两人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东州城南北交界,这茶楼里人声嘈杂,各种口音的人都有,台上一个说书先生,说着正宗的中原官话,在这吵闹的茶楼里也响亮清晰。

只是这说书内容,萧瑟听了却皱起眉头。

一个店小二小跑着来,询问两人要点什么,“我们茶楼是东州城内最大的茶楼,上品好茶数不胜数!”

“那便来一壶上品的吧。”萧瑟说。又问那店小二:“我听那先生说书,不讲过去江湖事,却讲当今朝堂事?”

那小二意味深长地答:“公子,您须知,这如今讲的,到将来,也是过去事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理,却怪得很,且从没有过这样的规矩。小二走后,雷无桀问萧瑟:“你看,这人是不是怪得很?或者说,这儿的人都怪得很?”

萧瑟不作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静静地看了看茶楼的摆设,也怪,这分明是家茶楼,却每一张茶案上都摆着一副碗筷,萧瑟一瞥自己坐的这张茶案上也有。

只是想不到,白王萧崇为了收拢江湖势力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萧瑟对雷无桀道:“看来,咱们这才第一回来,就成局中棋了。”

萧瑟拿过茶案边的那副碗筷,照着先前遇到的那几个侠士说的,将筷子横摆在碗口上,少时,小二端来一壶茶,茶壶底下就压着一张帖子。那小二说:“公子,您请细品。”

见着帖子,萧瑟拿开了压在上面的茶壶,取出帖子,帖子未揭开的一面便写着“英雄帖”三个大字,展开来看,见帖子上乃写着两列大字“少见英雄做客来,欲主江山应未晚”。

“哼!”萧瑟冷冷的哼了一声,将帖子丢在茶案上。

雷无桀拿起来看,惊道:“他这是想做皇帝啊!”

这一叫,惹来这楼里人纷纷注目,萧瑟则将脸侧到角落里,叫人看不真切。“喝够了没有?赶紧走。”萧瑟催促雷无桀道。

随后萧瑟便从容地站起身,从腰包里掏了一锭银子放到案桌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要走出茶楼。追上来一小二在身后叫住了他:“公子,您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萧瑟止住步伐,一回头却见迎面挥来一拳,萧瑟侧身躲过,一掌推开朝他挥拳的人,奈何他没有武功,没怎么推得动那人。

雷无桀见此状连忙上前挡在萧瑟身前,喝道:“你想干什么!”

这嘈杂的茶楼里瞬间静下来,刚才还坐着谈笑风生的人全都站起来,看着这两个众矢之的,下一秒便都一拥而上,将二人重重包围在这茶楼里。

雷无桀手放到杀怖剑的剑柄上,萧瑟却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不要拔剑,他们冲着我来的,你只要不拔剑,他们不动你。”

“难道他们不冲着我,我就能不管你吗?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再忙着跟我撇清关系了!”雷无桀冲着他低吼,将杀怖剑拔了出来,将萧瑟护在身后,一人一剑对数人。

以雷无桀自在地境的实力对武夫绰绰有余,却不敌对面众人人数太多,被众人四面围攻,逐渐处于劣势,最后被一掌打得后退。萧瑟扶住他。

雷无桀揉着被那一掌打到的胸口,道:“这人手劲好大,打得我好疼啊。”

“不要恋战,你一会儿在门口打出一个豁口,我带你走。”

雷无桀点头,他相信萧瑟。

要打出一个豁口也简单,雷无桀收了剑,使出一记无方拳,那围堵住门口的人被冲倒,萧瑟抓住机会,搂过雷无桀的腰,就运起轻功一跃而起,还不忘踩上几个人的肩膀,将他们踢倒。

雷无桀见萧瑟带着他运起轻功竟也能走得如此之快,“你这什么轻功?好厉害啊!”

萧瑟这时已经没力气了,寻了个深巷落下,脚步不稳,雷无桀反手搂住他,听他喘息又急又重,知道是累着了,就这么搂着他让他靠在身上休息。

一个念头从雷无桀脑中闪过,他和萧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

“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看来二位还是不知世道深浅啊?”一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正是在他们二人进城时,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那个黑衣男子。

雷无桀萧瑟二人同时抬头,见四五个人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墙头上,武功都在自在地境上,雷无桀想要拔剑,萧瑟制止他,硬来讨不着好处。只好跟着他们走了。

黑衣人带走他们也不绑不捆,带着他们拐了几个弯弯角角,入眼便是一座颇大的庭院,清泉小流,花香茶香,真是好去处好自在。

这帮黑衣人带着他们二人走进最大的一间正厅,为首的出去了,没过多久,就见被一人搀着的长相与萧瑟有几分相似,年龄稍大的男人,缓步从后面院子里穿过几条走廊,走到正厅里。

他到厅中坐下,雷无桀看他,却见他的双眼像是遮着一层薄雾般,无半点光彩,听到那人开口:“是楚河吗?”

雷无桀一惊:楚河?萧楚河?

忙看四周,黑衣人都退了出去,这厅中只有他和萧瑟还有这个眼睛看不见的男人和他的随从。

那么萧楚河在哪?

这男人叫了他身边的随从,问:“你帮我看看,是他吗?”

雷无桀却抢先着道:“你眼睛瞎看不见,抓错了人知不知道?哪里有萧楚河!”

“哦?是吗?想来是我的手下听错吩咐了。”那男人道。

萧瑟听到这话,双手抱在胸前不屑地哼了一声,那男人却展开几分笑颜,起身缓步走到前面来,雷无桀又将萧瑟挡住,瞪着这个眼盲的人。

“既然抓错还不放我们走?”雷无桀问。

这男人又笑了几声,“我听这位小兄弟说话也十分厉害,不比我那楚河兄弟差,我这些手下也都不过是些无用之辈,你们二人要走也容易。”

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你要是打得过就走吧。

雷无桀咬着后槽牙,瞪这个男人瞪得厉害,一掌将这男人推开,拉着萧瑟就冲出门去,门外那几个手下一看这红衣小子打了自家主子,一拥而上,在这景致颇好的院子里,瞬间剑拔弩张。

要是雷无桀对一个自在地境还好,这一下子来好几个,加上刚才在茶楼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这回完全处于下风,过了几招身上就被割了好几道口子。

一边趁着雷无桀不设防,一柄剑冲着雷无桀腰腹刺去,雷无桀一转头眼看躲避不及,听到“当”地一声,萧瑟用无极棍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只是萧瑟这次没有运真气,刚才挡的那一剑,有较深厚的内力,震得萧瑟半边身子都又疼又麻。

“你身体还没好,先到一边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雷无桀吃力地与那几个人交战,回头对萧瑟说着。

萧瑟揉着被震麻的一边胳膊,咳了几声,说:“就算是死,也总比在同伴身后看着同伴受伤,自己什么都不做好!”

萧瑟趁着那帮人还没有再次出招,上前拎住雷无桀的后领,跳上墙头快速奔走。

一直在站在廊下的男人听到没了动静,问:“怎么不打了?死了还是跑了?”

“属下这就去追!”

“不用了,人要是死在我这就不好了。让他受点伤,估计在路上也走不了多远,自有人取他性命。”这男人说话语气很轻,但又十足地狠。

萧瑟一直拎着雷无桀奔走到城外一处密林里才停下,此时脱力般跌坐在地上,雷无桀浑身伤口淌血也不好受,跌坐下来与萧瑟背靠背地坐着。

一天的起伏跌宕,天也已黑透,萧瑟强撑着起来,拾了些树木来,吹了个火折子,升起一堆火。火一照亮起来,萧瑟便先看了雷无桀的伤势,这傻子一身伤了,见萧瑟看他还冲着萧瑟咧嘴笑。

雷无桀说:“本来是我说要带你离开的,结果又是你带我走的。”

萧瑟冷着脸丢给他一张帕子和一瓶丹药,说:“擦一擦,瓶子里的丹药吃几粒。”

“干嘛冷着脸,我都受伤了。”雷无桀道。

“我看你还不够疼。”

“萧瑟,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为什么都冲着你去了,难不成你知道萧楚河的事?”雷无桀问。

“不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不会告诉雷无桀。

“我看见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轻功,还有上回在黎州城,你不会有什么厉害身份瞒着我吧?”

萧瑟拿着一根火棍子戳着火堆,不看雷无桀,道:“我就一个客栈老板会点武功也正常吧,要不然遇上闹事我该怎么办?”

雷无桀点点头,觉得有理,回想起今天白日里,那几个侠士谈的话,又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个眼盲的男人,顿悟道:“刚才那个人不会就是白王吧!就是他要做皇帝?”

“怎么?”萧瑟问。

“眼睛都瞎了,做什么皇帝。”

“那你觉得谁能做皇帝?”萧瑟又问他。

“谁……”雷无桀不免抬起头开始想,想到了一些白日里听到的几句关于永安王的谈论,道:“萧楚河吧。”

萧瑟垂下眼睛看着燃烧着的火堆,眸子里被火光映得看不清情绪,他说:“萧楚河大概是不想做皇帝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萧楚河。”雷无桀说。

这句话说得萧瑟呼吸停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轻笑了一声,说:“也是。”

沉默半晌无话,萧瑟突然扯过雷无桀受伤的那条手臂,雷无桀道:“干嘛?”

萧瑟掏出一包药粉,“上药,难道要看它这么伤着吗?”

药粉撒到伤口上疼得雷无桀喊疼,萧瑟却幽幽地说:“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死,还怕疼啊?”

“我好歹也是人身肉长的吧?”

上好了药,萧瑟将雷无桀身上穿的长布衣外衫下摆的一块撕了下来,给他包伤口,雷无桀眼看这一身被刀剑割得破破烂烂粗麻布衣,现在又撕下来一块,穿的活像个乞丐。

低头看萧瑟在给自己包伤口,火光照着他的脸,垂落的发丝和睫毛映在他脸上有影子,他低着头,所以雷无桀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只觉得他包得仔细。也许是火光暖的原因,让他觉得萧瑟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和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萧瑟,你是哪里人啊,究竟是什么地方的水土,才能养出你这样的人?”雷无桀看着萧瑟,突然问。

“我怎么样一个人?”萧瑟也不抬头,反问他。

“长得好看,像个小娘子一样。”

这话一说,萧瑟手上的动作停了下,随后十分用力地将布条绑起来,勒得雷无桀又喊疼。

萧瑟坐得离雷无桀远了些,气着道:“整天小娘子小娘子的,还不够疼是吧,哪那么多话说!”

这一天下来,被说了三次小娘子了,真是见了鬼了。

萧瑟气急了,又咳几声,雷无桀不敢再说话逗他,这一晚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

眼下白王定是知道了他萧楚河到了东州城,现在也走不远,刚才轻易地放他走也定然是因为留有后手,那么这后手会是谁?怒剑仙?还是千面鬼?

萧瑟抬头看着被各种高大树木枝干遮挡着的,参杂着白光的星点,又幽黑深遂的天空,轻叹了一口气,到底不知道,黎明和死亡哪一个会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