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知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朝着雷无桀弯腰拱手行礼,就差给他跪下,诚恳道:“雷少侠行侠仗义,我黎州城上下百姓感激不尽啊!”(所有地名都是编的)
雷无桀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看来只是一件打架就能解决的事,李知府却以全城百姓的名义来感激他,他感到了负担的重量,也明白了,或许有些事对于他自己来说轻于鸿毛,但于他人却重于泰山。
雷无桀看向萧瑟。
萧瑟即刻会意,对李知府道:“既知是毒,那么首要之事便是查清毒源,我想与雷兄弟到城中的药铺去看看。”
如果真的是江湖上都少见的毒,那么在这城中的药铺也必不会出现,萧瑟只是想了个理由带雷无桀暂时离开这里。
李知府应下了,差了个人领着他二人寻药铺,再顺便游一遍黎州城,也算尽地主之谊。
只是如今城中恐慌,甚是寂寥,商铺也大都闭门不开,街上三三两两个行人,出门采买了些吃食便匆忙回到家中,唯恐惹上祸事。
寻到药铺,萧瑟报了几样药材的名,让掌柜抓来,萧瑟只是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了回去,继续寻了几家药铺皆是如此,雷无桀跟在一旁实在摸不着头脑。
雷无桀想问但又没问出口,萧瑟找了借口打发走了跟着他二人的随从,这才轻松了些,慢慢悠悠地走着。
“没见过上来就揭榜的,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一旁的雷无桀有些蔫儿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偏偏萧瑟还要说他风凉话。
“我要是知道,就不揭那榜了……”雷无桀说着,已知其中参杂的事件远比自己揭榜时想的复杂得多,雷无桀此时不再有刚出师门时的那般傲气。“我不过想要挣点钱,这天启路遥遥,没有盘缠怎么行?”
萧瑟双手环在身前,“哼”了一声,幽幽道:“要是人人早知道,这榜也轮不到你揭。”
“我说萧瑟,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你我二人好歹同行半月,你不是要赶我回雷家就净说我风凉话了。”雷无桀抱怨。
“想听点好听的?我看你还是解决眼下这件怪事要紧!”
“什么?眼下不是要查毒源吗?”雷无桀问。
“我没那本事,仵作尚且看不出什么名堂,我还能看出个花来?”
“你刚才骗人啊!”雷无桀大叫出声,萧瑟连忙捂住他的嘴,推他至墙边,这街上多是巡逻的官兵,要是被听到又要麻烦了。
“喊什么!不要命了?”萧瑟低声骂道。
这下连一向点子多的萧瑟都没辙了,雷无桀越发后悔揭了榜文,脑子顿时生出“趁现在跑路”的念头,但又觉得不妥,打消了。问萧瑟:“若是咱们回去同李知府说,这事非你我二人之力所能勘,你说他会砍咱脑袋吗?”
“什么‘咱’?那榜文本就你一人所揭下,又与我何干?”萧瑟瞥了一眼雷无桀,思索了一番,“按照北离的律法,你胡乱揭下官府榜文做儿戏,坑蒙拐骗,应当是要被斩首的。”
“什么!真要砍我脑袋啊!”虽然没有坑蒙拐骗般严重,但乱揭榜文本就是罪,雷无桀大惊失色,“萧瑟你赶紧想个法子啊!”
“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得到的报酬,我八你二。”
敢情前边兜了一大圈子唬弄雷无桀,就是为了在这捞好处,雷无桀一口应下,这时候也顾不得钱不钱不了。
说起正事,萧瑟正了正神色,像是在细想在府衙内的所闻所见,片刻后道:“我只觉得那仵作才蹊跷得很,方才我在府衙内有一点没说破,便是那仵作口中所说与他递上的卷轴内容不符。
我不过是照着卷轴上的内容阐述了一遍给李知府,那仵作却下跪求饶,不做解释,卷轴分明出自他手,又为何一副对卷轴内容全然不知的模样?”
萧瑟看了眼雷无桀,想等他说些想法,雷无桀却呆呆傻傻,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萧瑟便放弃了。继续说:“他一口断定人是被扒脸致/死,且只有这一个原因,可那死/人通体脉路发紫,甲床发黑,明显是中了毒的,他身为仵作若说没看出来,必不会有人信。”
“那是为什么?”雷无桀问。
“无非就是想让人知道,‘人就是被扒了脸才死的,别多想’。”
“那便是仵作干的?”
萧瑟摇头,“八成是。还有二成,待我们去会会那仵作再下定义。”
这个时候估计仵作还在停放尸/体的停/尸房查验尸/体,萧瑟和雷无桀便要去寻。这黎州城不大不小,可要找这一间屋子也难找,萧瑟招了个官兵来给他们带路。
这屋子在一处深巷的最里边,更是幽静阴森,周遭没住什么人,破败的屋舍、朽烂的木柱,没有全然倒塌,堪堪立着,留出一道狭窄的小巷。
巷子里常年阴暗,虫鼠乱窜,木桩打的地基冒出菌类,就算没有落雨,沙石铺的路面,一脚踩下去也冒出些水来。萧瑟一路护着身上穿的宝贵衣裳,行走在这狭窄的小巷里,不知行了多远,便看见空旷了些的地方,一座不算破败的房子立在那里。
正好看见那个仵作和官兵一起抬着刚才在府衙内验过一次的尸/体回来停好。
萧瑟打发走了官兵,这一小块地方上,就只剩下三人。
那仵作停好了尸/体转身就去做事,不给正脸萧瑟二人瞧,问了声:“二位老爷来此处何事?”
那仵作虽说在做事,但其实东西拿到手上又放下,全然不知该做什么。萧瑟说:“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特来请教一二。”
仵作始终背对着他们二人道:“老爷方才在府衙内振振有词,在下实在不知还有那些学问可以指教老爷。”
“只是想问问,平日里与师傅共事的一共有几人?”萧瑟问。
“老爷说笑了,这活又脏又臭也不吉利,有我一个人愿意干都不错了,还能有几人?”仵作笑道,又补充了一句,“二位老爷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早些回了吧,此处是不怎么吉利。”
“师傅方才在府衙内所言为何与我看的卷轴所记不大相同啊?我问师傅是否有人与师傅共事,还是觉得此卷轴为另一人所撰,若是师傅对卷轴所撰内容不知,倒还在理,可师傅偏偏说,无人与你共事?”萧瑟继续问。
仵作背对着他们,却能看出他听了萧瑟的一番话之后,身形变得紧绷,一手缓缓向他放在一边的卷轴靠近,拿起卷轴。
那仵作说:“卷轴是我所撰,可近日来命/案频发,在府衙内的那番话,实在是说混了。”
说罢,便要翻开那卷轴来看,他背对着萧瑟,但他的动作萧瑟看得清楚。萧瑟大声逼问:“你明明就说,这些死人身上蹊跷,你看不出名堂,可那卷轴却写得条条具细,你又有何说法?”
萧瑟鞋尖勾起脚边的一粒石子,向上一抛,再踢出去,石子朝着仵作要翻开卷轴的手掠去,一下击中,仵作手上吃痛,手里的卷轴掉落在地。
仵作这回转了身面对着二人,却低着头,一张脸晦暗不明,这个仵作,萧瑟和雷无桀在府衙内分明是见过的,但他们却觉得这个仵作面生。
萧瑟又踢了一粒石子朝仵作的喉部飞去,那仵作却伸出双指将石子夹住,用力夹碎。那仵作开口,却变了一个极其瘆人的腔调:“老爷好功夫啊。”
他周身隐隐冒出些黑雾,雷无桀立马上前将萧瑟挡在身后,冲着那仵作推出一拳无方拳,拳气冲出,那仵作不躲,被拳击中,黑雾瞬间冲散,仵作人却不见了,只留下来地上的一堆衣服。是仵作身上穿的。
二人走近捡起一看,萧瑟紧皱着眉,突然大声喝出:“是傀!”
四周风起,窗扇、门叶被吹动,拍打着发出声响,停/尸房里尸/体身上蒙着的白布被风掀起,露出它们骇人的面孔,风从巷子、墙角每一个缝隙钻出,刮蹭出尖刺的声音,像是那些躺在里面的尸/体和在黑暗的深处发出的尖叫与咆哮。
数不清的黑影在这一处狭小的地方不断变换,雷无桀持剑对准黑影刺去,却始终慢它一步。
那瘆人的声音又伴着诡异的风声响起:“你太聪明了,让我有点讨厌,我诚意满满地布下此局,你却一下子给我拆了,我很没面子啊!”
萧瑟大声喝道:“是你太笨了!少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又换了个奇怪腔调笑起来,笑得让人在这青天白日之下都觉得阴森恐怖,那声音说:“我夸你聪明,你却说我笨,我更没面子了。放心,虽然这局被你拆了,但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哦!”
声音戛然而止,风也渐渐停息,那无数的黑影合做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雷无桀想要追去,被萧瑟按住了肩膀。
“那东西八成是傀,照你这样追去,还没找到它的本体就要活活累死。”萧瑟说。
“那怎么办?”
“还没那么简单,逃了便让它逃了。”萧瑟回头看了眼身后盖着白布的几具躯体,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他现在知道刚才那东西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它手段低劣残杀了这么多条无辜的性命,萧瑟为这些逝者感到悲愤。他说:“先回府去,禀明知府大人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