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切都按照我预想的发展,雷无桀喝的大醉,被萧瑟拖回了客栈内。
我看了眼迟迟未动的百里东君,他负手而立,背对着我,站在亭下。
我垂下眼睑,靠在亭栏处,一口饮下那风花雪月,入口即化,并不辛辣,且回甘醇厚。
我的酒量一直很好,向来千杯不醉,于是我现在无比清醒。
清冷的月光镀下一层白纱,春寒料峭,虫子还未到活动的天气,显得夜间格外寂静。
“夜里凉,百里先生快些休息吧。”我转动酒杯,在指尖绕了三圈,轻声道。
百里东君转过身,对我的话置若罔闻,不过总算是开口了,“实不相瞒,我多年前去过海外仙山,那时候的岛上只有一个人。”
“现在加上我,也只有两个人罢了。”我笑道,“而今我在雪月城,那便还是只剩个孤寡老人。”
“哦?”百里东君问道:“那你为何要来雪月城?”
“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我自嘲地笑笑,“活了这么久,还未曾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百里东君点点头,怅然道:“是我问错了!”
“先生可还是要去海外山?”
“是啊。”
“去寻那孟婆汤?”
“没错。”
“其实,我之前说没听过,是骗你的。”我的语气多少带着些玩世不恭,“孟婆汤确实存在,不过却并非如你所愿,凡尘往事,哪里能说忘就忘。”
百里东君微愣,接着大笑道:“无妨,即使是梦幻之境,亦甘之如饴。”
这一刻,我突然感到悲伤,也感到羡慕。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好像都可以为了彼此,毫不在乎自己的一生。
上辈子见惯了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人,说实话,我很害怕被他们同化,即使过了四年,我仍然心有余悸。
而这里,我能看懂,也能理解,更加钦佩他们骨子里的柔情与侠义,我…正在努力与他们共情。
“既然先生决定了,”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里有一封信,莫离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劳烦先生帮忙,把它交给莫衣。”
我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他是我师父。”
百里东君收下信,笑道:“原来是神仙的弟子,难怪年纪轻轻,功力就到了如此境界。”
我勾起唇角,再抬起眼眸时,带着略微兴奋的光,“不如,我们切磋一会儿?”
百里东君失笑,“在这里?怕是要把我的酒肆毁了!”
我做了个请的姿势,足尖一点,上了房顶,“睡觉前活动一下,延年益寿。”
百里东君摇摇头,叹道:“果然还是年轻人啊。”这么说着,人已经到了我面前。
今日月光很是澄明,就连含光也微微带了些形状,如同水凝成的一般。
“你的剑,很特别。”百里东君一愣,好奇道。
“他叫含光,遇光逆形。”我抚摸上他的剑身,解释道。
这一战,确实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分胜负。我看出百里东君眼底的愕然,怕是没有想到我会跟他平手。
“今日到此为止,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和先生一战。”我拱拱手,飞下屋顶,就看见倚在一旁的萧瑟,
“萧老板,还不睡觉?”
萧瑟抱起手,一副懒虫的模样,“本来是要睡的,可被打斗声惊醒了,便出来看看。”没想到是这么个好戏,原来身边这个小丫头,实力可逼百里东君。
怪物!萧瑟转过身,摆摆手,“睡觉去了。”
百里东君在原地站了许久,手腕还依然发麻着。
半响,一只猫悄然溜过屋檐,路过百里东君时,围着他嗅了嗅,便晃着脑袋,爪子踩空,四肢慌乱地扑腾着,眼看就要跌下房顶,却被一只手揪住后脖颈提了起来。
“看来这江湖,终究是少年人的了…”
旦日,有了百里东君酒的加持,雷无桀的功力硬是涨了许多,连走路都走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一大早的,街上就开始热闹起来,我和萧瑟一人一杯茶,坐在昨天的位置,等着雷无桀。
不远处有个说书的,在讲当年登天阁的故事,说得那叫一个群情激昂,听众越来越多,围成了一小圈。
“小师叔,小师叔!”一个小道士,五六岁左右,胖嘟嘟的很是可爱,只不过他现在都表情有些无奈。
“飞轩啊,怎么了?”小道士身边是一个年轻道士,长得唇红齿白,容貌俊美,此刻正伸长了耳朵听说书的,抽空敷衍着小道士。
“该走了!”小道士气鼓鼓道,伸手就去拉他。
“欸,再让我听一会儿嘛!”年轻道士垮起脸,委屈地叫嚷道。身边人都错愣地看着这个貌似不小的年轻人。
小道士一捂脸,感觉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连忙拽着他,使劲拖走。
“真是的,小师叔你怎么跟个乡巴佬一样,丢了我们青城山的人。”
年轻道士冷哼一声,“是你这小屁孩不懂欣赏,在登天阁下听登天阁的故事,岂不乐哉?回去也好给师父讲讲故事。”
“放屁,就是你贪玩!”小道士啐了一口,嘟起小嘴不屑道。
“…张口屎尿屁,这就是你学的修仙之道?”
“……”
“这两个人倒是有趣。”我托着腮望向窗外,笑眯眯道。
萧瑟顺着视线看去,亦看见了两个道士,不禁来了兴趣,“青城山的人?”
“如何,去算一卦?”我问道。
“不必了,我不信命。”萧瑟淡淡道。
不算了?不行,这两个人萧瑟至少得认识。我站起身,瞥了他一眼,“你不算,我算。”
正在斗嘴斗的起劲的两个道士,忽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顿时闭上了嘴。
我微一抱拳,含笑道:“二位公子似远道而来,不如同喝一杯?”
“姑娘是谁?”小道士一歪脑袋,疑惑道。
“在下莫离,也是刚来这雪月城。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哦,在下青城山飞轩。”小道士端端正正道。
良久,不曾听见自家小师叔的动静,飞轩奇怪地回头看去,只见小师叔他正傻盯着人家姑娘看,一脸痴相。
“咳!”飞轩清咳两声,希望能唤醒他丢人的小师叔。
“……”无果。
“小师叔!!!”飞轩怒道,上去给他一脑门,“你有没有听我们说话,还不赶紧介绍一下自己。”
“哦哦哦,在下,在下青城山弟子李凡松,见过…”李凡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压根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禁尴尬地挠头,
“莫离。”我笑笑,并不在意。
“见过莫姑娘…”李凡松见她笑了,不禁脸一红,低着脑袋小声说道。
“那,若不嫌弃,不妨进来喝一杯,我还有一个朋友。”
“好啊,好啊!”李凡松急忙应道。
“小师叔,你不是要上登天阁吗…”飞轩无语。
“你没看到有人进去了吗,等他闯完我再闯。”李凡松微笑道。
“刚刚进去的,是我一位朋友。”我朝登天阁望去,雷无桀已然闯到第五层了。
“二位请。”
“这丫头,还真把他俩弄来了。”萧瑟摇摇头,淡定地继续喝茶,昨晚喝了太多酒,伤身呐!
走进酒馆,我坐到萧瑟身边,李凡松和飞轩坐到了我们对面。
“这位是萧瑟,一间客栈的小老板。”我介绍道。
“老板就老板,还小老板。”萧瑟不满道。
得,这个傲娇的家伙,真难伺候,我不理他,继续道:“这位是青城山李凡松,这位是青城山飞轩。”
“幸会。”萧瑟淡淡道。
李凡松拘束地收了手脚,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的莫离。
飞轩凝视了萧瑟一会儿,脸色千变万化,不禁啧啧称奇,李凡松被他吓了一跳,诧异道:“你怎么了?”
飞轩悄悄道:“这位公子的面相极好,定不是凡辈。”
“那你看莫姑娘的面相如何?”李凡松亦是小声问道。
飞轩的目光便从萧瑟移到我身上,良久,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不由更加惊奇,刷的坐起身来,喃喃道:“不应该啊…”
李凡松急忙把他拽回座位,尴尬地朝我们笑笑,“这孩子,从小脑子就不好。”
他们的对话,我和萧瑟自然都听到了,萧瑟笑道:“看我和莫离的面相,不知飞轩小道长看出了什么?”
飞轩张张嘴,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小道长不必顾虑,能得到青城山的卜算,也是有幸。”我说道。
“萧公子的面相,乃是龙或在野,帝王将相,皆不如君。”
此话一出,萧瑟没有兴奋之色,反沉声道:“小道士,你师父没有教你,不该说的不要乱说吗?”
飞轩脸色一变,背后突生冷汗,是他冒失了,当即给萧瑟行了一礼,“多谢提醒。”
李凡松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瑟,一抬头,便换了副笑嘻嘻的表情,“那莫姑娘的呢?”
飞轩瞪了他一眼,摇摇头,“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李凡松奇道,这世上竟还有飞轩看不出面相的人?
“我也不知为何,许是道行太浅了。”飞轩无奈道,实际上,他还是第一次看不出别人的面相,实在奇怪。
除非,当年他修习时,师父说只有一种人,无法看其面相,亦无法卜测命运,那便是有天道加持之人。可这所谓天道加持,又是怎样的呢?
我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其实我真的想算一卦的,但如此看来,我若是算卦怕会是害了飞轩。也罢!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来,逐渐逼近。一道鹅黄色身影从窗前略过。
来了,司空千落!
我看了眼萧瑟,见他不似要动的样子,诧异道:“你怎么不去?”
萧瑟却是奇怪,莫名道:“去哪里?”
“去拦下那女子啊。”
“我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拦?”萧瑟像看白痴一样,瞪了我一眼。
“…”那不是你的官配吗?我神色复杂,良久,幽幽开口,“雷无桀可是你兄弟,你不拦下那女子,你兄弟可就要下来了。”
“呵呵,”萧瑟轻笑一声,“所以啊,我在等你出手。”
我嘴角一抽,算是看出来了,这货真的不打算去拦人。没办法,只得我出马了。
“你会后悔的。”我冷笑一声,马上就要失去官配了,你还在这里看戏。
萧瑟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起身微微一动,瞬间来到了黄衣女子面前。
“嘶~”司空千落忙勒住马,往后一仰,帅气地掉了个头,这次看清楚了来人模样。
是个身穿墨绿色衣服的女子,长得很柔美,温和而疏离。倒叫她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你是谁?”黄衣女子扬声问道,声音清脆动听。
“在下莫离。”
“为何拦下我的马,你知道我是谁吗?”
“司空城主的女儿,司空千落。”我说道,“闯阁的是在下一位朋友,还请姑娘暂且留步。”
“你想帮他拦住我。”司空千落利落下马,笑道,“我若不在,那便是我大师兄唐莲去对阵,你这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买卖。”
我摇摇头,“不亏。”
“萧兄,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李凡松看着正悠闲看戏的萧瑟,叹了口气。
“担心?李兄难道看不出她的境界?”萧瑟眯起眼。
李凡松皱起眉头,“说实话,我看不出来,她身上有一股力量,隔绝了我的探视。”
“那便是了,我也看不出来。”萧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那你。”
“不过,我亲眼见识过她的能力。”
李凡松眨眨眼,好奇道:“如何?”
萧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戏谑道:“你似乎格外关心莫离。”
李凡松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一下子凑到萧瑟身边,鬼祟道:“那,那个,还请萧兄莫要她说啊!”
萧瑟默默扭过头去,“先看戏吧。”
说是看戏,其实胜负已分。
我伸出手,把倒在地上的司空千落拉了起来。这小姑娘也没有不开心,反而眼神亮晶晶的,傲娇道:“你别得意,我以后会打败你的。”
我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等着那一天。”
“咦?灯亮了!”司空千落看了眼登天阁,惊诧道。难道大师兄败了?
“怎么样,我就说不亏吧。”我淡淡道,说罢就要离开,突然,我想到了些什么,对她说道:“要不要一起坐坐?”
“好啊。”
就这样,从刚开始我们两个人变成了现在的五个人,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司空千落围着我们转了一圈,最终站在我身边,长枪重重落地,发出闷响。“莫离,你的朋友怎么都这么安静?”听这语气看来是让大小姐不满意了。
我无奈道:“毕竟刚认识嘛,相处久了就好。”虽然我知道,萧瑟是懒得说话,青城山那二位,本应是善谈的,我也不知为何如此沉默。
“快看,那是什么?”外面传来惊喊。
只见一道雷光闪过,直冲登天阁高层劈去,哗啦一声巨响,竟真的把登天阁劈了个大洞,随后一只大白鹤飞来,在阁楼上接了一个人,又乘风而去。
“雷云鹤?”萧瑟挑挑眉,“没想到他会在雪月城。”
“他就是雷云鹤。”李凡松皱起眉头,显然想到了雷云鹤挑战道剑仙的故事。
“雷无桀好像登顶了。”我看向萧瑟,“走吧,再去看场好戏。”
是了,没错。雷无桀确实登顶了,他此刻正站在登天阁顶,拿着杀怖剑,大声喊叫,“雷家堡雷轰弟子雷无桀,问剑雪月城!求见雪月剑仙李寒衣!”
“……”无人理会。
雷无桀继续更加卖力地喊道:“雷家堡雷轰弟子雷无桀,问剑雪月城!求见雪月剑仙李寒衣!”
“……”
“他是疯了吗?”司空千落不解,这少年哪里来的勇气,挑战雪月剑仙?
听着底下人群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不乏有看笑话的,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这下雷无桀也有些尴尬了,却仍然不甘心,想再喊一遍,“雷家堡…”
“吵死了,喊什么喊!”还没等喊完,只听得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传来,雷无桀一喜,转身对上来人。
来人一身浅灰色衣服,带着面具,看不出面容,自然也不知道她的神情。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她此刻心情定然算不上好,因为她一开口,便怒骂道:“问剑雪月城,就凭你这杀猪剑?!滚!”
当即剑一挥下,将三分之一的登天阁整个劈了开来。
“李寒衣?我的登天阁!”我们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带着七分悲痛,三分愤怒,足见其喊得真心实意。
“爹爹。”司空千落忙跑过去,安抚即将暴走的枪仙。
雷无桀毫无疑问的,从阁顶摔了下来,
“好机会!”李凡松笑容逐渐放大,一溜烟跑了过去,顺着被劈开的缝,窜了上去。
眼见自己的努力成果被别人抢走,只气得雷无桀在下面哇哇大叫。
“青城山道剑仙座下弟子李凡松,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
“滚!”又是一剑,把另外三分之一登天阁劈了下去。
众人一愣,司空长风差点吐出老血,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提枪上去和李寒衣大打出手。却见被打下来的俩小子依然不放弃,又飞身上去。
司空长风长叹一声,这是要把登天阁碎成渣渣…
李寒衣也不耐烦了,当即一招“月夕花晨”,管他什么杀怖剑,无量剑,顷刻之间都被打了下去。
我出手接住了雷无桀和李凡松,稳稳落地后,只见他俩同时低头叹气,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前一刻还张牙舞爪地要挑战人家,现在连屁都不敢放。
“哼。”李寒衣飞身下来,眼睛瞥到地上的桃木剑,不禁上前拾起,“还真是让人讨厌…”李寒衣喃喃道,眼底早已成了冰碴,瞬间,一把完整的桃木剑成了两半。
李寒衣随手扔到地上,伸手一指李凡松,“你,为何要来挑战我?”
李凡松心疼地看着地上的剑,听到剑仙问话,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说道:“久闻雪月剑仙大名,也时常听师父提起,故心生仰慕,想来求一剑。”
“既如此,”李寒衣冷声道,“你可以滚了。”
两道真气交汇,片刻,便消失于无形。李寒衣皱皱眉,扫了我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莫离。”
莫离?李寒衣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帮助天外天质子逃跑的丫头。
“多管闲事。”李寒衣收起剑,不满道。
“李小公子毕竟是你的徒儿,还是对他温柔些好。”我苦口婆心道。
“徒儿?”李寒衣疑惑。
“徒儿?”李凡松更是不解,天可怜见,他可没有背弃师门,改投雪月剑仙门下。
“呐,”我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师父的伴侣,不就是师娘吗,叫一声徒儿也不为过。”
“……”李寒衣愣住,脸烧的发热,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欸,有道理啊!”李凡松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嘴里还振振有词着什么。
飞轩凑过去一听,“回去告诉师父这个道理,就说我又多了个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不会反对的。”
“啧,我怎么早没想到呢?还是莫姑娘说得精辟。”
“巴拉巴拉巴拉…”
飞轩翻了个白眼,八字儿还没一瞥,这莫姑娘显然是在逗雪月剑仙,小师叔竟然还当真了,傻瓜!
“有个屁的道理。”李寒衣回过神来,大怒道。说完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去了。
等等,离去了?我张了张嘴,没想的她脸皮那么薄,这雷无桀还在呢,连你弟弟都不要了?!
半响,又急步走过来一名弟子,“雪月剑仙找雷无桀公子过去,说是有话要问。”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还是想起来了。
刚才虽然是调侃,但我也不会去和李寒衣说当年阴差阳错的误会,那必然会导致他们的故事发生改变。
赵玉真的生死是天道的抉择,轻易改之,只会重蹈覆辙。算了,等系统醒来,再详细问问,可有破天命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