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尽己力听天命
一场刚拉开帷幕就匆匆谢幕的英雄宴,两个死去后激起千层浪的家主——
这是最不平凡的一场英雄宴,虽说没有比武,但暗河的介入让人们意识到这江湖,就要变天了……
人们会在意暗河的野心,也会在意年轻才俊辈出,却不会在乎雷家堡后山上鼓起的一个山包。
小山包前立着木牌,其上刻着“雷家堡前任堡主雷千虎之墓”的字样。
南风阵阵,吹过燥热粘腻的皮肤,带起的热浪扭曲了视线,蒸腾而起混着泥土的味道,这种气息仿佛雷千虎仍在身旁站立。
“千虎,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坟前放着两瓶老糟烧,不是什么名贵酒,却是雷家人最爱喝的,烈而畅快。
静默。除了蝉鸣便再无声响,久久伫立的两人都听不见彼此的呼吸声。
“雷轰,你说千虎会不会恨我们。”良久,雷云鹤开口,问出那个从雷千虎死去就开始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恨?恨什么。
恨他们为雷家扬名闯荡江湖?恨他们留下千虎独自担起守护雷家的责任?还是恨他们自私,将他困了一辈子?
他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却不得不成为井底之蛙。
雷轰沉重而缓慢地摇头,“千虎他会恨,但不是怨恨,是遗憾。”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谁人无恨,痴心言尽辛酸泪罢了。
他只是在江湖和家族间做出选择,舍了自己的鸿鹄之志却坚守家族大义。
遗恨的,或许是没有机会眼看着雷门兴。
后来,那块墓碑上又多刻了一行字:志在江湖,安于雷门。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马车内坐了不少人,显得有些拥挤,但都毫无例外地守着萧瑟。
千落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额上直冒汗。时不时探一下鼻息,把会儿脉,脸色都要阴沉几分。
“师姐,你就别担心了。阿姐已经用剑气暂封真气,也冻结他全身血液,以减缓那蛊毒的扩散速度,所以生命气息减弱是再正常不过了。”雷无桀用胳膊肘撞了撞唐莲,“是不是啊大师兄。”
“啊,是啊。”唐莲回过神,第无数次用同样的说辞劝她,“千落,他暂时不会有危险。你守着萧瑟都几日不曾合眼,歇会儿吧,不然他醒来了你又累倒,他该多担心。”
不知哪句话触动她,那双异瞳僵硬地转了转,半天挤出一个“好”字来。
众人都松了口气,默默看她趴在萧瑟旁边小憩。
萧瑟面色苍白,昏迷中受着经脉断裂之痛。
颠簸感逐渐消失,但身体却变得沉甸甸,浑身仿佛置身火海。但又像是在海上沉浮许久,又被抛向海岸,微张着嘴等死的涸泽之鱼。
周围是无尽纯粹的黑暗,仿佛地狱中伸出无数只手,蒙上他的眼睛,捂住他的口鼻。
“萧瑟——”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他耳边,像一阵海风吹过,海水落下,带给濒死鱼一丝希望。
他强撑开眼皮,却挣不开那纯粹的黑暗。
“萧瑟?”千落看着他眼神涣散,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感,“萧瑟,你怎么了?”
“我……”他第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像个无措的孩子,“千落,我的眼前,只有黑暗。”
两行清泪应声而下。千落捂着嘴无声地哭泣,却抑制不住肩膀微微颤抖。
失去视觉的萧瑟听力格外敏感,立刻察觉到她细碎的哭声。
温热的手覆在千落手上,轻轻拍了拍,“无妨,莫要担心。”
他自己都浑身是伤,却还要分心安慰自己,想到此处,眼泪决堤般涌出。
“傻丫头,哭什么呀。”他似有些哭笑不得,摸索着抹去她满脸泪水,“中毒之事我三月前便得知,只是一直找不出解药,但控制毒势还是做得到的。”
“真、真的吗?”千落止住泪水,却憋不住抽噎。
他笑了笑,十分耐心地像在哄小孩,“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没关系。”她胡乱抹干眼泪,挤出一个笑来,“以后我做你的眼,替你看那世间繁华,江湖天下。”
他微微一愣,脑海中浮现出千落拍着胸脯郑重其事的样子,就好像从前她说过的,她会保护自己。
“好。”他轻轻笑着,心中荡开圈圈涟漪。
然而事与愿违,当晚萧瑟便陷入昏迷,甚至有一睡不起的征兆。
千落掐了虎口一把,疼痛感瞬间驱散困意。
三个时辰前,雷无桀听取雪月剑仙意见前往剑心冢请华锦小神医,而唐莲和千落留下来照顾萧瑟。
大师兄已经入睡,她放下书信,便如一缕黑烟融入夜色……
深夜,惨白的弯月眯着眼似的将大地景象尽收眼底。它紧紧跟着策马狂奔的千落,穿过密林,翻过山丘,电闪雷鸣间,四蹄翻飞溅起泥水。
最终马儿被累翻倒地,她却只是跑到一座山脚下,半山腰上落着一座寺庙——
“寒水寺?”千落在大雨中睁不开眼,循着幼时的记忆踩着小道攀上山。
夏季的雨和气温总是喜怒无常,比如现在夜间寒气袭体,即便是常年习武的千落,也忍不住直打哆嗦。
“阿弥陀佛。”庙门在她敲第三遍时应声打开,露出一颗光亮的头,“施主深夜来访小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想求见忘忧大师。”肆意流淌的雨水割裂了她恳切的表情。
那小和尚打量她一番,轻叹口气,“施主先进来再说罢。”
寮房内,桌上烛光轻跳,千落如愿见到忘忧大师,较五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但唯独那双眼睛,看透红尘。
“大师,打扰您了。”千落低垂着头,轻声细语。
对于这位大师,她打心底里尊敬。再来到寒水寺,她便想起五年前阿爹同她来上香,忘忧大师所说的话——
苦非苦,乐非乐,只是时的执念而已。执于念,将受困于念;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
那时的千落好奇地看着忘忧,求问何意。他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就是说,要珍惜眼前,放下过去。”
她似懂非懂。而阿爹郑重地双手合十,“多谢忘忧大师指点。”
“施主可姓司空?”苍老柔和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回,似是很满意,“五年未见,心性不变。”
“忘忧大师,您竟然还记得我。”千落有些惊讶,毕竟都是五年前的事情。
忘忧捻了捻佛珠,“司空施主可有烦心事。”
“是。”千落犹豫着,但还是全盘托出,“是我……很重要的人,他因为我受伤,而且中了蛊毒,现在昏迷不醒,我想要去寻药王辛百草,但不知道他在哪儿……马儿也累坏了,再一抬头就到寒水寺前……”
五年前阿爹曾受过大师指点走过了他心里的坎,五年后她在冥冥之中也来到寒水寺,或许能受到指点。
毕竟当人走投无路时,总想有个念想,即便这个念想只是一句话带来的。
忘忧半闭着眼似睡非睡,半响才回道:“可惜老衲并非道家人,不通那望气之术。”
千落顿时泄了气,不知所措。难道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他为她,为他们而伤,她说过要保护他,却谁也保护不了……
屋外大雨仍在倾泻,狂风卷起千丝万缕雨水砸向木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混乱刺耳,一如她的心情。
“施主的心很乱。”忘忧抬眸看着她,仿佛将她看透,“司空施主,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悔、爱别离、五蕴炽盛、求不得,奈人生何?”
“人生无圆满,但只要尽己力,听天命,不求逆天而行,只求无憾无愧于心。”
忘忧留下最后一句话,便起身离去,留下神情肃穆的千落。
大师的话盘旋于脑海,竟和静心咒一般,抚慰她焦躁不安的心灵,一如五年前指点阿爹一样。
一道曙光自窗户洒进,循着望去,便看见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风雨过后,整个世界如同被彻底清洗,焕发出勃勃生机。
“忘忧大师,多谢。”千落双手合十,准备告别寒水寺,毕竟时间不等人,她还要去找药王辛百草。
“无妨。司空施主,你有一段缘在寒水寺。”
千落顿住,四处张望着,“缘?什么缘,和谁的缘?”
忘忧大师却摇了摇头,兀自离开,“不可说,不可说……”
她疑惑地迈出寒水寺大门,却看见两人正向自己飞速赶来。
完了,被发现了!
她转头又折回寒水寺,却已是来不及,“千落!你果然在此,真是让我们一顿好找。”
“诶……”她回过头,却不敢看萧瑟,“大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还说呢!千落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你知道我和三师尊多担心吗,你知道萧瑟有……”
“对不起嘛大师兄!”千落窜至唐莲身旁,扯着他衣袖晃了晃,“我就是担心萧瑟伤势,就来寒水寺上柱香求保平安……”
“别和我道歉。”唐莲不买账,把萧瑟扶到她跟前,“萧瑟刚醒就见不着你人,担心地直接跟来,你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千落。”
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萧瑟,却在看见他双目无神时狠狠心疼了一下。
“千落。”他伸出手,被千落及时扶住,“以后不许再独自承担了。”
她鼻头一酸,差点又要落泪,“嗯,好。”
三人正要返回雪月城,却突然出现一股霸道的剑气,将众人困在寒水寺门前。
萧瑟立刻变了脸色,几乎咬牙切齿,“怒剑仙,颜战天。”
竹林晃动,从中走出一个身披深色大氅头戴斗笠的人,手持破军,那股气息渐渐和那雨夜里的人重合,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坠入深渊的夜晚……
“萧瑟,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千落捏了捏他的手,摸到一手心的冷汗。
温软的手将他从深渊底拉了回来,一点点记起自己在人间而非地狱。
萧瑟冷着脸,对着那股剑气的方向怒斥,“你来干什么。 ”
颜战天心里想着萧崇的叮嘱,却还是忍不住嘴上不饶人,“要问我话,得先问过我的剑!”
说罢他提着那把剑狂奔而上,熟悉的剑气让萧瑟全身血液几乎逆流。
“千落,带着萧瑟后退!”唐莲指尖刃抵上破军,发出“叮——”的脆响,便立刻倒飞而出。
“何人在寒水寺闹事!”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带着一顶心钟落在唐莲面前,“这么多人 可真是热闹。”
来者是个身着白袍的和尚,但确切来说好像不是,因为他眉眼间有一丝邪气。
“阿弥陀佛。”那妖孽和尚勾唇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诸位有什么仇什么怨不如坐下来谈谈?”
他邪魅的眼睛扫过众人,却在千落和萧瑟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倒是不错。”怒剑仙收起剑,对这个和尚颇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敛起笑容,正色道:“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