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看，枯木亦能逢春
七日之约已去四日，还剩下三天时间。
萧瑟安坐在凉亭中，边喝热茶边看着院落里打来打去的两人。
“萧瑟，最近身体如何？”说话的是唐莲，不知什么时候翻进来，飘然落座，“看样子，恢复了大半。”
对此萧瑟并没有意外，只是递过一杯热茶，“好多了。我想问一句，那天雨夜，你救我之时可曾看见什么？”
他摇摇头，“并没有。当时我路过，却看见一人躺在雨地上，走近查探才知你受了很重的伤，便擅自将你带回雪月城了。”
“无妨。还要谢谢你。”
唐莲看着院落里打的鸡飞狗跳的俩人，又看看差不了几岁的萧瑟，他忍不住问：“萧瑟，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遭到这么狠毒的袭击？”
被问及这件事，萧瑟依然会内心波动，但也只是一息。“没什么，我仇家太多，意料之中。”
那么惊心动魄的经历就这样被他三言两语揭过，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是平静湖面下的激流暗涌。
“唐大哥！”雷无桀眼见打不过千落，连忙扑到唐莲身边，“你可算来了！”
唐莲把他推了推，正色道：“雷师弟，你和千落之间切磋，我可不能插手，否则对你们俩都不公平。”
此时千落也追了过来，一枪刺向雷无桀，“跑什么！打不过就搬救兵，真不害臊！”
萧瑟看她追了这么久也不觉得累，简直有用不完的劲儿，便唤道：“千落。”
“休息片刻，喝口茶水再打。”
刚还举着银月枪的千落听见萧瑟发话，立刻把银月枪靠至一旁，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喝茶。
雷无桀喃喃道，“不是司空姑娘你罩着萧瑟吗，怎么这么听他的话？”
刚喝干半壶茶的千落又是一枪刺去，“要你管！”
雷无桀急急喝了一杯茶，连忙跳开，飞身上了房顶，两人一前一后追逐。时不时传来雷无桀几声哀嚎。
唐莲和萧瑟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追了大半天的雷无桀，千落这些天总算活动了筋骨，虽然肌肉酸痛但酣畅淋漓。
路过院子时，千落看见一棵树枝上绑着白布条，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完了。
千落一拍额头。跑了一天，结果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她要给萧瑟看那棵枯木来着！
她纵身一跃，取下树枝上用来做标记的白布条，匆匆赶往静心阁。
门猛然被人推开，不用看，肯定是千落。
“萧瑟！”果然是她。萧瑟甚至头也不抬，也没有停笔。“萧瑟，拜托你一件事！”
千落把白布条拍在桌子上，“你能不能把这个戴上，然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萧瑟终于停笔，却是略微疑惑。
“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千落兴冲冲的，抬手就要给他戴上白布条。
感受到她靠近的气息，萧瑟愣住了，任由她摆弄。
眼睛被蒙上，就会刺激得其他感官的感知扩大数倍，更清晰地感觉到千落手掌的细汗，和她身上不施粉黛的清香。
短短几步路，萧瑟却觉得走了很久。
“到啦。”白布条滑落，现出眼前景象——是一棵并不粗壮的树，树干饱经沧桑，但好歹树枝上挂着不少形似鸭掌的叶子，在冬风里摇曳。
千落还是第一次看见萧瑟眼里出现惊喜，之前他都表现的一切无趣的样子。
“这是？”
千落很是骄傲，“这是那棵枯木，如何？”
萧瑟眼里的惊喜顿时化作震惊，眼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那日的对话也犹在耳畔——
“枯木如何逢春。”
“枯木为什么不能逢春？”
“……”
“枯木也是木呀，春天是它重生的机会啊，怎么不能逢春呢？”
“放心吧，养活你就交给我了！”
千落看他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不喜欢，有些低落，“你不喜欢吗？”
“不。”萧瑟在这一刻，眼里盛满星河璀璨，“我很喜欢。”
她真的做到了。
千落顿时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细数，“其实也什么，不过就是我每天用真气助它御寒，恰好这段时间气温回升，没那么冷……”
萧瑟抬头看着这棵长出叶子重生的树，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没想到，千落你真的养活了它。”
千落正要不好意思，顿时僵住，反复琢磨好几遍他这话。
什么意思，什么叫真的养活了？
“萧！瑟！”千落捞着不知什么时候到她手上的银月枪，身上怒气节节攀升，“说清楚，什么叫作没想到我真的养活了！”
早早感知威胁的萧瑟已经运起踏云步飞跃而去。
千落自然不会放过他，穷追不舍。
萧瑟运着不需要内力的轻功踏云步，在各个房顶上起起落落，身后传来千落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开怀过了。
第二日。
刚对完帐的萧瑟就被司空长风叫去下棋。还真是见缝插针地压榨他啊。
司空长风笑眯眯地递给他白子，“萧瑟啊，我昨晚怎么听见有人把千落惹生气了被追着打呢？”
萧瑟眼皮一跳，捏起一粒白子，“三城主听错了罢。昨天是雷无桀被司空姑娘追了整日。”
“哦？”司空长风满脸写着不信，但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装作无意地叹口气，“唉，这丫头，从小就一直热衷于练功，琴棋书画是样样不通，文采礼数那是一点没有，脾气还差，动不动就要一枪挑了别人……”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毫无疑问这盘棋又输了，但他好似不在意。
萧瑟看不懂千落，同样看不懂她的阿爹司空长风，这一顿话把千落缺点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抖了出来。
“还记得她小时候才这么高，不会用枪，要跟一个比她大的多的弟子抢秋千，抢不过又打不过，站在旁边生闷气，眼巴巴看着那弟子和他阿娘玩秋千，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跟个气鼓鼓的包子一样……”司空长风思及此，也忍不住笑起来，手上比划着千落的高矮。
萧瑟也很自然地想象到包子一样的千落，那种倔强但又委屈，逼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肯落下。
秋千……
三日已到，雷无桀终究还是要上苍山再见雪月剑仙，他的……“师父”。
他认了雷轰为师，就不会再轻易拜师其他人。最好是能说服剑仙放弃收徒，纯粹指点他。
“你还想的挺美，真以为雪月剑仙那么好劝吗？”萧瑟对雷无桀这种天真的想法不以为然。
雷无桀不理他，背着杀怖剑上了苍山。
千落看着萧瑟一直盯着雷无桀的背影，有些好奇，“萧瑟，在想什么呢？”
“在想……雷无桀厉害还是你更厉害。”
千落闻言晃了晃手里的银月枪，“怎么，你要试试吗？”自从知道萧瑟动用踏云步并不会伤身，就把追打的目标渐渐转移为萧瑟。
萧瑟一挥衣袖，转身就跑。
“萧瑟你耍赖！”千落在后面远远跟着，“我还没说开始呢！”
“这叫出其不意。”萧瑟声音不大，但却被千落听得清清楚楚。
“有本事你别使阴招！”
千落提着抢气势汹汹赶到一处树林，萧瑟却负手而立，没再逃跑。
她疑惑地靠近，不等她问话，就被萧瑟身旁的一个精美秋千吸引了注意力。
“这，这是……”千落眼睛都直了，顾不上追打萧瑟，两步上前坐上去，“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秋千！”
千落晃荡着双腿，兴奋至极，小脸都涨得红扑扑的，“太棒啦！”
萧瑟受她笑容感染，走到她身后，“我推你吧。”
一双手撑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千落就飞到半空，带起的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随着萧瑟用力，千落一次比一次飞得高，嘴里发出兴奋的惊呼声，眼前的景色随着高度增加也越来越完整。
“怕吗？”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千落，萧瑟柔声问道。
“当然不怕了！”千落再一次被抛入高空，她张开双臂，抱了一怀清风月辉。
萧瑟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生怕她掉下来，不过他到是忘了千落可是金刚凡境——
千落一个翻转，离开秋千从空中一跃而下。
见状，萧瑟立刻上前接着她的身体，缓缓落地。
千落愣了愣，刚还没退去的绯红又涌上脸颊，她一挺身，从他怀里跳出，刚落地就跑不见，比兔子还快。
萧瑟也愣了，他怎么就忘了，千落是会武的。
可自那之后，萧瑟再难见千落的身影，偶尔遇上倒是跑的很快。这静心阁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雷无桀上了苍山，唐莲出城执行任务，千落又在闹别扭……萧瑟长叹一口气，提笔写下一行字：
冬日漫漫春来迟,千里冰封手难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