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马车慢悠悠的晃回到丞相府时,已经入夜,封无越在马车停下后躬身走出,跳下了马车,回身向叶宸煜伸出手。
月色明朗,月光与星辰中掺揉着稀碎的光,落在了青年的眼眸里,流光溢彩,格外的好看。
封无越的手,常年握剑,勒马缰绳,掌腹布着薄茧,手指却格外修长,骨节分明。面容冷清俊的青年,看着冷漠疏离,但掌心和指尖温暖又柔软。
“今夜月色很好,陪我喝一杯吧。”叶宸煜忍不住笑,将封无越伸出来的手握住不放,掌心相抵,仿佛可以感受到对方此时起伏不定的心跳。
叶宸煜的小院子里除了那一些植物,还有一方石桌,石凳有些斑驳,显然已经存在了许久,但却不常有人坐过。
封无越见叶宸煜他随意的拂了两下,直接坐下,封无越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好,从来都是温润有礼带着笑意的男人,实际上却洒脱如此,淡淡的月色和灯笼映出的暖光,这是封无越未曾见过的。
酒是上好的桃梨雪,酒香醇美带着几分花香,入喉清冽,回味时却十分猛烈,一年也不过就只有两坛进贡御前。
小皇帝年龄小,席允意不许他沾酒,就自作主张的将这酒全给了叶宸煜,倒也是便宜了他。
叶宸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的就想要喝酒了,今日里一整天的心情都格外的好,好的他忍不住想这么任性一回,醉上一次,他年少时也曾向往山水洒脱,向往江湖侠客,快意恩仇,不过现在看来,可能他天生更适合权势官场。
人总是会向往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事物。
“我有一段日子很喜欢喝酒,几乎嗜酒如命,每几天总要醉上一次,发几场疯,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不小心掉进荷花池,在冷水里泡了一夜。”
叶宸煜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他过去的事,说到荒唐处时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个声,执着酒杯的手不时随着笑声颤动,杯盏中的酒随着笑意的颤动洒落。
那段日子曾经是他最难的日子,将他从沈家带出来的舅舅,那个善良老实的中年人,那个为民请命的父母官,一夜之间,成了墙倒万人推,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年少的沈钰上诉无门,鸣冤无处,一切诉状通通石沉大海,曾经和舅舅交好的所有友人,皆闭门不见,生怕招惹是非,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何谓钱权地位,瞬间便可颠倒是非黑白,随意摆弄普通官民的一生。
叶宸煜记得,舅舅被斩首的那天,他就在台下看着,理智全无的他已然准备就那样冲上去鱼死网破,可是那个受尽了牢狱之灾酷刑折磨的舅舅却依然宽厚仁慈,对他摇头,露出安抚的微笑,一如当初在沈家对他伸出了的手。
后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叫沈钰的少年疯了,整日浑浑噩噩,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再后来,就是新晋状元郎,炙手可热的年轻丞相叶宸煜。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狼狈卑微四处求人,又发了疯似的上诉鸣冤的少年沈钰。
他最终是替舅舅翻了案,也将曾经落井下石的那些人悉数算好,然而,却从不曾感到释然。
封无越仰头饮尽了杯子里的酒,安安静静的听着叶宸煜说的话,那是他从来都不蹭知道的事,或许也是叶宸煜从未试图对任何人倾诉过的过去。
封无越听见叶宸煜对着过去那时的荒唐举动幼稚想法感到无奈,又对那时以为的绝望感到好笑,他并不觉得好笑,反而内心沉重。封无越在这其中听不出任何轻松,甚至恐怕时至今日,叶宸煜也依旧是恨的,恨别人,也恨自己,封无越心疼,但他嘴笨,此时此刻除了安静的当一个听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封无越起身过去扶他。
叶宸煜笑个不停,完全没有了任何平时温润克制的模样,他笑着抱住封无越的腰,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像个常年沉浸酒气的浪荡公子,也像个耍酒疯的泼皮无赖。
“喝醉了。”叶宸煜笑着说。
还醉得不轻。
叶宸煜这一生,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曾经在沈家受尽侮辱苛待,他一路走来,只因为一个少年的无意之举,成了他那时坚持的光。
后来,是为了带他离开的舅舅
叶宸煜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就是个天煞孤星,才会连累了对他好的人。
他收敛锋芒,裹上一层温柔如玉的外衣,揣摩他人的心思,看似处处交好,实则都保持着距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让人交好的,从来都只有权利钱财。
叶宸煜唯一算漏的大概就只有封无越,他再如何算,也算不到封无越会成为封少将军,日后与他对峙朝堂。
封无越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就算没有失忆,恐怕也不会记得曾有个少年叫沈钰,更不可能会知道,沈钰就是叶宸煜。
至始至终,叶宸煜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封无越浑身僵硬,带着花香的浓烈酒气喷洒在他颈窝,随之而来的是几滴有些冰凉的湿意。
“若是,哪一天你想起来....”
叶宸煜话语模糊,像是梦中呓语,让封无越忍不住怀疑方才觉得男人靠在他肩头落泪是他的错觉。
封无越嘴唇几张几合,他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更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他眉头紧皱,严肃凛然,月色下,颊上的疤痕越发显眼,也越发骇人。
叶宸煜似乎是彻底醉倒了,直到被封无越带回房间,放在床榻上也依旧像个正形,看着瘫成了一滩泥,可双手却死死的抱着封无越,如何也不愿放开。
封无越浑身僵硬,平日里他喜欢对叶宸煜亲近,他想要这个人一直在视线中,一直看着他,也让他能一直看着自己。但是此时他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此时此刻叶宸煜抱着封无越,却像是落水者唯一抓住了一块浮木,濒危者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神情太过悲伤也太过孤寂无措,让封无越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叶宸煜抱着他的时候,他只能尽量的放松,让他倚靠,学着像安抚孩童一般的拍抚他的背。
“....你还在.....”
梦呓一般的呢喃,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却清晰的传到了封无越的耳中,他耳尖有些发热,嘴唇抿起,轻轻点头。
“嗯,我在。”
无论何时,封无越都可以像今天这样,在这个人需要他的时候在他身边,无论何时,只要这个人还在这里,他就会在。
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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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宸煜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感觉眼前似乎一片黑,头疼欲裂,身体沉重。
面容清俊冷硬的青年半坐着,靠在床头,低垂着头,合上的眼睑下方有着一片不易察觉的青黑。
封无越就这样,以一种极具保护与宠溺的姿势,将叶宸煜抱在怀里,坐了一夜,让他可以安稳睡着。
叶宸煜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刚开始只是心里高兴,想喝几杯,最后不知怎么的,就控制不住,除了两坛桃梨雪,还喝完了一坛青竹酿。
无一例外,都是十分易醉的。
叶宸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在青年颊上蜿蜒的疤,毫无疑问,封无越的长相十分好看,清俊冷冽,肃穆凛然,当他挥剑杀敌时,眼眸定然也是漆黑安定的,平静无波,危险,不近人情,却又让人忍不住驻足而立,痴然向往。
此时闭着双眼,那双漆黑认真的眼睛被掩盖,冷硬的线条似乎都变得温和,环抱着叶宸煜的姿势也只剩下了无限柔情。
青年眼睫微颤,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眸中映出眼前人的面容。
封无越想试着坐正,却被叶宸煜整个拉下来,搂住了躺倒,原本是他抱着对方,一个动作,变成了被叶宸煜整个按在胸口抱在怀里,他听见叶宸煜的胸膛心脏跳动,听见他温声轻笑,对他说:“早上好。”
晨起时的嗓音是带着几分沙哑的,加上一句好似柔情的低语,封无越昨夜明明没有喝太多酒,此时却觉得脑部发热,醉得不轻。
“我头疼。”男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抱着他的少将军,下巴蹭着对方都发顶,声音低低的,像是撒娇一般,说他头疼。
怀中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抬起头来看他,叶宸煜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记得昨夜自己胡说八道了一堆,此时还不想让封无越看见他的脸,伸手将青年的的脑袋按回胸前。
头疼是真的,叶宸煜原本酒量就不算好,还喝了那么几坛后劲上头的烈酒,今天早上就能清醒,真是好事儿。
“醒酒汤。”说着话封无越就想起身。
叶宸煜固执的抱着怀里的青年不愿松手,亲昵的蹭着他的发顶,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柔情:“不了,再睡会。”
男人的嗓音温柔,带着沙哑的慵懒和几分愉悦的笑意,听得封无越的耳朵瞬间发热,浑身僵硬。
浑身僵硬的少将军就这样,听着男人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他微微转头,看着再次熟睡的男人,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场景。
但是,
面容清俊的青年抿唇,轻轻的伸出手,回抱住紧紧抱着他的男人,小心翼翼的,在叶宸煜的肩膀蹭了蹭。
封无越闭上眼睛,但是这样很好,他心脏热的发烫,却又舍不得松手,这样很好,他很喜欢,喜欢到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怎样去告诉这个人,告诉这个人,他是多么的心悦,多么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