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叶宸煜在边城呆了那么多天,积攒下来的政务折章少说也有半人高,这还是席允意大发慈悲帮忙处理了大部分之后剩下的。
作为丞相,底下自然也有不少朝臣依附,但大都基于利益权利,真能信任的其实没几人,他也不会安稳的相信离开了那么多天,会没谁动点点心思动作。
有了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忙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几天忙到现在,敷衍应付了又一个向自己打听封无越事的官吏,看着一堆毫无内容的信件折子以及拜帖,叶宸煜揉了揉眉心。
反省着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的冲动,向他打听的人不外乎是想要站队的,叶宸去了边城的这一趟动静不小,但却没有人会相信是叶丞相与封少将军有私交,更多的猜测是叶相接下来将要与封少将军硬磕。
俩人不合不是一天两天,现在的形式早晚都会迎来。是向笼络了大批朝臣的叶相投诚,还是向手握兵权的封将军献策,任何一个选择都关乎后半生的官途。
被人猜测心怀阴谋的叶宸煜,如今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三军在封无越头脑不清醒的这段时日稳定下来。为这操碎了心。
与席允意多方安顿,提拔了不少有才之士,甚至将心腹派遣出去,众人的目光转移,渐渐开始猜测叶相是否已经开始了动作,想从封将军势力内部瓦解,一小部分的骚乱可以更好的牵制其他势力。也做好最坏的打算,为评测封少将军的继任者争取时间。
一系列的事件处理下来,一个月时间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
沐浴过后,叶宸煜披着月白的锦袍,开了窗,半倚在栏上,丞相府是先帝在时就赐下的,精美奢华,占地广阔,主院更是装饰了数不清的名画珍宝,他却空置主院,选了个僻静到有些寒酸的偏院住下。
虽说是偏院,但好歹是如今丞相住的地方,修葺打理必不可少,几年下来已然不见当初那般空寂,反而朴素雅致。如今正值盛夏,月上梢头,蝉鸣空桑,少有的空灵意境。
心静下来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失忆前与自己针锋相对,失忆后又对自己毫不掩饰亲近的青年,这段时日以来,那双漆黑的眼,时时浮现。
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明日早朝过后,就去看看吧。
正想着,便听见主院的方向响起了阵阵喧哗,一声巨响,主院上方天空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烟火,那是通知发现刺客用的,一旦响起的瞬间,府中侍卫就会开始动作,各处的灯笼高高挂起,丞相府亮如白昼。
叶宸煜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合上窗,如同多次经历过的那样,拣了本书,不时注意屋外的响动,等着侍卫向他禀告。
这次的刺客似乎更有本事,半个多时辰,外边的声音依旧没有平静,烟火绽开的响声不时在府中各处上空响起,叶宸煜都要忍不住想开窗欣赏一下。
院中有什么动静响起,叶宸煜眼神一凝,他住的这个院子四周并不点灯,侍卫看守也不严密,莫说是刺客,就是相府的下人,有一半以上都不知道堂堂丞相住的院子是这里而不是主院。
以最快的速度取下了墙上的剑,叶宸煜靠在窗边,这次的人似乎本事不小,按理说被发现后第一时间就该退走,这刺客不退反进,接连响起的烟火大概是刺客在四处寻找,到底是有什么缘由,以至于这么坚持。
这时候该担心自己了,来人武功定然不弱,也不知道挡不挡得住。
窗户打开的速度比他预计的时间更快,一道身影几乎是如风一般踩在了窗沿。
月光下闪过银光的剑,映见那张冷硬清俊颊上带疤的脸。
反应过来时,已经拽着来人的领口,落进了里屋,并关上了窗门。
“大人!大人,禀报大人!”
焦急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着金属刀剑摩擦的声音:“刺客闯入相府,属下担忧大人安危。”
“无事。”
一如既往的,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继续搜寻相府各处,这里无事发生。”
“....是。”
转过头,安静的坐在桌前的青年,衣角破损,手臂上添了新的伤痕,浑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与淡淡的血气。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一个人看时显得无比认真,垂下眼帘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乖巧。
叶宸煜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比所有年头加起来的更多,对着面前这个人,他气不知气从何来,不气又觉得这个人太过妄为。
“你有什么要说的。”
一边打开各种柜门翻找,叶宸煜着急的不行还要控制语气,装做毫无起伏的讯问。
封无越嘴唇展开又合上,最后说不出一句话,安静的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青瓷杯盏。
“杀人?越货?还是走错了地方?”
穿着宽松锦袍的男人尽管语气没有了一直以来的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小心,拿出伤药,清理,止血,缠上绷带。
看着自己被处理好的手臂,封无越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凉,抬起眼睛时发现对方将药膏抹上了他的脸,抹上了他颊上的那道疤。
这道疤已经是去不掉的了,可是男人过于温柔的动作和注视着他的神情让他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我想见你。”
这个人说过会来见他。所以他信了,去了一个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将军府。认真的听他的话,除了特定的那几个外从不与人多言,他等着,希望这个人来见他的时候可以笑着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可是等了这么久,他没来。
“所以我来找你了。”
颊上的手指突然顿住,气氛安静到让人有些紧张。
似乎是男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可是封无越什么也没能听见,他只能愣怔的看着眼前靠近的脸,感受到额上温热柔软的触碰。
叶宸煜吻了他,虽然只是额头,却牵动了他整片的心。
封无越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记得,对周围的一切都感觉无所谓,但是这个男人说他心悦于他,那一瞬间仿佛绽开了焰火,激荡动人,让他茫然无措的心彻底落下了地,站稳了脚,生下了根。
封无越想呆在这个人身边,想听他带着笑意温和的声音,想看他万般无奈的神情,想他的眼睛里有自己。
如果一个人非要有个目的才能活着,那么封无越的目的只能是这个人,这个他一看到就欢喜,一靠近就心安,一不见就想念的人。
“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将军府。”
“不去。”
青年强硬的拽住叶宸煜的手臂,重复着那两个字:“不去”
“那你去哪。”叶宸煜突然笑了,半开玩笑的说到:“难不成封少将军还想赖在我这小屋不走了?”
“不走”
“我这庙小粮少,怕是养不活你。”
“不用养”
淡淡勾起的唇角变成了轻轻柔柔发出的笑声。叶宸煜将坐在凳子上的青年搂进怀里,揉着他凌乱的头发。
封无越听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心跳,自己的心似乎也合上了这个拍子。
“那从今日起,你就是丞相府的人了。”
“不是丞相府的。”封无越难得的反驳,一如既往的认真与严肃。
“是你的”
是你的。
你的
是叶宸煜的
叶宸煜的
这个名字的主人现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人,简直,简直就是,就是存心的,想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