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下第一楼内。
玉树临风作少年,白马举杯望青天。
从前,萧瑟总想着一袭白衣,一根长棍,一匹白马,踏破不平事,斩断世间仇。可自从琅琊王谋逆案开始后的四年,他经历了无数波折与苦痛,也曾于噩梦中惊醒,发觉自己早已不复当初。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的他,不再如从前那般锋芒毕露锐气逼人,他将自己包裹在慵懒的伪装之下。
直到那日雪落红衣,他再入江湖。于阗国、雪月城、雷家堡、青城山,一路走来。蓬莱仙岛,黄粱一梦,解了他心头之扰,得了心境自在。叶若依、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还有那个与他相许一生的邪魅和尚。他已不再是从前的萧楚河,他是那傲视天下的萧瑟。
如今,萧瑟冲破了自己内心深处最大的魔障,登上了第三层。
天下第一楼外。
谢宣和司空千落分别和两个暗河杀手缠斗在一起,无心一人独战谢旧城。但他们三人都没有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司空千落已经满头是汗,对方似乎完全不懂得疲累一般,一剑不成便再来一剑,受了伤也浑然不顾,对死亡也完全没有恐惧,只要能伤到对方,就算做出再危险的行为也浑然不顾。
谢宣皱眉道,“不愧是西楚邪术,完全不知道疼痛和恐惧,只有本性的杀戮。”
与谢旧城对战的无心更是越打越气,本身谢旧城就是个高手,如今成为药人的谢旧城更是隐隐有些压制住他。
叶若依低声道:“我要不要现在去一趟兰月侯府报信?”
“墙外那个人的实力不会在这些人之下,你出不去的。”齐天尘转头望了望天下第一楼,“只希望他们能撑到他们出楼。”
叶若依叹道:“只可惜当时没有和国师多学一些,如今连插手都插不上。”
而这一日,金榜冠绝榜首甲,堪称天下第一的孤剑仙洛青阳,也终于再入江湖。
可他虽然入了江湖,行去的方向却是那天下第一的天启城。
提着剑匣,年纪轻轻便步入剑仙境的无双城主;执着纸伞,让人闻风丧胆的孤独杀手;双手空空,随手路边捞起一根木棍的昔日强者;挎着世间最长最奇的九歌剑,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苍凉之意的绝世剑仙。
他们同时奔往天启城。
新的传奇已然升起,而旧的传奇也并没有打算就此落幕。他们将开始最后的争斗,而谁是最后的赢家,一切都是未知。
彼时,很多人都以为天启城的风雨已经过去了,然而,天启城的风雨才刚刚来临。
在三楼,萧瑟见识到了碎国亡天图的人间地狱,跟那个谢之则在那里唠唠叨叨,听他在那里讲他当初瞎编北离史书的英雄壮举。
天下第一楼外,无心与谢旧城越打越激烈,一个是为了守护,一个是为了杀戮。
无心往天下第一楼的方向望了一眼:萧瑟,你可一定要平安走出来啊。我还等着你,娶我过门呢。
无心一挥衣袖,一掌击下!
雷无桀和李凡松都没有闯过第二层,直接掉回原地。
萧瑟终于把谢之则给说服了,谢之则让开路,示意他可以上去。
“这样就能过去?”萧瑟惑道。
“是,但我还要送你一份礼物。”谢之则走上前,“这样的礼物,我一共能给出三次,三次以后我就可以真正地离开这个世界了。你是第二次。”
萧瑟皱眉思索了一下,忽然道:“莫衣?”
谢之则的眉毛微微一挑:“你认识他?他与你并不一样,但他真是我见过世间最有天赋的人,就连皇帝陛下都比不过他。他只花了片刻,就从第一层到了这里。”
“他为什么没上第四层?”萧瑟问道。
“因为他做了个选择。”谢之则幽幽地说道,“他现在可还好?”
萧瑟回答道:“他如今顿悟心境闭关,在此之前,他是天下第二。”
“应当如此。”谢之则忽然纵身一跃,飞至萧瑟面前,对其伸出一指,很快点在了萧瑟的眉心。萧瑟只感觉一股无比清凉的真气从谢之则的指尖渡入他的体内,这股气息和当初蓝窈雪赐的黄粱大梦的气息有种微妙的相似。
“天下第一楼。登的不是武力,而是境界。第一楼,由一人之剑变问天下之剑。第二楼,了却心魔,坚定心念。第三楼,见修罗战场,明为何拔剑。但是若想要真正进入神游玄境,你的武力还是不够,我赐你一缕真气,助你半步登天。等你到了第四楼,你就是真正的手可摘星辰了。”谢之则笑道,随即撤指退了三步。
萧瑟感觉到体内气息在瞬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急忙抱拳:“多谢谢先生了。”
“不必谢我,境界高了不一定就是好事。去吧。”谢之则挥袖道。
“第四楼上是什么?”萧瑟问道。
谢之则只说那里只有一样本就该属于萧瑟的东西,萧瑟想了一会儿却依然没有猜到,便对谢之则再次抱了抱拳就向上走去。
“等一下。”谢之则忽然道。
萧瑟转过头:“谢先生,何事?”
“或许当年莫衣做过的选择,你也需要做一次了!”谢之则忽然朗声道,随即猛地一挥长袖,“你可以上第四楼,但他会死!”
楼阁边缘的八扇大窗同时打开!萧瑟急忙转头望去。窗外闪过一道银光。
萧瑟眼前一黑:无心被谢旧城一刀斩飞,他浑身真气用竭,再也没有能力反抗,一袭白袍染血翻飞,如溅血冰晶飞了出去。
谢之则冷冷地说道:“天下第一楼,出去了就不能再进来。你可想清楚了,我……”
萧瑟根本没有理会他,拿起无极棍,一步就踏了出去!谢之则笑了一下,手一挥,八扇大窗立刻合上。
可是当萧瑟跃出阁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老骗子骗了他!
无心好端端的站在蓝窈雪身边,除了衣袍边角有些许尘灰,健健康康的很。
无心愣了一下,看向萧瑟:“萧瑟……你怎么……就出来了。”
萧瑟脸霎时间就黑了,放声怒骂:“谢之则你个混蛋!”
这一骂把在场的其他人都给愣住了。
无心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这么这么生气?”
萧瑟气得咬牙切齿:“那个谢之则,在我要上最后一层楼的时候,突然打开窗,给我看,我看到你被打死了。结果!结果我一出来,就看到你好好的站在这里看戏!换你你不气?”
几人都被萧瑟这番话给震住了,谢宣惊讶道:“谢之则?北离第一太傅?”
萧瑟却顾不上回答他,还在继续对谢之则进行输出:“谢之则你个混蛋!滚出来!老骗子!”
“别骂了别骂了,给你给你。”谢之则疲惫的声音传出来。
随即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从楼上飞出,落在萧瑟面前。雷无桀和李凡松也从天下第一楼内走了出来,蓝窈雪也站了起来。萧瑟依旧沉着个脸,抬手握住那柄剑。
长剑之上的铁锈跌落在了地上,萧瑟举起长剑,见漫天星辰。后覆此剑,现山川河海。
“天斩。”蓝窈雪轻声道。
“天斩剑,传说中古代铸剑之神采首山之铜所铸,其外表为黄金色,传承千年,被誉为世间第一名剑,也被称为天子之剑,正面画着漫天星辰,背面绘着山川河海。是上天选中的君主才有资格佩戴的长剑。”谢宣眼神满是激动,“想不到我竟能在此见到此剑。”
雷无桀和李凡松眼睛都在冒星星,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无心拉起萧瑟的手:“行了,我没事,而且你也得了天斩剑,别生气了,回去吧。”
萧瑟缓了神色,点点头,向几位前辈一礼,提着剑走了出去。
当天,天启城的人都知道了永安王萧楚河入了半步神游,还得了那天下第一的天斩剑。
因为萧瑟为了发泄心中的憋屈,请了蓝窈雪一剑,琼雪对天斩,那一剑整个天启都看到了。后来萧瑟还骑着马提着那把金光闪闪的天斩剑招摇过市绕了天启城一圈。
赤王府。
“混账!他怎么可能拔出天斩剑?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萧羽怒不可遏。
苏昌河也叹道:“看来我们得提前行事了。”
“是,不能让他活。否则,萧瑟他,就是皇帝了!”萧羽怒道。
永安王府。
雷无桀回来以后,他和萧瑟一起被蓝窈雪赐了一杯春风醉稳固境界。
雷无桀的剑心诀已到了第九重了,做到了真正的心剑合一。
————
如今,鸿胪寺是真的热闹。瑾仙已经先后接待了两个人:百晓堂,姬雪;以及大理寺卿,沈希夺。
但瑾言被带到了百晓堂,姬雪让瑾言开价,而瑾言想要一条命,而且是十足的把握。
瑾言要百晓堂帮他联络了三个人:永安王萧瑟,大监瑾宣,大理寺卿沈希夺。他要在这三个人中间作出选择。
————
“一个朝廷钦犯,就这样坐在一个朝廷重要府衙里待价而沽?外面都是要抓他的人,结果却还有心思在里面讨价还价?不愧是五大监里最会审时度势的掌印监啊。”无心站在大厅口的台阶上,感觉接下来的事不好做。
“进这鸿胪寺不难,要想出去就难了。今天他邀请的三位主顾,总有一位要带走他,剩下的人当然不会甘心离开,明面上输了,暗地里总要找回来。”萧瑟说道。
“那你觉得他会选谁?”无心问道。
“谁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能够保他一条性命,他就会选谁。既然我们来了,就有把握带他走。”
无心叹了口气:“如果他今天见的是你和你那两个兄弟,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萧瑟站起了身,垂首道:“大监。”
一身紫衣蟒袍的瑾宣大监回礼道:“殿下。”
无心上上下下打量了瑾宣一眼,随后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永安王妃说笑了,我们见过很多次。”瑾宣大监笑了笑。
“永安王萧瑟殿下,请了。”姬雪从正厅中走了出来。
“走。”萧瑟转过身,带着无心走了进去。
“萧瑟,刚刚那个人,我感觉我们与他交过手。”无心低声道。
“我知道。”萧瑟轻声回道。
两个人走入了大厅之中,只见六位铁面官一边三个站成两排,一张长桌摆在正中央,尾端坐着眉头微皱的瑾言,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瑾玉和正闭目转动着佛珠的瑾仙。萧瑟和无心在长桌头部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萧瑟给出了自己的筹码,北离六皇子的筹码。
接下来瑾言又见了瑾宣和沈希夺,但是在他作出决定之前,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金衣兰月侯。
他给出了瑾言不能拒绝的条件,因为派他来的人只有一个——明德帝。
兰月侯要把瑾言带走了。
无心问萧瑟:“要抢吗?”
萧瑟摇摇头:“既然是父皇要见他,那我们抢他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我们不抢,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抢。通知大家,走。”
鸿胪寺内,瑾言和瑾仙瑾玉也走到了庭中,灵均和伯庸也配着剑,随侍在两旁。
兰月侯一愣:“两位公公这是?”
“想必不用我说,侯爷也一定知道。如今只要我们踏出这个门,就会有无数的眼睛盯上我们。”瑾仙公公收起了佛珠,拿着那把名动天下的风雪剑,“一定会有人出手,再到皇宫之前。我这个师弟虽然犯了错,但我也想保他一命,请兰月侯允我们同行。”
“那就劳烦公公了。”兰月侯没有拒绝,点头道。随后他走到门口,打了个呼哨,一辆马车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只见黑暗中缓缓传来马蹄声,数百名盔甲上纹着虎首的兵士们从远处骑着马行了过来,聚集在了鸿胪寺的门口。
“虎贲郎引路,兰月侯、掌香监掌册监护驾,这是天子才有的待遇啊。”兰月侯一挥衣袖,“请吧。”
瑾言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瑾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他们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瑾言点了点头,登上了马车。瑾仙听到屋檐上传来了碎瓦声,抬起头却发现是一头白发的姬雪坐在那里。
“瑾仙公公,我忙乎了半天,猎物却被别人抢走了。”姬雪语气中满是无奈。
“瑾言除了那张纸书,这几十年收集的情报都给百晓堂了,你们这买卖,不亏。”瑾仙说道。
“可偏偏我只想要这一份纸书呢。”姬雪晃动着手里的一块令牌,上面的白虎纹得栩栩如生。
“白虎?”瑾仙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
“接下来我就不代表百晓堂堂主了,而是天启四守护之白虎。”姬雪站起身纵身一跃,远远地离开了。
日已西沉,夜幕降临。马车终于在数百虎贲郎的护卫下朝着皇宫而去。
而这一路上,魑魅魍魉,百鬼夜行,无论是势不两立的夺嫡皇子,还是斩罪定伐的人间判官,亦或是那些一直苦等着没有露面的人。
都已拔出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