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原之上,两人二马正在狂奔。
那是夜北来的好马,日行千里不倦。马背上的一袭青衫之人也是天纵之才,曾经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
此刻的他很愤怒。
因为他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敌人,这于情于理都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替他除掉了那些障碍。
他知道这一路必然危机四伏,但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有四个人,在另外四条道路上替他扫清障碍。
叶若依率领的叶字营与司空千落拦下了洛城军,雷无桀直面无双城宋燕回,唐莲一人迎战暗河二十一名杀手。这些,萧瑟和无心都不知道。
脚下的烈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有一人一剑拦在了那里。
那个人戴着斗笠,手里的巨剑比寻常之剑要大上数倍。
萧瑟冷笑:“又是你。”
他用了“又”,因为当年他离开天启的时候,拦在那里的就是这个人。当年他被称为天纵之才,年纪轻轻就入了逍遥天境,传袭了无极棍,却远远不是面前这个人的对手。
怒剑仙,颜战天。
“我还以为会有千军万马来拦我,没想到最后遇到的,只是你一个人。”萧瑟冷笑道。
颜战天将剑拄在了地上,将自己的斗笠拿了下来,缓缓道:“我就是千军万马。”
萧瑟抬手示意无心暂避锋芒,他从马上跃了下来,举起了腰间的无极棍。
当年他经脉被损,强行冲入逍遥天境的时候,曾经手持此棍与暗河两位家主对决,最后甚至杀死了谢家家主谢七刀。虽然当时暗河两位家主已经受了伤,可这依然是令人惊骇的战绩。
颜战天幽幽地说道,“看来这些年你虽然内力不能用了,可是在棍法上仍然没有停止修炼。”
“是。我每天都在练棍,我每天都在等待着这一天。”萧瑟拍了拍马屁股,示意它离开了战场。
“这一天?”颜战天饶有趣味地重复道。
“与你再战的一天。”萧瑟说得斩钉截铁。
颜战天摇了摇头,冷笑道:“你不必和我虚张声势,如今你重伤初愈,若论境界,最多不过自在地境,比起当年天启城外还要弱了不少,你拿什么和我打?”
萧瑟抡起长棍:“凭我是萧瑟。”
颜战天知道他身后那个和尚有多难缠,猛地一皱眉头,手一把按在了剑柄之上,猛地将剑拔了出来。
第一式,怒拔剑。
萧瑟一步跃出,挥出了自己的长棍。
一身青衣飞扬,长棍在空中像是一朵花一般的炸了开来。
起棍时,见一朵棍花,两朵棍花,三朵棍花!扬棍时,闪成十朵百朵。挥棍时,忽然变成千朵万朵!
这就是无极一棍!
棍尖发出一声尖啸,仿佛被符篆镇压的戾气就要从棍中挣脱出来。
颜战天一剑与萧瑟迎上,两人错身而过。
颜战天皱眉:“你身上刚刚的气息不对,那是什么?”
萧瑟苦笑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刚刚他用尽了蓝窈雪凭着那盏黄粱梦留存在自己体内的最后一缕真气,那是神游玄境之上的高手的真气,虽然只有一缕,却依然不同凡响,连颜战天都感受到了这股真气背后的强大。可是这一招过后,萧瑟便真的只能靠自己了。他转过身,微微一笑,看向颜战天:“想知道答案?”
颜战天瞳孔微缩,持剑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名剑破军,十大名剑中最霸道的剑。
萧瑟却丝毫不惧,学着颜战天的语气说道:“想问我问题,先问过我的棍!”
官道之上,萧瑟和颜战天相对而立。颜战天冷笑着举起了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你。”
无心紧盯着萧瑟的背影,萧瑟望着那柄巨大的破军之剑,打了个哈欠:“我又何必别人来救!”
“就凭一个自在地境的你?”颜战天一眼就看穿了萧瑟如今的境界。
“我一棍出自在!”萧瑟纵身一跃,踏云乘风步运到了极致,一步就来到了颜战天的面前。
长棍挥下,颜战天的剑微微一动,就化去了所有威势!
“二棍入逍遥!”萧瑟大喝一声,长棍抡起,又再度挥下!
转瞬之间,连升境界!别人几十年的苦练,只在萧瑟一念之间!
可是当年的萧瑟也是逍遥天境,却在颜战天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如今的他,又会有什么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颜战天感觉到了棍上的威势,轻轻一跃,向后退去。萧瑟一棍砸在地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一人多大的坑。
颜战天再度挥剑,一口般若心钟罩住了萧瑟,颜战天立即持剑退开。
“不错,这几年的磨砺之后,你的确比当年要强多了。同样是逍遥天境,如今的你,有资格与我一战。”颜战天幽幽地说道。
萧瑟举起长棍,大口喘着粗气,他自然知道就算转瞬之间连升两重境界,但他和颜战天之间的差距依然巨大。若不是无心方才及时为他挡了一下,他就要凉了。如果要打败对方,自己只能使出全力孤注一掷。
颜战天却忽然收起了剑。
萧瑟眉头紧皱,依然紧紧地握着棍子。
“我不杀你。”颜战天缓缓转身。
“为什么?”萧瑟问道。
颜战天冷笑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动手不留余地,杀人不问是非。颜战天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件有理由的事情。而同样的,他不杀人,也不需要理由。
“再见吧。我期待你成为真正高手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时,我再来杀你!”颜战天纵身一跃,远远地掠去。
萧瑟长舒了一口气,轻轻放下了长棍。
无心飞身上前扶住他:“萧老板,这么喜欢逞英雄。”
萧瑟撇撇嘴:“没办法,不逞英雄,这条路会更难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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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兰月侯用力地挥着马鞭,带着一千三百名虎贲郎疾速地奔驰着,却忽然看到远处一个身影朝着他们袭来,速度之快令人惊叹,急忙一勒马绳,“吁!全军戒备!全军戒备!”
在兰月侯的高呼间,那身影却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那人戴着一个巨大的斗笠遮住了面容,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剑,没有骑马,却远比骑马的他们更快。在临近他们之时,那人忽然就将剑拔了出来。
兰月侯的刀也应声出鞘。
兰月侯的刀才刚出鞘,又立刻收了回去。
那戴着斗笠的剑客站在兰月侯的马边,巨大的剑身插在土中。
一千三百名虎贲郎,没有一个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兰月侯知道,刚刚他出了一刀,面前这人也出了一剑。乍看之下未分胜负,但他的刀却被逼回了鞘中,对方的剑却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身边。高下立判。
而刚才那一剑的威力实在太强了,如今他的手都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兰月侯伸出左手,假装不经意地按住自己的右手,笑着问道:“颜战天?”
在这个地方遇到颜战天,兰月侯不禁心惊。可颜战天明显没有要纠缠的意思,几句话就离开了。
兰月侯轻轻舒了口气,遇到颜战天的确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还好,颜战天并没有打算阻拦他们,不然还没有遇到要找的那个人,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走!”兰月侯一甩缰绳,大队人马又向前赶了几里路,忽然就见到一袭青衫和一袭白袍冲着他们奔来,兰月侯定睛一看,喜道,“楚河!”
一千三百虎贲郎同时心中一动,仰头望去,看向那位无论在朝在野,都牵动天启的永安王!
萧瑟也看到了兰月侯,眉头微皱,却没有理会他,只是甩了甩手中的长棍。
“让道!”兰月侯立刻会意,高喝一声。一千三百虎贲郎立刻分成了两波,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皇叔。”萧瑟策马行过,放慢了速度,微微垂首。
“你回来了。”兰月侯轻声笑道。
“不,我还没有。我还没有看到那座城!”
“他怎么跟你一起?”兰月侯看着无心皱起了眉。
“我是萧瑟的至交,他需要帮忙,我义不容辞。”无心一脸正气凛然,萧瑟笑了笑一甩马鞭,从中间那条路上狂奔而出。
兰月侯看着奔袭而过的萧瑟,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跟当年一样,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只不过小马驹长大了,再也没有人控制得住他。”
“侯爷,有军队在靠近。”虎贲郎千夫长忽然上前说道。
“军队?”兰月侯一愣,“多少人。”
一个将耳朵趴在地上的兵士立刻站了起来:“刚才离得过远,听地颤还以为是三千兵马。现在听来,应是一千重骑无疑。”
“还有多远?”兰月侯皱了皱眉头,轻声低吟,“重骑?为什么会有重骑出现在这里?”
千夫长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望向兰月侯:“侯爷,我们……”
兰月侯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厉声喝道:“全军戒备。迎敌!”
铁骑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兰月侯感觉脚下的整块土地都在颤抖。很快他就猜到朝自己狂奔而来的究竟是哪支军队了。双刀叶字营。
兰月侯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神色严肃,他虽然贵为监国,但朝中仍然有一个人是他自知无法掌控的——北离大将军叶啸鹰。可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领军的那一袭绿衣,兰月侯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了,握着刀的手也放了下来。果不其然,在靠近他们的时候,叶字营忽然就放慢了速度,渐渐地停了下来。
“侯爷。”叶若依抱拳恭恭敬敬地说道。
“叶小姐真是虎父无犬女,一向听说你身子柔弱,常不出门行动。可没想到策马狂奔之时,气势完全不输你的父亲。”兰月侯微微笑了笑。
叶若依也礼貌地笑了笑,垂首道:“兰月侯过誉了。此次我擅离天启,还请侯爷见谅。”
“不妨。”兰月侯摆了摆手,“你是楚河从小长大的好友,我相信你。”
叶若依盈盈一笑,道:“我们应该是为了同一人而来的。”
“你父亲曾和我有过约定,一年之后看谁能够抢到他。”兰月侯淡淡地笑着,眼神中却有锋芒。
“侯爷现在还惦记着抢人这事吗?”叶若依问道。
兰月侯却不答,反问道:“你们风尘仆仆地赶来,看这位雪月城的姑娘,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你们路上遇到了敌人。”
“区区洛城军,算不上什么敌人。”叶若依说道。
“有点傲气。”兰月侯点头道,“你们至少为他扫清了一条路,我们从天启赶来,倒是半点事也没有做,没资格和你抢。不过有一点:我们谁也抢不走他,因为他不会听我们的,他是萧楚河。我们可以支持他,但只配追逐在他的马后。”兰月侯拉了马绳,面向了萧瑟奔去的方向,高声道,“走!我们回天启!”
一千三百虎贲郎同时应声一喝,纷纷掉转马头往回狂奔。
叶字营的千夫长策马向前,低声和叶若依说道:“我们也要去吗?”
“跟到天启城下,你们再回宁止!”叶若依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我们走!”叶若依猛地一甩马鞭。
在他们紧跟着虎贲郎行出百里,望那天启城就在眼前之时。忽然看到远处又有一队人马赶来。那一行不过十几人,却各个英姿风发,他们持着刀挎着剑,几乎清一色的一身白衣,在大道上行马狂奔着,满是江湖少年郎的意气风发。而其间奔得最快的那个人,却更加显眼。因为他一身红衣,夹在一堆白衣之间,狂风一吹,远远望去,就像是火焰燃烧一般。
雷无桀见到无心不禁喜上眉梢:“和尚,没想到你也来了!”
无心笑了笑:“当然,我和萧瑟是什么交情,他要回天启,我当然要陪他。”
雷无桀又想起在雪月城时被两个人恩爱支配的恐惧。只是雷无桀一见到叶若依,又是那副情窦初开毛头小子的模样了。
“姑娘,我……”雷无桀还欲再搭话,却被司空千落一脚从马上踹了下去。司空千落怒骂道:“你瞎了?看不到你师姐在这里?”
一旁的谢烟树苦笑道:“千落师姐,这人我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你可别把他再打死了。”
“怎么回事?”叶若依急忙问道。
谢烟树就一边望着艰难从地上重新爬回马上的雷无桀,一边将无双城拦截他们的经过说了一遍。
“雪月城果然不愧是江湖第一城,看来对萧瑟回天启这件事情早有准备。四处都安排了人接应。”叶若依赞叹道,随即忽然想到,“对了,那唐莲师兄也一定为此事出手了,他在何处?”
“不知道。”谢烟树摇头道,“没有大师兄的消息。”
司空千落摇头:“担心谁也不必担心大师兄,有他在,事情必定安然解决。我们回天启等他便是。”
“有道理。”雷无桀点头,“雪月城大师兄,可靠程度天下皆知。等他天启再见吧!”
“好。”叶若依点头。
一千三百虎贲郎,一千双刀叶字营,还有十几个雪月城的俊才弟子,一路狂奔着。
他们追随的,只是那一袭青衫。
天启城城墙上的守城兵原本正在打盹,却被那如雷的马蹄声给震清醒了,他站起了身,定睛望去,吓得手里的兵器都快掉地上了。
一袭青衫终于奔到了城下,萧瑟勒马而立,缓缓抬起头,看着城门之上那巨大的“天启”二字。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寂静无声。
“我回来了!”他忽然拔出腰间长棍,举天怒吼!
他的身后,千军万马奔袭而来,他们拔出长剑,与他同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