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二十一章

翌日,萧亦安在睡梦中醒来。他推开房门,却不闻雷无桀与司空千落打趣玩闹的声音,亦没有叶若依煮茶品茗的清香,只有清风拂面、鸟语花香。

管家不是年迈的徐伯,而是徐伯的儿子:“小公子,您起了,要传信给王爷和王妃吗?”

苏墨尘踏入院中,与萧亦安相视一笑。

春暖花开,阳光正好。

苏漪宁几乎是飞奔回的无双城。

踏入那座她在此长大的院子,她恍如隔世。回忆瞬间纷至沓来。

人间总有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苏漪宁见到那一袭绿袍,如乳燕投怀一般扑进那人的怀抱里。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苏暮雨的话语中,满是对女儿的无奈与纵容。

那清冷决绝的杀手与眼前温和淡漠的身影重合,苏漪宁眼眶温热,软了嗓子:“我就算将来四十五了,也还是娘亲的小棉袄呀。”

无双以为女儿出门一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却不知苏漪宁是实实在在挨着生死边缘走了一圈。

她切身实地体会到了三王夺嫡的残酷无情,明白了母亲当年手刃师兄的无奈和目睹暗河葬送的悔恨,理解了父亲独挑无双城大梁的年少担当。

江湖与朝堂的风云诡谲,让无双城的掌上明珠顿悟了。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萧亦安回到雪落山庄后不久,北上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离暗河原址不远,一片树林里一个小土包前立着一块碑。萧羽之墓。

“七叔,唯有深思与旧恨,翻峰未肯等闲君。”

他与兄长,皆是在父母的疼爱之下长大,才赋武学是父母言传身教。一路温暖而心安。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可他们的七叔,没有他们两兄弟那么幸运,一生没有得到多少亲人的关爱和呵护,最后孤单地死去。

愿你的来生,温暖而顺遂。

后来,萧亦安只身赴天启,去见了他的二伯,天正帝萧崇。

与萧瑟相差无几的年纪,萧崇的鬓角已经斑白。

“你是老六的儿子。”

“亦安见过二伯父。”

萧崇看着他,感叹道:“你比你哥哥更像楚河多些。”

萧念安弱冠之年见过萧崇,萧崇对此印象深刻。

“伯父,亦安此来,不是作为镇南银衣永安王之子,而仅仅只是萧亦安,您的侄子。”萧亦安神色自若。

萧崇笑了笑:“你不愧是老六的儿子,说话也跟他一样。”

萧亦安摇摇头,笑了:“二伯您与我父亲多年未见,他与我母亲待久了现在嘴皮子功夫可了不得。”

萧崇微微颔首:“你母亲,是个很有趣的人。”

“二伯,您可还记得七叔?”

萧崇愣了一下。他身边随侍的太监冷汗直流。萧羽的名字早已成了禁忌,在皇宫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过了。几乎都快要遗忘了那个曾经骄傲不羁的赤王。

“老七啊,倒是很久没想起他了。”萧崇的语气满是感慨。

“父亲还记得,他与您、还有七叔,幼时常在一块。那个时候,你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萧崇点点头:“那时候,孤与楚河还有老七都很要好。”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老六最得父皇宠爱,平日里最喜欢到处跑。他自己去玩,还不忘了把我和老七带上,后来我们三个经常是一起被琅琊王叔抓回去。老七虽然看起来无所谓,但他还是喜欢跟我们在一块。”萧崇笑了笑,“老七是个不服输的性子,猜个拳输了都要和我们赌气。”

萧亦安自幼便听萧瑟讲了不少他小时候与哥哥弟弟一起胡天胡地的故事,如今听萧崇亲口说出,心头又是另一种感触。

“后来啊,我们渐渐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心思,也不在一起了……”萧崇的面上带着微不可查的愁绪。

随侍的太监早就退下了,殿内只有站着的萧亦安和坐在龙椅上的萧崇。

“二伯,其实,您是喜欢七叔的吧。”

萧崇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是,我很喜欢老七,楚河不在的时候,我常和他在一起。他三岁的时候,还嚷着要做我的王妃。可是后来……”

后来,手足相残,兄弟离心。

萧亦安默了默复又道:“二伯,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七叔也喜欢你。”

“什么?”萧崇怔住了。

“七叔自始至终,想要的不是什么皇图霸业,而是一颗真心、一颗能真诚相待的真心。”萧亦安坦诚道,“他自幼生活在流言蜚语中,皇祖父和外祖母都没有给他足够的关爱。只有您和父亲,愿意与他亲近;只有您,愿意陪伴他。他得到您的真心,自然也付出了他的真心。”

萧亦安目光如镜:“我父亲用真心换得我母亲的心,因为他们都得到过,也失去过,所以更懂得珍惜彼此。七叔从未得到过,所以当他得到了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会铭记一生。”

萧崇突然回想起,三王夺嫡之时,哪怕他们斗的再激烈,萧羽也没想过要杀他。治眼睛那一次,萧羽要杀的只是华锦,没想过要伤萧崇。萧崇复明后,萧羽更是无视了他这个对手。

如此种种,萧崇失声苦笑。赤王赤王,原是那一片赤子之心。

世事无绝对,可一切终究是覆水难收。

三王夺嫡,一人葬于黄土,一人永失挚爱,困于九五至尊之上。

只有萧瑟,与无心,常相伴,长相守。

囿于江湖,面向山海;远隔巷弄,且看花开。

八年后。雪落山庄。

“雷肃英,这桌菜,四两银子。”萧亦安拨着算盘。

雷肃英一边吃饭一边道:“你要不要这么小气。亏你还是永安王之子,还是不是兄弟了。”

萧亦安瞪他:“兄弟归兄弟,银子归银子。当年你父亲和我父亲也是这样,我这叫尊重传统。你是不是没钱?”

“我堂堂雷家堡堡主会没钱?你开什么玩笑!你也是这么对你哥的?”雷肃英幽怨地看着他。

“亲兄弟明算账。别说是我哥,换做是我二伯来了我也还是这句话。”萧亦安斩钉截铁毫不动摇。

“你这抠门劲可真像你爹。”雷肃英愤愤吐槽。

“萧瑟,我有皱纹了,这可怎么办?”无心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着一双好看的眉。

萧瑟搭上他的肩膀,目光温柔而平静:“美人在骨不在皮。时间蹉跎了你的容貌,却改变不了你的心。无论过多久,你还是我的无心。”

无心笑了,依旧那般风华绝代:“萧老板啊,你这说话的功夫可真是日益精进了。”

萧瑟也笑:“夫人可还欢喜?”

无心笑出声来:“欢喜,太欢喜了。像萧老板这般说三十余年还能让小僧不厌烦的,这世间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你还想找第二个?”萧瑟挑眉。

“你当初不还说要去天启的万花楼吗?”无心不甘示弱。

萧瑟顿时无语道:“是那小夯货说要去的,哪能赖我啊。”

无心朗声道:“我欲乘风向北行,雪落轩辕大如席。我欲借船向东游,绰约仙子迎风立。我欲踏云千万里,庙堂龙吟奈我何?昆仑之巅沐日光,沧海绝境见青山。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

他笑了:“寒水寺、天外天、于阗国、九霄城、武当山,沧海绝境、昆仑之巅,我还想再去走一走、看一看。”

萧瑟揽住站起来的无心,道:“会的。我们,来日方长。”

愿你千山暮雪海棠依旧,不为岁月惊扰平添忧愁。

药王谷。

沐春风和华锦坐而论道。

沐春风的眉头带着淡淡的忧愁。华锦叹道:“你夫君常年在军伍之中,身上都是陈疾旧疴,根治是治不好了,只能养着。”

沐春风微微叹气:“要是窈雪前辈还在就好了。”

华锦不忍心看自己这个徒弟一直愁眉不展的,宽慰道:“你放心,他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沐春风没有答话,萧凌尘走进屋内,华锦立刻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沐春风站起来,萧凌尘抬手抚上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别老皱着眉,不好看了。”

沐春风佯装生气:“你要是还敢瞒着我,我就把你那艘船拆了当柴烧。”

萧凌尘笑了:“怎么敢?不过你要是真的想,拿去拆了当柴烧也不是不行。”

萧凌尘捏捏他的鼻子,还像三十年前一般,道:“你忘了,我说过要与你白头到老的,我堂堂琅琊王怎么会食言呢?”

沐春风咬咬牙:“我不想和天斗,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萧凌尘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不需要和天斗,我不会离开你的。”

欲知起望相思意,看取山云一段愁。

无双城。

苏漪宁最近头很秃,原因是她那当副城主的哥哥一声不吭跑出去闯荡江湖了,丢下一大堆公务给她。她现在几乎要被堆积如山的公文给埋了。

苏暮雨倚在无双的怀里,看着新编的北离例律。

魔教东征、琅琊王谋逆案、琅琊兵变、天启血夜、三王夺嫡……那些曾经的尸山血海、阴谋诡计,终是化作尘土,归为这纸上文字,任后人评说了。

“大叔,墨尘又偷跑出去了。”无双突然出声。

“这是今年第几次了?”苏暮雨并没有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呃……记不清了。”

苏暮雨放下书册,道:“他已经过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再管着他去哪了。”

无双挠挠头:“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

无双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苏暮雨的眼尾:“说实在的,暗河解散了还有点可惜。”

苏暮雨淡淡的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人生而不易,更何况暗河作为一个杀手组织本来就不应参与朝堂斗争,也不适合再继续存在。”

无双直起身子,握住苏暮雨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大叔,今年的英雄会又轮到了雪月城,咱们可一定要去喝那个什么七盏星夜酒。”

苏暮雨摇摇头:“那是小辈切磋比武的彩头。你一个长辈还要去和年轻人争?”

无双不以为意:“叫宁宁去打,把那酒赢回来,反正这一辈也没人能打得过她。”

苏暮雨弯了眉眼:“还是少年心性。”

无双眉目间尽是肆意之气:“江湖,本就是少年的江湖。少年不是指年龄小,而是说你的心,煮酒踏歌,策马扬鞭、意气风发!”

少年与爱永不老去,即使披荆斩棘,丢失怒马鲜衣。

盼,与君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