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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太安殿的门缓缓推开。

萧瑟踏入太安殿,转头望向明德帝的病榻。华锦头趴在床边,药箱散落在她的身边,已经沉沉睡去了。

明德帝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声音和缓:“真是个好孩子啊。”他抬起头,看向萧瑟,目光如炬,一扫前几个月的颓唐,竟有些容光焕发的感觉。

但是却像是有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萧瑟的心上。回光返照。

萧瑟心里升出一股悲凉,昔日他离开天启城,这么多年来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对明德帝的愤懑。这次回到天启城,即使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但萧瑟仍然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可如今,明德帝眼看就要离开人世了,他内心的那股悲凉终于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父皇。”萧瑟唤了一声,与萧亦安同时跪拜在了地上。

“陛下。”瑾宣也紧跟着跪拜在地。

明德帝笑了笑,从病榻上起身,走了下来,他扶起了萧瑟和萧亦安,缓缓道:“孤快死了。”

太安殿内太监宫女瞬间跪倒一片。瑾宣摇头道:“陛下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了。”明德帝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是释然的笑意,“小神医刚才和孤说,孤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活下去,能至少保三年寿命,但是此生无法再下病榻。一个是能够重新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但或许只有三日。你们猜,孤选了哪一个?”

“大胆华锦,怎么能让陛下做这种选择!”瑾宣怒道。

明德帝对瑾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很累了,莫要吵醒她。是孤做的选择,瑾宣,替孤拟旨。”

瑾宣垂首:“是。”

“孤今日所做之选择,乃强迫医者华锦所为,华锦救孤于危难之际,赐黄金一万两,天启药庐两房,封太医院副医正,若未传召,可不入天启。”明德帝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沐春风,“沐公子,孤可有遗忘的?”

沐春风摇头:“替师父先行谢过陛下了。”

“对了,青州沐家三公子沐春风救孤有功,赐雪松长船一架,就叫‘春风’号吧。”明德帝笑道。

“谢过陛下。”沐春风急忙谢恩。

“孤年轻时和你父亲也曾饮酒坐聊,你的父亲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能允你来天启,自然不是派你来学医的?他想要什么,一艘长船怕是不够。”明德帝转身用手指指着萧瑟,高声道,“让你这个好朋友,当皇帝够不够?”

“父皇。”萧瑟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明德帝的话。

明德帝笑道:“亦安说你不想当皇帝,是吗?”

萧瑟没有回答。明德帝从袖中掏出了一件事物,丢给了萧瑟。萧瑟接过,微微一愣。龙封卷轴!

“瑾宣,这一份留给你。这一份不要打开。”明德帝又掏出了另一份卷轴递给了瑾宣,“等孤离世,这天下便是你们的了。”

萧瑟忽然说道:“可我还没有回答。”

明德帝长袖一挥:“孤还没有死,还是天下的帝王,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听到回答。”

萧瑟看着手里的卷轴:“如果我不满意上面的名字,我会撕了它。”

“那会天下乱,你不想见天下乱,孤也不想。”明德帝踱步走到了萧亦安面前。

他看着萧亦安:“羽儿没有死,是你拦下了他,为什么?”

萧亦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七叔死了不值得。”

“为什么?”明德帝看着他。

萧亦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他是我的七叔,祖父您又可知道他是您的儿子?”

“大胆!”瑾宣斥道。

明德帝摆摆手,对萧亦安道:“你说下去。”

“七叔生在皇家,却从来没有体会过半分亲情温暖。您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父亲,于父亲而言,您是家人、是慈父,父亲在您这里可以任性、可以赌气、可以肆无忌惮。可是七叔呢?”萧亦安的目光隐隐带着几分怒意。

“父皇、父皇。于七叔而言,您只是皇,而非父。您封他为王,却只是白白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七叔自幼便活在流言蜚语之中,可父亲的疼爱、关怀,您又给过他多少?”萧亦安几乎可以称得上咄咄逼人。

萧瑟微皱着眉,并没有出声反驳,因为萧亦安不过是在阐述事实。

“我小时候,每次父亲提起七叔时,总是很惋惜。如果,当初您愿意分一点关心和理解在您其他几个儿子身上,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萧亦安微微垂首:“七叔的出身,不是他能选择的;外人议论纷纭,不是他能制止的。如果这种处境换做是其他人,也不见得会有多好。”

明德帝负手叹了口气:“是啊,你说得对。是我,忽视了羽儿,忘记了他也曾和楚河一样,是个需要父亲疼爱的孩子。”

萧亦安微微皱眉:“恕亦安僭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你说。”

“您因为喜爱宣妃娘娘而困住了她,这是有意;却又因为记恨宣妃娘娘而困住了七叔,这是无心。归根到底,七叔是毁在了您和宣妃娘娘的一己私欲上。”

这话放在平时几乎是要杀头的罪过,但是明德帝听完并没有生气,而是久久不语。

萧亦安毫不在意,他今天来见明德帝,就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就是要一吐为快。

明德帝长叹了口气:“瑾宣,替孤拟旨。”

瑾宣道:“是。”

“赤王萧羽,犯上作乱,戕害手足,意图谋反,理应问斩。现孤念其实属受人挑唆,故从轻发落。贬为庶人,除宗庙,终生不得入天启。”

“是。”

萧瑟与萧亦安向明德帝一礼:“多谢父皇。”

“多谢皇祖父。”

三日之后,明德帝驾崩。边关连失三城,九百里告急。

天启之城,如今是白色的。不仅是因为这几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给天启城染上了一层白色,更因为家家户户房门之前,挂上了许许多多的白绫。

整整三日,天启城的尸体才算清理干净。而三日之后,明德帝驾崩。国丧开始。所以说那几日的天启城,满城皆白。

而国丧时,缅怀先帝的同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那么新帝是谁?

瑾宣掂着手里的卷轴,望向萧瑟:“陛下让我的这封不要打开,所以要宣告天下,只能是你手里的这份。”

萧瑟从袖中掏出卷轴,随手一甩将它打了开来。瑾宣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微微一愣。

萧瑟立刻收了起来,正色道:“三日国丧以后,我自会宣告天下。”

然而此时,兰月侯一把推开了殿门,大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军报:“萧瑟,边关告急,希望我们增兵!”

“琅琊军败了?”瑾宣微微皱眉。

萧瑟接过军报,打开扫了一眼,眉头紧皱:“南诀,六十万大军?”

兰月侯点头:“这一次他们怕是下了狠心了。琅琊军虽然一开始连连告捷,但是无奈兵力相差过大,不是对手。”

永安王府,司空千落已经穿上了一身轻甲,提起了长枪。

回到王府后的萧瑟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司空千落挥了挥长枪:“那还用说?上阵杀敌。”

萧瑟摇头道:“这一次,我一个人去,谁都不许和我去。”

雷无桀摊手:“又来?”

“这次是真的。”萧瑟叹道,“战场不同于别的地方,你们不许去!雷无桀,给我都看好他们。”

苏墨尘走了过来:“萧叔叔,需要帮忙吗?”

“帮我打晕他们算不算?”萧瑟问道。

“可以。”苏墨尘衣袍纷飞,冲到了叶若依的身边,手掌一抬一落,她就晕了过去,随即再一纵身,冲到了司空千落的面前。

“你敢!”司空千落长枪落下。

苏墨尘足尖一点,在那长枪之上踏了一步,随即跃起,手指轻轻一弹司空千落的脑门。司空千落眼前一黑,不甘心地晕了过去。苏墨尘长袖一翻,又冲向雷无桀。

雷无桀急忙挥手:“别打我别打我,我讲道理的。”

苏墨尘收回了手,挑了挑眉毛。

“和尚,你不回你的天外天?”雷无桀问站在一旁的无心。

无心双手合十,正正经经念了声佛号:“师兄回寒水寺了,母亲和萧羽被洛先生带去慕凉城了,天启的事了了之后,我先去寒山寺住几日,再去慕凉城,顺道就回天外天了。”

雷无桀拍了拍萧瑟的肩膀:“这一次你提出这个要求,我不拦你。因为我相信,这一次你一定能搞定的对不?”

萧瑟耸了耸肩:“哪一次我没有搞定?”

“我会带她们回雪月城,我们会在那里相见吗?”雷无桀问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萧瑟回屋内拿出了那柄天斩剑。“反正你们离开天启城,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

雷无桀笑了笑:“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萧瑟和无心径直地朝着门口走去,他挥了挥手:“我很少愿意认同你,但这一次,我和你感觉一样。我也不喜欢这儿。”

在门口,萧瑟抱住无心,吻上他的唇,眷恋着这独一无二的温柔。

许久,二人才分开。无心脸涨的通红,眼尾泛着泪光看着萧瑟。

萧瑟柔声道:“等我回来。”

天启城外,新的牌匾已经挂了起来。

牌匾之下,站着一个白衣华服的儒雅公子,他的身旁,一个提着巨剑的中年剑客站在那里。白衣公子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转过身,冲着马上的人唤道:“六弟。”

萧瑟和他垂首示意:“二哥。”

萧崇看着他背后的军队,摇头道:“你不应该走,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应该即刻登基,至于战场,我和兰月侯都可以去。”

“我应该登基?”萧瑟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天选之子。”萧崇指着萧瑟腰间的天斩剑,“那柄剑是开国皇帝才能使用的剑,但它选择了你。”

“既然我是天选之子,那北离的国门,当由我而守。”萧瑟使劲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明德帝二十三年,明德帝驾崩,然新帝仍未登基,呈现了三个月时间前所未见的无王之治。

永安王萧瑟率二十万大军迎击南诀。先皇之弟兰月侯和二子白王,坐镇天启,共同监国。

永安王府。萧亦安和苏墨尘坐在廊檐下,苏漪宁走过来,道:“萧叔叔下次回来就该成亲了吧。”

萧亦安百无聊赖:“谁知道天外天那边肯不肯松口。你父母呢?”

苏漪宁鼓着张脸:“母亲回暗河了,父亲说过几日去找他。”

苏墨尘拍了拍萧亦安:“你说,你父亲明明不想当皇帝,为什么你祖父还要给一封写着他名字的卷轴给他。”

萧亦安摇摇头,仰望天空:“帝王家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