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启城外。那一袭灰衣终于走到了。
赤王府。
孤剑仙入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天启城,自然也传到了这里。可萧羽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转悠着手上的酒杯,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我写信求义父过来,义父真的来了,却没和我说是以这样的方式。”萧羽幽幽地说道。
“你让他悄悄地过来,可他一入天启城就昭告了整个天下,还试图挑衅全天下的剑客。”苏昌河微微皱眉想着,“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萧羽冷笑了一下,“先生,如今这局势,你怎么看?”
“我觉得虽然和想象中有些差距,但也算有利。”大家长缓缓道,“至少现在来看,孤剑仙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他斩下天启牌匾,是刻意挑衅萧氏皇族,他放话问剑天启,是刻意挑衅天下的剑客。萧氏的脸面要留住,剑客的好胜心也压不下,那么天启城里至少有三个人会去问一问他的剑。”
“哪三个人?”萧羽问道。
“第一个,怒剑仙颜战天。他是个剑痴,也是真正的江湖人,他不会错过与孤剑仙的一战。第二个,是雷家堡的雷无桀,他是心剑传人,剑心冢的现任家主,也是两位剑仙的弟子,他也定要问一问这剑。第三个,是萧瑟。”
“萧瑟?”萧羽一愣,“可他不用剑。”
“孤剑仙是我们请来的,孤剑仙可以问他的剑。”苏昌河冷笑,“我赌这一剑,必定会问。”
洛青阳问剑天启,怒剑仙颜战天果然是第一个前去问剑的。不过洛青阳已是半步神游,颜战天并未能够取胜。
围观的剑客中有很多跃跃欲试,但都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苏暮雨打开油纸伞,遮挡着那突然倾盆而下的暴雨。
无双笑道:“没想到你这伞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苏暮雨垂首看着无双放在地上的剑盒:“它有点吵。”
无双耸了耸肩:“没办法,见到那么强的剑,它们也按捺不住了啊。”
“你不会是想……”苏暮雨愣了愣。
可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见一道身影纵身一跃,先无双一步跃到了洛青阳的面前。
谢宣见状一笑:“有意思。”
“无双城,苏漪宁,前来问剑。”苏漪宁颔首抱拳道。
准备离开的白王忽然转过了身,苏漪宁也扭头看了他一眼,对他道:“殿下,何必急着走。你们白王府出战的人,可不止颜前辈一个啊。”
萧崇却有些惊讶:“你不是老六的人吗?”
苏漪宁神色淡然:“家父无双。”
无双挠挠头:“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女儿?”
天下人都知道无双城出了位新城主。天下人也都听说无双城的这位新城主年轻有为。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城主竟然有一个女儿。
茶楼上的萧羽眉头一皱:“无双城的事失败了?”
“一个小孩子,想必也闹不出多大的麻烦。”龙邪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说道。
可苏昌河却摇了摇头,冷笑着说道:“一个小孩子?她亲口承认她是无双城主的女儿,她竟然敢来问剑?这个小孩子,怕能闹出天大的麻烦。”
“没想到,白王府还有这样的筹码。”萧羽沉声道。
苏昌河看向苏漪宁若有所思,可目光一瞥,突然看到了附近的人群之中有人收起了一把熟悉的油纸伞。可他定睛望去,那把油纸伞,和伞下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暮雨。”苏昌河喃喃道。
苏墨尘站在她身后,与萧崇并肩而立,问苏漪宁:“你有把握吗?”
“没试过,怎么知道有没有把握。”苏漪宁拔剑出鞘,“我既然承了天下第一的剑术,自然也想来问问这天下第一的剑客。”
说完之后她对着洛青阳伸出一手:“前辈,请赐教。”
苏漪宁不出剑时,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娇俏可人。但当她手中那柄琼雪剑出鞘之时,她周身的气质,便瞬间变化如那冰天雪地一般清绝冷硬。
洛青阳轻轻地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以剑论道。”
苏漪宁递出一剑,似有雪花纷飞、寒风凛冽。
“剑名,千机碎雪。”
洛青阳身形猛退,手里九歌剑猛地一挥,抡起一个完美的圆,将那霜雪一剑挡在圈外。然而那九歌剑,仍然还未出鞘。
苏漪宁额头上已经竟是汗水了,对方剑还未出鞘,但是那股压人的剑势却是他从未感受到的。她一瞬间就感觉气都难以喘过来。这才终于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一句虚话。眼前这个绝世剑仙,的确配得上那天外天,人外人。
“几乎神游的一剑,就是极限了吗?”雷无桀忧道。
萧瑟望向苏漪宁,低声道:“不,还不是极限。”
苏漪宁浅浅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拼力一搏了。前辈,请出九歌剑舞!”
洛青阳微微一愣,旋即道:“如君所愿。”
洛青阳九歌剑出鞘。而面对苏漪宁几近神游玄境的一剑,洛青阳的剑法也变得纷杂繁复,尤其脚下的步伐零落迅疾,他的剑势一开始澎湃汹涌,随即又变得缥缈清逸,紧接着又绵柔多情……
“这是……剑舞?”雷无桀看出了几分门道,却不敢确信。
谢宣叹了口气,神色中却隐隐有忧色,他十分欣赏台下的那个少女,可她又能熬到第几式呢?
在洛青阳跳到大司命的时候,苏漪宁也动了。她足尖轻点,脚步变化不疾不徐,一时似闲庭信步,一时又如战阵压境,有如帝王之风、国后之神。
“这也是剑舞?”雷无桀被震住了。他感受到了这剑舞压倒性的气势,有如开天辟地、日月同辉。
“东凰剑舞!”谢宣再也坐不住了。
洛青阳点了点头:“好剑,配绝世剑客。你很好,值得我出剑。”
颜战天的眼神微微有些黯淡,他叹了口气,对萧崇说道:“崇儿,这位无双城主之女的剑术,至少已经在我之上了。”
萧崇一愣,苏漪宁呈现出来的实力的确令人惊叹,但没想到,就连无比骄傲自负的怒剑仙都会自承不如这个十几岁的少女。
“如此年轻的剑仙啊。”颜战天感慨道。
萧崇凝神重新望向场中的二人,如果苏漪宁真的如颜战天所说已经在他之上,那么奋力一搏胜过孤剑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的这样,那么白王府在天启城的地位,将会在瞬间发生改变。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萧崇忽然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颜战天皱眉:“崇儿,你想……”
“如果她赢了,这里有一半的人不会让她离开。”萧崇沉声道。
茶楼之上,雷无桀和萧瑟相视一眼,都握住了手中的兵器。李凡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忍不住说道:“楼下两个人在比剑,可感觉到的还是天启城的那几股势力在斗劲,没意思得很。”
洛青阳终于再度出剑。
“按顺序,这一次是剑舞是——少司命?”李凡松问道,“可是气势为何如此之,盛!”
谢宣也是一惊,随即摇头:“不是少司命!这是国殇,洛青阳直接用了国殇!”
“这就是国殇剑舞?”场内所有人几乎都震惊了。
剑风狂舞,啸声乍起!仿佛那剑风之中有千万壮士正在悲歌!剑风忽起,紧接着便是剑势。
该如何形容那剑势,就像是万千壮士躲在云层之中,以大锤击鼓高歌,声嘶力竭、悲怆寂凉。万千壮士已死,爱国心志不灭。且怒,且悲,且不惜!
“这就是国殇之剑,凄凉之剑之最,洛青阳最强的剑法。”
“有何之凄凉,能抵国之凄凉?”
苏漪宁纵身一跃,琼雪剑似曜日当空,东凰剑舞第二式——逐日。如同浴火而生的凤凰,流光溢彩,绝艳绝美,撕破苍穹的一剑!
而洛青阳则将九歌剑轻轻抬起,依然凄凉如风,剑风中壮士的悲歌似已到了尾声,不再是刚开始的壮烈高亢,而变得低沉绵长!
两剑相撞。九歌剑猛然回鞘,剑风忽止。苏漪宁手持琼雪剑猛地向后退去。
“谁赢了?”李凡松问道。
两个人就那么相对而立,似乎谁也没有事情。
洛青阳点头道:“无双城有你这样的弟子,是他们的荣幸。”
苏漪宁也抱拳道:“前辈之剑,不似人间之剑,晚辈受教。”
“好。”围观的剑客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其他的剑客也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
“所以这一场是平局?”雷无桀惊讶道。
“等等,漪宁她!”叶若依忽然喊了一声。
只见茶楼之下,苏漪宁忽然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洛青阳轻声叹道:“若你再修炼几年,那么手中之剑必定能胜过我。可惜了。”
洛青阳的九歌忽然又拔了出来。
“洛青阳要杀她!”雷无桀大惊,心剑猛地出鞘,可是来不及了!
萧崇、萧瑟、雷无桀、苏暮雨都几乎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洛青阳的杀意,都试图拔剑,但他们那一刻也清晰地明白。来不及了,洛青阳的剑实在太快了。
洛青阳的剑已经刺向了无双的眉心!却有一柄剑冲他刺了过来。
大明朱雀!
九歌剑出鞘,再度回鞘。
大明朱雀轻轻一弹,无双退了一步,也将剑收回了剑匣中。
“你为何阻我?”洛青阳缓缓问道。
无双挠挠头:“她说她是无双城的人,我身为无双城的城主没有理由不救她。而且这么好的一个年轻人,杀了实在是可惜了,前辈你说是吗?”
洛青阳终于向后退了一步,轻轻伸了伸手,说道:“走吧。”
“谢过前辈了。”无双带着苏漪宁向后走去。
无双将苏漪宁带到了萧崇的面前,苏漪宁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往在一边的苏暮雨身上一倒,很放心的晕了过去。
雷无桀在所有人都不敢上前时出来问剑,却一顿插科打诨立下了三日之约,众人也就作鸟兽散了。
白王府。已入了深夜。
苏暮雨以一个很尴尬的姿势坐在榻上。苏漪宁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苏暮雨身上的,但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没醒。实在不是苏漪宁故意的,只是她从小就这样,长大了被无双教训过许多次也没改过来。
萧亦安抱着无极棍跟苏墨尘打趣:“小时候每次见她练完功了都这样,现在长大了这习惯还是没改。”
苏墨尘无力反驳:“我和父亲努力过了,改不了。”
萧亦安笑眯眯的:“本来还说趁着问剑找个机会和我爹一起去赤王府悄悄把我母亲救出来,结果你妹妹跑出去问剑,什么计划都打水漂了。”
苏墨尘看他一眼:“所以我现在回永安王府你父亲会不会打死我?”
萧亦安摸摸下巴:“很有可能,毕竟这是相当于耽误了他的终身大事。”
萧崇看向萧亦安:“你说老六要去赤王府。”
萧亦安点点头:“我母亲被七叔抓去,成了药人,本来是想今天把他救出来的,结果二伯你也看到了。”
萧崇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可推开门,发现雷无桀和萧瑟正站在那里。
雷无桀径直地走了进屋内,环视了一圈发现一堆人都在。
“你们找她?”无双问道。
雷无桀拎起手中的药囊:“她是我们的小侄女,我从萧瑟的药房里带了些上好的补药,你知道他这人很小气的,我把这些拿出来可是很不容易的。”
萧瑟和萧崇微微点了点头,也走了进来找了个凳子坐下,他不耐烦地说道:“别说有的没的了。你是来求教的,直接问便是。”
无双醒悟过来:“你是想来问洛青阳的剑?”
萧亦安一把抓住要溜之大吉的苏墨尘,毫不留情的吐槽:“雷叔叔,别想了,你打不过的。”
“欸,话不能这么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雷无桀摆摆手。
苏墨尘叹了口气,避开萧瑟阴测测的目光,道:“东凰剑舞是世间最强的剑术、琼雪剑是世间唯一一柄以天地为剑势的剑,漪宁十五岁已经练了十年的剑,难道雷叔叔你要现学东凰剑舞去问剑洛青阳吗?”
雷无桀有些气恼:“你们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苏墨尘反问他:“雷叔叔,你觉得今天要是换成是你,对上漪宁那一剑你能赢吗?”
雷无桀想了想,摇摇头。
“那雷叔叔你现在打得过我爹吗?”
雷无桀看了看无双,又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
萧亦安不忍心继续打击他:“剑心诀,有一战之力,无一胜之机。”
无双出声道:“剑势主宰。和洛青阳对剑时,虽然他们不是对着我们出剑,可我却感觉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一半是属于洛青阳的,是属于洛青阳的九歌剑的。在那里,风是凄凉的,四处是苍茫的,耳边隐隐有人在唱歌,而我……有一瞬间很想哭。”
“还有一半,就是属于琼雪剑的。”萧瑟接着道,“开天辟地,龙吟凤哕,日月同辉。似与天地同生,与日月同老。”
萧亦安点点头:“其实,琼雪剑的剑势世间无两。只是漪宁还是太年轻,没有达到窈雪前辈那般境界。若是如此,在琼雪剑之前,再凄凉的剑势也不管用了。”
雷无桀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说到底,还是要破了洛青阳的凄凉剑势。”
无双挠挠头:“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雷无桀站了起来,抱拳道,“那么我就此告辞了,两日后还请各位到场临剑。”
苏墨尘问萧亦安:“雷叔有机会吗?”
萧亦安叹了口气,对萧瑟道:“父亲,母亲的事还需从长计议,去剑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