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启之外
天启城外山间
只见两个书生打扮的人骑着马从天启城的城门缓缓走了出来,一个看样子稍微年长些,一身素色衣裳,颇似一个书生,背着一个装的很满的竹筐,一手拿着书,细细品味着,另一手牵着缰绳,有条不紊。而另一个人却看似不过十八九岁,正值青年,戴着个草帽,衣服却有几分道家风采。天启城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喧嚣,可此等喧闹都被这二人抛诸身后。
“第一次飞轩不在身边游历,感觉还是挺寂寞的。”戴草帽的少年叹了口气,口中叼着一根夏日独有的芒草,说了一句,回首望向那渐渐模糊在视野里的天启城门,“平时在一起还不怎么觉得,现在却是连个开玩笑的对象都没有了。”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人生漫长,毕竟他修习的是道法,而你精于剑术,总归是两条不同的路。”年长一些的儒生把书放下,悠悠的说,“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他现在可是国师了,掌一国之威仪,握天下之命脉。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然这便是谢宣跟李凡松师徒二人,刚助飞轩的道统大赛之头筹,现在作别朝堂,重归于江湖之上。
“那师傅,雷无桀一个月之前就拜别我们去了武当山跟萧瑟他们团聚了,我们现在去哪?”李凡松抱着满腔的期待,骑马向谢宣靠了过去,问道。
“当年孔夫子始自鲁地周游列国,推行仁义礼智信之儒学于天下诸侯,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我们何不同古代圣贤一般,走到哪算哪。”谢宣笑了笑,有举起手中书册,翻到下一页。
“好吧,但是师傅,江湖四城,北天启,南雪月,西慕凉,东无双。咱们去过天启跟雪月城了,慕凉城里的洛青阳我们惹不起,要不去先去无双城吧,至少我们打得过。”李凡松带着点期许地提议。
“可以啊。莫非你想跟无双过过招?”谢宣没有回头,还是低头看着书。
“嘿嘿,有点,看他上次无双剑匣十三剑跟洛青阳大战的时候,就挺想跟他比试比试的。那次要不是师傅您出手相助,怕是这位无双城的少城主就要交代在天启了。所以我们去了,无双还不得以贵客礼仪招待我们?”
“所谓贤者,便是要耐得住粗茶淡饭。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做我儒剑仙的弟子,不单指要剑法超群,更要耐得住寂寞,克己复礼。唯有了却凡尘杂念,方能潜心修学,成就一方伟业。”谢宣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一旁有些委屈的李凡松,微笑着叹了口气,再转身问道,“为师也知道你去无双城不是为了享受座上宾的礼遇,但你可知你的剑法相较于无双这样登得上冠绝榜的高手,还差了些什么?”
“恕徒儿愚钝,不知道。”李凡松挠了挠头,还是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哈哈,我也不知道。”谢宣大笑,拍了拍李凡松的后背,“不过,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认为,若是破万卷书,那提剑也会如有神。我之前读书无数可却从未提过剑,然而书读得多了,提起剑来也觉得豁然开朗。但要单论对剑的理解,恐怕我比起你前任师傅道剑仙,还是差了些。”
说罢,谢宣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扔给了李凡松。
“若我没猜错,当日在天下第一阁里,你跟雷无桀都卡在了第二层吧。”谢宣又很和蔼地一笑,轻声问到。“见到谁了?你师傅道剑仙?”
“师傅,你怎么知道天下第一阁的构造?”李凡松很是惊讶,因为据说根本没人知晓天下第一阁里会有什么,自从百年以前天下第一阁由当年第一任宰相建起,北离太祖仙逝之后尘封开始,便没有人再打开过阁门。期间也就只有仙人莫衣入过一次,还有当日靠着儒剑仙深厚功力支撑也才勉强能开阁门一会儿,给萧瑟、雷无桀跟李凡松入内探寻一番。
“那是我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了,成书的是北离开国第一任宰相,他很简单地写了阁内构造,我只知道那是一种秘法,能让你见到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心魔,若是能战胜心魔,便能更上一层楼。”谢宣缓缓说道。
“师傅厉害呀!对,我见到了我师傅赵玉真,他还让我跟他比剑,可我却是不忍心对他出剑,这才没能通过第二层。”李凡松低下头,炎炎烈日照着他的草帽,斑驳的阳光透着草帽的缝隙映在身上。李凡松的语气很平静,却丝毫不沮丧。“但我从来不后悔,因为我太想念我师傅了。能跟他说会话,便心满意足。”
“嗯,很好,这便是你的心境。”
心境种类之多,相距之大,都令人难以想象。有些人的心境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迅猛、果断。能做到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心境果决。此等心静者面临抉择时往往当机立断,从不拖泥带水。可却是有些太不进人情了,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同时,也有人的心境宛如秋风下的湖面一般宁静,祥和。怀念旧时人事物,迟迟不肯忘却故事或故人,此等心境者大多较为和善孝順,不易被大奸大恶之人哄骗而误入歧途,可却有时决策时却优柔寡断,容易错失良机。
谢宣把背后的竹筐提于胸前,翻腾出一本看似很破旧的书册,封面是泛黄的白纸,上面不见一个字。谢宣笑了笑,把这本书册递给了李凡松。
“你跟雷无桀那么交好,肯定听他说过剑心。剑可顺心,心亦可做剑。所以心境很多时候会直接左右一个人的剑术风格。你是个孝順的孩子,感念道剑仙的传道授业解惑之恩,可有时这反倒可能会让你的剑变得优柔寡断,缺乏出剑者的果断。”谢宣摸了摸胡须,悠悠的说。“我给你的这本书,也是我结合毕生所参悟的心境之道,想必你读过之后会有收获,能保持一颗至纯质朴的心,同时杀伐果断,坚韧不拔。能做到在为人处世跟刀剑出鞘时的心境不同,便是你目前剑法上需要的突破。”
“谢谢师傅!”李凡松接过那本泛黄的小册子,看着参差不齐的书页和还没写上书名的封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萧瑟厉害,竟然能闯上第三层,还差一些上了第四层。”
“哈哈,当年我在稷下学宫当祭酒的时候,他便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皇子,心中洋溢着所谓的正义,为人正直勇敢,武学也是几个皇子中最优的一位。可惜虽然聪明,却不怎么爱读书。”谢宣苦笑了几声,“他的心境跟那时的满腔热枕确实非常人所及。”
“那他为什么就这么把皇位给让出去啦?”李凡松轻皱着眉头,不解的问,“以他的资历,得皇帝之位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而且,我觉得萧瑟可比现在这个白王要心胸宽广太多了,这个‘当朝圣上’为了阻挠我们跟飞轩,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谢宣轻轻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徒儿呀,看来你跟萧瑟还是有些差距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隐士吗?”
“记得,隐士分三种,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世,大隐隐于朝。您是说萧瑟想当隐士?但他这般卸甲归田,回到雪落山庄去当个掌柜,也就只能算是个小隐吧。难不成萧瑟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李凡松还是不解,挠了挠脑袋。
“你觉得雷无桀是自愿来帮飞轩的?”谢宣又是悠悠一笑,看着一旁皱眉的李凡松,“我估计呀,是萧瑟让雷无桀来的。”
李凡松像是恍然大悟般,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后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样一来,萧瑟自己隐于江湖之中,却又安排飞轩处朝堂之上。是谓以小隐之身,行大隐之实。这样一来,他不出雪落山莊半步都可知天下大事。倒是颇有些像东汉末年的诸葛丞相那般,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三分之势。”
李凡松在一旁频频点头。“但是师傅呀,你解释不了为什么萧瑟他不自己当这个天子呢?如此一来,对他,对北离王朝,对天下黎民百姓,对世间万物生灵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呀。”
“我具体也不清楚,其一,可能是他生性爱好自由吧,可我认为还有别的原因。”谢宣微微皱起眉头,警戒地看了看四周,此时他们已经走出天启城有一段距离了,夏日的暖风卷起地上滚滚黄沙,官道两旁的参天古木之余荫让路上行人不至于被骄阳暴晒。或许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吧,路上却是不见一个人影,连夏日的虫鸣声都仿佛要弱了几分。确保空无一人之后,谢宣才压低声线地说,“庙堂之上或许还有皇室驾驭不了的力量。”
“您是说暗河?”李凡松看师傅如此谨慎,也把头凑到谢宣身边,轻声问道。
“不,暗河跟这股势力相比,简直脆弱得不值一提。”谢宣还是很警惕地说。“在天启的时候,我一直不敢提起,因为我也只是在一本很古老很古老的书上看到过很模糊的记载,也是北离第一任宰相所写,我记得书名叫《定国策》,现在已经失传了。”
“怎么会失传呢?要是这种如此重要的书,一定会被保留在天启的藏书阁内吧?”李凡松有些不解,“回去查阅一下便知。”
“不,我也是十余年前在当祭酒先生的时候无意中在琅琊王府内看到。有一日,我拜访琅琊王时见他神情错愕,又些惊恐。便上前询问其原因,他知道我的为人,便私下拉我到王府的仓库内,确保无人尾随之后,才掏出一本很古旧的书,上面用小篆写着《定国策》三字。我便跟琅琊王一同翻阅了下,里面有一段记载的很模糊,说是萧氏皇室跟什么人做了某种交易,这才得了天下。作为回报,萧氏皇族要与那人共治天下。”谢宣的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说。
“当日琅琊王得知此事之后,便火速入宫拜见明德帝,想一探事情真伪,同时劝谏明德帝小心为上。而就在我第二日去琅琊王府时,那本古书便不见了,琅琊王也不在府内,说是入宫一夜都未归来。然而在此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满朝文武从原本跟我交好,变成全都上书明德帝要废黜我祭酒先生的官职,说我一届书生,难堪大任,最后明德帝也是不堪重负,只得免去了我的职位。”
李凡松还是愁眉不展,专心地听谢宣说着。
“然而,更可怕的是,也是在随后的两年内,民风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原本的称赞琅琊王的品格高尚,到痴迷地追捧琅琊王,甚至想拥琅琊王造反,最后琅琊王才被迫跟明德帝达成约定,甘心赴死。这才发生了为后世所不解地琅琊王谋逆案。可我觉得此事太过蹊跷。”谢宣摇了摇头,“虽功高震主,但琅琊王已表明天下愿放弃王位,也交出兵权,天下人一直对琅琊王的品德很是欣赏,可在此之前,从未曾有人想拥琅琊王跟朝堂为敌。”
“所以,师傅的意思是?”李凡松带着不解,问到。
“从消失的古书,到琅琊王谋逆案,再到此次赤王萧羽在天启城的血雨腥风,他们能掀起这般风浪,定是有人在背后作祟,我猜测可能是那个跟萧氏皇族有交易的神秘人,可我却不知道是谁。”谢宣无奈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怀疑,朝堂之上,怕是还有人居于暗中。估计这也是萧瑟会选择放弃皇位的主因。琅琊王甘心赴死之前,一定有彻查过此事,并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转告给了萧瑟,这才让萧瑟隐姓埋名了这么久。”
李凡松还是一脸困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算了,刚经历过天启城这般翻雨覆云,便先不要提这等不愉快之事。还是修整几日吧,就别想着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了。”谢宣摸了摸李凡松的脑袋,浅笑了一下,“在我们去无双城之前,还是再去一趟雪月城吧。”
“为什么还去雪月城呀师傅?”李凡松双眼还是望着马背,双眸有些放空。似乎还是没从谢宣刚才的故事中回过神来,只是条件反射地回问了一句。
“三个原因,第一,我想你还未参加过雪月城的百花会吧,那是天下最儒雅温文的盛会了,百花齐放,万紫千红。而世家子弟也是舞文弄墨,风雅随和。作为良玉榜上有名,还是我儒剑仙的弟子,没去过甚是可惜。说不定还能遇到佳人呢!百花会上,美人与鲜花争艳,诗酒与日月同辉。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谢宣又拍了拍李凡松的后背,浅笑几声,这才把李凡松拉回神来。
李凡松的脸微微熏红了,“师傅,您说什么呢?我。。。我还没有打算呢。”
“哈哈哈,十九岁,就快到弱冠之年,要取‘字’了,若是再不考虑婚配之事,便又些晚了。为师可不想耽误你的终生大事。有时候,你也得学学雷无桀,所以我们去雪月城的第二件事,便是雷无桀的婚宴。”
“对哦,雷无桀说过要跟叶姑娘的父亲提亲,不知筹备的如何了!”李凡松顿时精神抖擞,满面充盈着笑意。“师傅,还有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谢宣神秘地笑了笑,“去见你的师傅,道剑仙赵玉珍。”说罢,他便策马往前奔去。
李凡松瞪大双眼,深情惊讶得无以复加,“我师父?他还活着?” 随后也紧随谢宣马后,想西奔去。
“还没死透!去找你师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