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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梨花带雨

重伤的唐怜月单膝跪在地上,撕碎的衣襟下几道伤口正往外渗着鲜红的血液,并且前方还有七个来自暗河的高手正磨刀霍霍,向他劈砍而来。事到如今,也只有那一招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了。只见唐怜月将双手插入衣袖里,冒着满身伤势运转真气,顿时感觉整个人都开始散发出微弱的金光,在这冷冰冰的黑夜里格外显眼。

他猛的向上一跳,双手从衣袖里猛的抽出,忽然间,不计其数的暗器从他的袖口涌现,种类也是五花八门,龙须针,指尖刃,金钱镖等一众暗器破风而出。唐怜月身上的微弱金光渐渐向外散去,转而包裹在每一件暗器之上,不等任何人有反应之时,短促的刀光早已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竟无一处死角。其速度之快,数量之多,恍如秋风呼啸而过时,带起的一树桃花花瓣,迎风飞舞,气势凌人。

万树飞花

唐门暗器类手法排名第一。一般的唐门弟子一辈子都无法修其精髓,未曾想年仅二十有余的唐怜月竟然习得,且能在此等危难中临危不惧将其使出,威力惊人。但奈何此时的唐怜月尚年轻气盛,此手法修为还不够娴熟,外加此时身受重伤,乃是灼烧生命强行运功,这也导致此万树飞花的杀伤力不足真正的十之二三。倘若暗河这七位刀头舔血的高手有意抵挡,应不至于被暗器致死。可是那七个杀手都认为唐怜月大势已去,体无完肤,甚至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便笃定他不可能还留有底牌,故只想着一心攻击,早日拿下任务。没有注意防守,又逢此他们原以为仅存在于书典当中的招式“万树飞花”,顷刻间便有几十件暗器穿体而过,心脉寸断,筋骨寸折。干净利落,甚至暗器刀刃上连血渍都不见,便让暗河七人丢了性命。

七人的悲鸣声响彻山谷,又在瞬间消失去,只留下悠悠的回响充斥在唐怜月跟慕雨墨身边。这般雨夜,已经有十一人相继长眠于这空荡荡的山谷之中,还会有吗?唐怜月几乎是重重摔落地,背部朝地,溅起一滩浑着灰泥的雨水,他双手颤抖着,使劲浑身气力往后撑着,这才能勉强坐起身来。身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每一寸肌肤都在疼痛着。他口里大声喘着粗气,面容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相反,却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方才杀手深入皮肉的几刀伤口外加上不顾伤势使用万树飞花,已经将唐怜月的身体逼到了极致,他艰难地转过头去,望向一边的慕雨墨。

慕雨墨瞪大了双眼,面容中多出了一丝惊讶和警觉,她将手中玉笛摆落,纵身一跃到了半躺着的唐怜月跟前,借助着闪电才看清了倒在暴雨中的十具暗河高手尸体,皆是怒目圆睁,面容狰狞,仿佛死前一刹受到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万念俱灰,含恨而亡。还有那满地的暗器,有的飞出了近百步的距离,不由得一惊。

“万树飞花?唐门至高手法,已经近五年没在江湖中听闻过了。我还以为早就成为仅留存于书册中的传奇。今日有幸见怜月哥哥使用,是我的荣幸啊。真不愧为天下第一的暗器手法。”慕雨墨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眼神来回扫荡着散落一地的暗器,望着双手撑着地板的唐怜月。“只可惜,我听闻万树飞花讲求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乃事以生命作赌注,以暗器为赌局的一场豪赌。即便哥哥赌赢了,但怕是现在身上所有暗器都使出了。”

慕雨墨弯下腰来,凑近了唐怜月那满是血痕的面颊,风雨中,两人的面庞靠的是那样的近,一张白皙稚嫩,恍如出水莲花;另一张却是有些粗糙,饱经苍桑。“怜月哥哥,我还真有些不忍心杀你了,你那么厉害,还生得这般俊俏。若是命丧于此,实在太可惜了。唉!可谁让我是暗河呢,师命难违。对不起啦哥哥,来世有缘再见吧。”

只见慕雨墨轻轻抚摸了唐怜月满是雨滴跟血迹的面庞,微微叹了叹气,将玉笛收起,举起右手运转真气,瞬间,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从她的掌中扩散开去,如涟漪般在这下落的雨滴中扩散开去,而顷刻间,正在下落的雨水凝结成了冰晶,掉落在湿润的土地上,发出跟暴雨低闷声线截然不同的清脆声响。

“我能不能在死之前问一个问题?”唐怜月面目有些狰狞,但总算是喘匀了气,他看着慕雨墨冒着寒气的右手,竭尽全力地说道。“到底是谁要杀我? ”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接到的任务就是杀了你,具体是谁下的单,恐怕只有暗河大家长和三家的家主知道了。”慕雨墨看着倒在地上的唐怜月,双眸间竟透露出一丝本不该属于杀手的怜悯,她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结着冰霜的右手,“哎呀,要是再拖下去,我怕是下不去手了。我的霜玄掌也算修炼得几分师傅真传,保证哥哥你感受不到痛苦。就一下很快的。再见了怜月。”

“我还想最后说一句话。”唐怜月咬着牙关,原本撑着地板颤抖的双手渐渐绷紧,青筋迸出。

“你说吧,最后一句啦。”慕雨墨有些傲娇地说道,而她的语气里竟然透露出一丝不舍。

“作为杀手,不要轻信你的对手。”

只见唐怜月全力怒吼一声,侧过身去双腿用力一踢,很快地向左边移动了一个身位,右手抓住了掉落在一旁的一记暴雨梨花针,随即迅速指向慕雨墨,按动了开关。

暴雨梨花针,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圆型木盘,上面雕刻着梨花的模样,木盘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许多针孔,好似梨花的花蕊一般。若是没见过的人,估计会以为是哪位姑娘遗落下的胭脂粉,然而,真相却比其可怕残酷得多。暴雨梨花针里内有乾坤,在唐门几代执事跟老太爷的共同研究之下,在那个薄薄的木盘里装进了上百枚如丝般纤细的银针,每一枚银针都是在唐门仙霞露里浸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一按按键,数十枚银针瞬间飞出,恍如天边炸响的烟花一般绚丽地绽放开来。银针一共分五轮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敌人飞去。此等速度,常人根本无法躲过哪怕一针,更别提数以百计的银针连环而来。即便遇到高手,银针未能取对手性命,但只要对手碰到了其中一根针,便会中唐门仙霞露的毒,功力尽失半个时辰,到时候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当日前往雷家英雄宴上的山间树林中害得雪月剑仙李寒衣身受重伤,道剑仙赵玉真舍命相救的,便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盘。

慕雨墨心中大呼一声不好,倒吸一口凉气。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中,却是两大绝学间的正面对抗。一面是唐门威名天下的暴雨梨花针,另一面是暗河慕家的极寒霜玄掌。慕雨墨赶忙挥出一掌,寒气揉杂着绵柔的内力从她手掌中向前涌去,霎时间形成一道至寒无比的屏障,将第一轮的细针挡下。

无奈银针细密如雨,慕雨墨根本无法将其全部击溃,只得边挥掌边退,一掌既出,寒风凛冽;二掌挥至,风刀霜月;三掌对正,气势恢弘!一连三掌,将那上百根银针挡御身外,但慕雨墨也很快便退到悬崖边缘。然而这时,最后一轮银针像是烟花在天边最后的绚烂一般,如铺天盖地的洪水般再向慕雨墨袭来,来势汹汹,慕雨墨早已被几根百密一疏的银针所刺伤,感觉功力正快速地从体内泄去。

无奈之下,慕雨墨只得左手举起玉笛,将仅存的功力注入笛内,只见黑夜中,玉笛顿时透出幽蓝色的寒光,她把笛子用力一旋转推出。仿若风卷残云一般,旋转的笛子卷起雨滴,随着风劲,朝那数十根银针撞去,果然打落了大部分的银针。可慕雨墨失去了内力,在反作用力之下再也站不稳,从而向悬崖下倒去。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慕雨墨双脚离开了悬崖边上,脑中忽然响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第一次出任务,便要这样就久别人世,与世长辞了吗?”

慕雨墨轻轻闭上了双眼,一头秀发杂乱地在空中飞舞。身前是这个她看过无数次的风雨,这个她早就生恨的世界,还有那个陌生的,却感觉浑身散发金光的人。而她的身后,鬼哭狼嚎,百兽哀鸣的悬崖和永无止境的黑夜。她感受着万有引力将她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拉去。

“也还好,死在了他的手上,也算无憾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洋溢在慕雨墨脸上的,竟然不是那怒发冲冠的愤恨,不是那满面悲凉的不服和悔恨,也不是那在尘世浮沉的无奈。而是一种慵懒的疲惫态,浅浅的一抹微笑,一抹带着释怀的微笑,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一抹青春少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