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物是人非
悲凉塔中
“师兄,你这么些年,就住在这么破烂的地方?” 易文君看了看残破不堪的悲凉塔内,早就是年久失修。地上随处可见残破的木条瓦砾,除了洛青阳所住的第七层以外,每一处地板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唯独剩下几个仅有轮廓的佛像还屹立在那,注视着这往日恢弘无比的大悲凉塔。然而即便是那一步登天的塔顶层,也只有一席简单的被褥,一些粗粮,还有个朴实无华的放剑木台。 易文君心中悲凉之意油然而生。
洛青阳没有回答。 只是有些不忍心地轻声说道,“今日天色暗了,我明日清早去附近的城里给你买些吃穿住行的东西,今晚就将就一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似毫无波澜的湖面般,甚至平静的有些恐怖。而洛青阳却是一直盯着易文君看,眸中却是透亮无比。
二十二年前,明德元年
明德元年五月,刚登基称帝的萧若谨一纸诏书递到了太行山周伯庸的手中。“朕岁前收蜀中易门家主上疏,闻长女易氏,现拜笑剑仙门下,乃才德兼备,温婉贤淑,聪慧美丽之女子,实有母仪天下之范。 今乾坤定位,爰成覆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 兹奉天命,欲金册金宝,立易氏为妃。望得剑仙成全。”随行而来的还有皇帝亲使,掌香监瑾仙公公和几个车夫,特来此迎易文君入京。
此乃当朝圣上下旨,无人胆敢忤逆。平日里满面微笑的笑剑仙周伯庸也是少有的露出愁容,因为他很清楚易家为求皇室照顾,决定将这个倾国倾城的长女出卖给朝堂。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而易文君的处境和未来,在江湖上纵横几十年的他再清楚不过。
洛青阳在听到圣上圣旨后则是暴跳如雷,甚至一度想提剑斩了掌香监瑾仙公公,可周伯庸明白忤逆朝堂的后果,根本不是太行山能承受的,他叹了一口气,只得把洛青阳打晕了过去。
易文君躲在房内,蜷缩在角落里待了很久,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毕竟能被当朝圣上看中,招入宫内乃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至少后半生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作为江湖世家的长女,易文君所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一成不变的无聊人生,和宫门之内的尔虞我诈。她渴望自由,真正的自由,不被束缚的自由。能像鸟儿般飞遍山林荒野,能像鱼儿般游过五湖四海,能像一个普通女子般,跟心爱的人云游天下,观尽天下奇景,阅尽世间沧桑。然而,这一切都化成奢望,入宫后的她,或许要永远留在深宫之中,不见天日。
一日过后,洛文君穿着皇帝御赐的华服,化着一抹艳丽的浓妆,最后一次从太行山的道观里走了出来。她很美,非常美,绫罗绸缎所制成的衣物在她身上起舞,金银碧玉所制成的发簪在她头上跳跃。甚至连夏日山中的遍地盛开的野花都要逊色几分,连林间过往的鸟儿都落地凝望。她看着瑾仙公公满脸笑意地站在马车旁,缓缓地走了过去。走的很慢很慢,一步一步地踏黄土地上,踏在那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上,踏在自己死去的内心中。
登上马车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满面愁容不展的周伯庸,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她的目光在周伯庸身边反复寻找,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那个朝夕相处近十年的身影,那个护她在风雨中前行的身影,那个为了她肯放弃一切的身影,那个英姿飒爽、风华正茂的少年身影。此时此刻,洛青阳正躲在房间里失声痛哭。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年以后,她为明德帝诞下了一个皇子,根据“乘风万里破苍空,铩羽开疆守国道。”的寓意,取单名一个“羽”字,便是七皇子萧羽,这时的萧楚河两岁。而在天下的另一边的太行山上。
“师傅,我想下山了。”过了两年没有师妹的生活,这一天洛青阳突然在用午膳时,跟笑剑仙周伯庸说,“我还是忘不了她。”语气很平实,却暗藏杀意。
“傻孩子,人生还那么长,哪有什么事是忘不了的呀。”周伯庸还是一脸笑意,夹了一口青菜放到洛青阳的碗里,对他说,“好啦,别想偷懒,下午再把我传给你的剑术给练一练。”
“师傅,我要把师妹给抢回来。”洛青阳把筷子狠狠地往桌上一拍,双眼中露出很坚毅的眼神,语气又愈发多出了几分霸气。
笑剑仙看出了他这位徒弟眼神举止里的坚毅,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是少见的愁容。默默放下碗筷,走回房内,拿出了一柄长剑和一本书。“为师知道劝不动你,也就不白费功夫了。”
周伯庸指了指那本书,上面写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笑傲江湖》,“这是为师叱咤江湖所领悟的所有心得,你还是心境浮躁,需要修身养性。为师入江湖的几十载,几乎每日都是笑眯眯的,你如今得为师剑法真传,希望这本书能助你磨砺心性。”
随后周伯庸把手中佩剑往桌上一摆。“这是为师的佩剑,跟我也有数十载了,其剑身随轻薄可却是刚劲有力,一剑挥出,势不可挡。如今便传给你了,你下午再给为师舞一次剑,明日就下山去吧。”
“师傅,那您当如何?”
“我呀,也是时候享享清福了。”周伯庸大笑了几声,摸了摸洛青阳的脑袋,“待到你苦修完重出江湖的时候,我若还没死,便来看看你吧。你呢?想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无凡世之喧嚣,方能潜心养剑。依我看,慕凉城不错。”洛青阳摸了摸笑剑仙传给他的名剑九歌,说到。
第二日,他便下山去了。
又过了两年,年轻的叶鼎之一人一马入天启,破皇宫守卫,震满城风雨,截宣妃易文君出宫,回了天外天,然后二人在天外天再办婚宴,幸福地生活了几年,期间诞下叶安世,也就是小和尚无心。(这一段剧情后面还会讲,敬请期待~)
现在的悲凉塔内
“师兄,我知道你现在想问我什么。” 易文君看着一脸倦容的洛青阳,也是淡淡地说。“我们也有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也为了我把自己关在这个破城里将近二十年。我爱过叶鼎之,但我只是被明德帝逼迫的,我甚至有点恨他。”
“不重要了,他们现在都死了。 你那个儿子萧羽也死了。叶安世被萧瑟救了,估计现在回天外天了吧。”
“师兄,我那么多年来一直把你当作亲哥哥看待,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我那么久。”易文君又是淡淡地说道,可是目光内多出了一丝物是人非的惋惜,语气里也参杂着尘埃落定的哀叹,“反正这世上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恨的人也已经死了,就剩一个儿子还回天外天当宗主去了。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也就圆一圆当年的遗憾,陪着师兄你在这慕凉城里吧。 ”
“再过几个月后,等外面平静了,我们就走吧。”洛青阳淡淡地说,“作为师兄,我不想让你陪着我在这座鬼城里受苦。几十年如一日的练剑,现在我也算是功有所成,是时候重出江湖了。”
“师兄,你想去哪? 回太行山当掌门吗?”易文君抬起头,看着洛青阳坚毅的神情,轻声问到。
“不,雪月城。”洛青阳回答的很干脆。“当年我离开师傅孤身一人前往这慕凉城,便是为了不受凡世的喧闹,能安心练剑,我随着师傅给的一本心经,曰《笑傲江湖》,也算参悟出了些师傅那种豁达的心境。随之自创了那几曲九歌剑舞,便是为了磨练心性,成就天下第一。而如今已经成了,心愿已了,也把你从那深宫之中给接回来了。 ”
雪月城? 你刚刚打伤了萧楚河,又险些伤到那一袭红衣的雪月城弟子,回雪月城,你就不怕被他们。。。 “易文君瞪大了双眼,语气明显有些着急。
“莫着急,我年轻时跟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都算是朋友,这次受到你那儿子萧羽的蛊惑,他承诺若是我杀了萧楚河,他便让我带你离开。然而我现在已经跟他们划清界线了,依我对司空老弟的了解,他年少的时候就行事大方,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不会介意的。 而且现在百里东君不知所踪,李寒衣又身受重伤,雪月城正值用人之际,我以天下第一剑客身份过去,雪月城不会拒绝我。”洛青阳拍了拍易文君的肩膀,用一种很和蔼的目光看向满脸愁容的易文君,让她不用担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洛青阳脸上多出了一抹笑意,轻轻抚摸了下易文君滑嫩洁白的双手。“你小时候就说想到天下最美的雪月城去住。”
“你长大以后想去哪里?”十五岁的洛青阳在太行山的竹林间,嘴里叼着一根芒草,问着身边采摘着草药的易文君。
“我想去雪月城,听说那里很美呢!” 还是十四岁的易文君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听家中长辈说过,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每一景都是名扬天下的,若是可以一直住在那里该多好。 ”
“那好!等我名镇江湖,便带你去雪月城里住。”少年洛青阳双手叉腰,仰天长呼一声,透出满满的少年志气。
“师兄啊,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易文君坐在颓败的悲凉塔内,只是苦笑一声。“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别太当真。”
“你说过的话,就算我拼死,也要祝你达成。”洛青阳微微一笑,像是那绝美的夕阳般柔和,可语气中却带着坚韧,看着他朝思暮想几十年的小师妹,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兄,师兄!”易文君大喊着,使劲摇了摇倒在她怀里的洛青阳,然而洛青阳伤势太重,再加上几日的车马劳顿,终究还是体力不支。但是在他的梦里,似乎又看到了二十年前,太行山间那一抹红紫相间的长裙,提着满载草药的竹篮的,随着清风,带着微笑的那个懵懂无知小师妹。不是什么天外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压寨夫人,也不是什么后宫里呼风唤雨却足不能出户的宣妃。她就是一个少女,一个被青春抛弃了的少女,一个只属于他的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