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很多年前的往事
他被抱上马桶,学习如何给自己换尿袋。操作很简单,但他看着两腿之间那个陌生的东西,就是不愿意伸手去把它拿起来。
其实也不能算陌生吧,毕竟它已经在自己没知觉的身体上将近两个月了。
他学着坐。高中三年最经常的动作他也做不到了。他两个胳膊用尽全力撑着身体,无知觉的腰腹佝偻在复健床上,上半身像飘在空中一样找不到平衡的位置,不知道下一秒会向哪个方向摔倒。
其他的复健项目他已经没时间去学习了。他不会转移,不会自己洗脸,也没法住在学校的宿舍用上床下桌。
好在他确实有足够的经济能力。他在校外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房子,请了护工,也联系了当地医院的复健,连滚带爬地去上大学了。
都说大学是一个人的大学。之前陆锦不信,但现在却不得不承认。
除了上课以外的大学活动几乎都跟他没有关系。社团活动他无暇参加,同学聚会也不可能邀请他。他每天做的只有学习、复健、吃饭。
他不知道洛阳去了哪个大学、学了什么专业,但一想到洛阳便充满了恨。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应该在学生宿舍里,每天和一群舍友打闹,一起逃课出去玩,或者深夜打游戏。
而不是现在这样租一个校外的房子,去哪都只有护工陪着。
大概是太闲了吧,陆锦的课业完成得格外出色。
如果现实世界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候埋头读论文搞学术也是让人平静的方法。
陆锦把最新发出来的作业做完,提前了一周上交。他叹了口气,用手撑着轮椅让自己短暂地离开了一下,又坐回去。
瘫痪的身体像牢笼一样困着他的身体,也束缚他的灵魂。
每次他进教室,身边的同学就会默默挪一下自己的凳子。他努力让自己往好处想,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轮椅通过更加顺利;但情绪还是会因此有些低落。
身体不好连带着精神不济。高三睡得最晚起得最早学习时间超长待机,到了大一竟然连一节课都很难专注。他感受得到周围人好奇又害怕的目光,出入公共场合如下油锅。
他其实很希望有一个很社牛的人过来找他。其实他不介意被询问腿是如何受伤或者为何瘫痪,他只想有人可以聊聊天。
护工非常尽责,但不懂他在大学的精神需求。她会跟陆锦说自己的辍学的女儿和马上中考的儿子,羡慕陆锦上了最好的大学令人羡慕,能让父母安心。
哪有什么安心。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放弃大半个身体的控制权,这能让父母怎么安心?
父母空难去世的时候自己甚至还在那个人渣的床上向他索取,他该挨大嘴巴子!
不过他不愿解释,听到护工的话也只是笑一笑,说她儿女双全也让人艳羡。
他还不会自己转移,自己划轮椅时间长都会累到虚脱。
复健是新的折磨。
感受到自己亲手废掉的双腿在身下像秤砣一样把自己往下带,手术后虚弱的胳膊抖似筛糠。复健师让他尝试向前,他却死活想不起来曾经是如何操控自己双腿的。
他看着自己的腿,觉得他们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非常积极地戴足托、按摩治疗,但双腿还是不断地变细,身体泾渭分明地从肋骨出分开,把他的尊严统统扔在了他无法操控的那一端。
看着这双腿,他会阴暗地猜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洛阳会不会喜欢。
他就这么无趣地熬过了自己最好的年纪,把自己活得像一个垂垂老矣的空巢老人,每天坐在阴冷的房间里等死。
除了学习以外,他一无所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瘫痪后过了多少日子。仿佛每天都是差不多的痛苦,每次睁开眼睛都要被逼着回到那个绝望的世界。
稀里糊涂地保了研、读了博,又一路研究下去,还带了课、有了自己的研究生。
他对自己的学生很好,学生们对他也很照顾。
像重新拥有了一个家。
孩子们初来乍到,他开着残疾人专用车带他们去宜家采购、在附近熟悉环境。忙完一天,再到附近好吃的火锅店聚餐,权当第一次团建。
他让孩子们随便点,自己却不吃。
“陆老师,您不吃嘛?”认识时间不长,但这些孩子已经很自来熟了。
“我身体不好,吃不了多少。”陆锦坐在轮椅里,手上拿着一杯热牛奶慢慢抿,对面前的火锅敬而远之。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没关系,你们吃。今天这顿是我请大家的,权当接风洗尘。之后做研究写论文我可没那么好说话,到时候还指望你们记我这点好呢。”
孩子们顺着楼梯下,继续热热闹闹的。
他们一起过节,在陆锦的办公室支桌子包饺子吃,推着他的轮椅跑去看演唱会,提交论文之后直接跑去陆锦家里通宵狼人杀。
陆锦受不了他们的闹腾,但总是愿意强撑着参与。
孩子们也不见外,导师跟着一起胡闹也不懂得谦让,第一天天黑就敢杀导师。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年轻的笑声让他放下了刻骨铭心的恨,也给他带来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