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洛阳刚刚下了九点的植物学入门课从教室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生物学教学楼门口的小林子里有一个坐轮椅的身影。

这个学校里坐着轮椅出行的人并没有多少，洛阳第一时间就反应上来那人是谁。他处于陆锦的视觉盲区，正在纠结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陆锦就摔到地上了。

洛阳把手里的书随手递给一个学生，冲上前去检查陆锦的情况。陆锦意识模糊地嘴里说了什么便晕了过去，浑身上下都是难闻的尿骚味。

洛阳把压迫着陆锦膀胱的厚书挪开递给身边的一个学生：“麻烦把这些书带去经济楼一楼的办公室，说是陆老师的。谢谢你。”

学生有些不愿绕路，但眼下情况紧急，没工夫让他矫情，便只能有点不情愿地去经济楼给这位陌生老师送书。

洛阳转头冲另一个学生道：“麻烦你打120。他情况不明朗，最好不要乱动。”

学生点点头照做，跟120沟通。

安排完，洛阳又蹲下身来检查陆锦的情况。

陆锦的双腿在剧烈地痉挛，不受控制地乱摆。然而因为他身上绑着束缚带，两条腿跟轮椅牢牢地粘在一起，不会移动太大而导致情况进一步变遭。

洛阳将注意力从陆锦的双腿移开，看到他呼吸急促像是喘不上来气，不知道应该如何急救，只能祈祷120足够迅速。

120来得很快，并没有让陆锦在深冬的地上躺太久。学生们见闹剧进入下一阶段，纷纷各干各事，洛阳跟着120去了医院。

“你是病人家属吗？”救护车上，专业的医生已经开始仔细检查陆锦的情况。见到洛阳收轮椅动作娴熟，理所当然地觉得洛阳是经常陪着陆锦的人：“他瘫痪几年了？从哪个位置开始？恢复情况怎么样？你尽可能详细地给我们说一下。”

洛阳收好轮椅，也没跟医生辩解他是不是家属的细节，解释道：“T12胸椎瘫痪，瘫了有四五年了吧。复健是有定期去做，但是他伤得比较严重，所以受伤部位以下很难恢复功能。”

医生点点头示意了解了，继续做检查。

陆锦醒来的时候，洛阳在他身边抱着手机啃苹果。见到他醒了也不敢说话，小心地看着陆锦判断他的态度。

“谢谢。”陆锦终于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跑来的人是谁了。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需要道谢的时候便真心地表达感谢。

洛阳摇摇头示意不必客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锦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便让他有话就说。

“我虽然说过很多遍了，但是还是很对不起你……我当时太天真了，说话做事也不计后果……”

洛阳不说便罢，他提起这事，陆锦便也回想起五年前的事情。

——————

“对不起，我还是只对残疾人感兴趣。”

“你怎么……”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跟我没有关系。我从来没让你做过这种事，是你自己决定的。”

——————

无数好不容易被药物影响而淡忘的记忆突然生动地回到陆锦的脑海里。他一瞬间又回到了刚刚瘫痪，无力地躺在床上的日子。

身体虚弱、不会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躺在床上受人照顾。

洛阳慌乱地拒绝他、跟他分手的场景历历在目。陆锦又看到洛阳见到他之后瞬间变色的脸和夺门而出的背影。窒息和压抑扑面而来，多年的自我正念毁于一瞬。

“陆锦？陆锦？你怎么了？”洛阳话说了一半见到陆锦状态不对便赶紧喊医生。

一番急救过后，陆锦重新恢复平静。

他变得对外界毫无反应，任凭医生打针、喂他吃药，饥饱不知，连尿在床上都不管，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锦觉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再活那么长时间。

————————————

景和的飞机刚刚落地，他便打开手机给陆锦打电话。

“喂，您好？”

景和没有听见陆锦的声音，反而是另一个声音接了电话。

他第一反应就是陆锦又住院了。定了定神，回答：“您好，我是景和，这部电话主人的男朋友。您是？”

这回对面静了一会。他回答：“陆锦在第三医院住院。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情况并不好。”

景和恨不得赶紧下飞机，但奈何乘客太多，他也只能在队伍里慢慢向前移动。他赶紧问道：“他怎么了？摔了？发烧感冒了？还是没好好吃药……又自残了？”

他问的声音并不大，但引得周围的乘客都偏头看向他。

“发烧了，之后又摔了。”洛阳觉得景和大概是真的很了解陆锦，连他为什么住院都猜得清清楚楚：“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景和顿觉五雷轰顶。他拉着行李从机场打车直奔医院，交了上百的出租车费赶到陆锦身边。

洛阳在病房里坐着，见景和拖着行李箱跑来，开门出去。

景和只想进去见陆锦，匆匆跟洛阳点了个头就冲进去趴在陆锦身边。

陆锦还是一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样子。手背上打着针，床上一股难闻的味道。景和一点也不受影响，绕过吊瓶，轻轻把陆锦拖着让他斜靠在自己怀里。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好好吃药。不过这个帐等会再算。

“陆锦？陆锦？我回来了。”

陆锦仿佛大梦方醒，眼睛转了转，看到景和便开始流泪。

“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陆锦几度张嘴，最终避重就轻地撒娇道：“你凶我。”

景和莫名其妙：“我没有凶你啊？”

“你那天挂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