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陆锦从上一场折磨中醒过来的时候,景和正在床边背单词。见到陆锦睁眼,他合上自己的小册子查看陆锦的情况。
“我给你丢人了吧。”陆锦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脑海里全是刚才自己摔倒的混乱场面。
景和温柔地盯着陆锦的眼睛,不管他是如何躲闪、呆滞、挫败,径自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告诉他:“你让我骄傲。”
陆锦仍然反应有些迟钝。他看着景和,眼神中透着疑惑。
景和要去出差,陆锦也要回到学校准备最后的期末。
“我要走啦。我们每天晚上打电话,你自己一个人记得吃药。我贴了便利贴,药盒里的药也是分装好的,防止你吃错数量。照顾好自己。早八如果太辛苦就跟学校说调课。你们校长不是给你政策很flexible的嘛,好好利用。学生作业不要那么上心了,累死你还折磨他们,两头不讨好。坐得时间长了记得减压,没有我你自己看文献可以一动不动看一下午。你多让你那些研究生帮帮你,那些算是他们尊敬师长应该做的。”
陆锦扶着轮圈,扬了扬头示意景和可以滚了,自己转身进入教室上课。
景和在他身边的时候有人监督他定时减压、不要久坐、不要害怕多喝水。如今景和走了,陆锦没有人形闹钟,整个人的生活就混乱起来。
他上完课回到办公室,一动不动地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下午,把期末考试的卷子出完,准备了一下未来几天的课程,还给自己的研究生给了很多学术建议。所有琐事做完,他长舒一口气,拿着最新的学术期刊开始阅读,思考着自己的论文。
他在景和的监督下已经很久没有长时间思考过学术问题了。加上药物影响脑子转得很慢,让他有些烦躁。他按了按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沉下心来继续看资料。
等他看到傍晚天色渐暗,身上已经僵硬得快要动不了了。
陆锦从学术资料中回神的那一秒就感受到了身体的抗议。绑在轮椅上的身体正像电动马达一样震颤,一下午没有去卫生间,他的裤子冰冰凉凉地贴在无知觉的腿上,勾勒出细得病态的双腿轮廓。他身体被牢牢绑在轮椅上,刚才又全心全意地思考问题导致没有及时发现,此时才回神知道自己刚才有多狼狈。
陆锦愤恨地猛捶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给腿上盖了个毯子遮住,又欲盖弥彰地喷了点花露水掩盖味道,锁好办公室的门自己操控轮椅回家。
景和的家离学校并不是很近,没有景和车接车送就只能坐地铁。好在地铁的残疾人设施相对健全,陆锦行动上并不会受阻。
他把自己固定在地铁上等待到站,尿臊味又隐隐飘上来。陆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看左右人的表情,也不敢掀开毯子看看下身到底发生什么了,只能度日如年地数着站祈祷赶紧到站让他下车。
陆锦觉得自己一路上就像个生化武器一样,所有人都会自动避开自己。自我厌弃的情绪在心里翻江倒海,景和不在却无处发泄,只能强自忍着逼自己冷静地回到家。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锦试着把自己从电动轮椅转移到家用轮椅上,僵硬的身子却始终不肯配合。他因为羞愤而心跳加速,有知觉的部分冰凉无力,没有知觉的双腿还像铅球一样带着他往下坠。一个脱力,身体就向前扑去,额头撞到了鞋柜的把手,血腥味瞬间充斥鼻腔。
手机在此时震动了起来。陆锦忍着身上的剧痛爬到轮椅后面取出手机,看到景和已经给他打了五六个电话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
“喂?”陆锦再怎么掩饰,声音也是虚弱颤抖的。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有些心虚地害怕景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怎么了?听上去声音很虚弱。”景和刚刚结束会议回到宾馆,听到电话那头压抑的喘息声着急得想闪现回家。他定了定神,用和往日无二的温柔的声音跟陆锦聊天。
“没什么……有点累了。”陆锦的手冰凉得拿不住手机,轻轻地把手机放到地上,尝试一点一点往前爬。
景和家的地板是瓷砖的,冬天冰得彻骨。这一会他就觉得胳膊凉得受不了,趴的时间再长一些可能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景和听见轻轻的碰撞声,紧接着就是陆锦有节奏的喘着粗气的声音。他不敢出声问他发生了什么,生怕陆锦为了粉饰太平把问题拖得更加严重。直到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景和才继续问:“刚才是怎么了?”
陆锦想了半天没找到托词,只能干巴巴地回答:“没怎么。”
景和觉得自己这一天真是惨得绝无仅有。早上谨小慎微地跟各个老板social,然后又提着精神去翻译。好不容易一天应酬下来,不能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战斗,还要在这边跟陆锦勾心斗角地刺探他一天都干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很烦躁。想到明天还要去跟那帮老狐狸陪笑,就没什么心情跟陆锦绕弯子了。他无声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攒了一句话份额的耐心之后开口:“没出什么事就好。有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照顾好自己。记得吃药,认真吃饭,好好拉伸,照顾好自己。一周之后见。”
说完,他不等陆锦再说什么就挂掉电话。
挂掉电话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陆锦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对他撒气,自己不过是工作不顺心就给他甩这样的脸子。听着对面的声响,陆锦明显是过得不顺利,他却连安慰他都做不到——还可能让他更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