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景和察觉了他的紧张,但外人面前安慰陆锦只会让他更别扭,只能隐晦地紧了紧环抱他的胳膊示意别紧张。他走进书房,自然地把陆锦的轮椅推进卧室,辅助陆锦让他独立转移到轮椅上,然后推着他到了客厅。
“小景和,没想到你和陆先生这么快就同居啦?”曾禧当然看出陆锦的不自在,但她越是回避事情就越糟,便索性挑明了问。
景和被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嘿嘿嘿傻笑。
陆锦划着轮椅到厨房冰箱里取饮料,又拿杯子出来招待客人:“齐先生,请坐。”他看向曾禧:“橙汁苹果汁和酸梅汤,您喝哪个?”
“我俩喝橙汁。”曾禧抱着怀里有点发懵的丫丫笑着回答。她扬了扬头问齐童童:“你喝什么?”
“酸梅汤吧,谢谢您。”齐童童显然不如自己老婆那么熟捻于与人社交,一边控制着眼神不要看陆锦的轮椅,一边又出于好奇不停地往他腿上瞟,整个人有点拘谨。
陆锦对这些目光已经很是适应。他有点不爽,但并没有太在意。三杯饮料倒好,分别递给客人们之后便笑着听曾禧调侃景和。
“怎么样啊小景和?你俩同居多久啦?谁提出来的?过得……”她做作地用目光来回扫了扫两人,继续问道:“幸福?”
景和甜蜜地笑了笑,侧眼偷偷看陆锦。
幸不幸福、和不和谐,那还不得是陆锦说了算。
陆锦礼貌地扯了扯嘴角,含蓄地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默认。他坐在轮椅上,仓促间没有来得及绑束缚带,此时正集中精力撑着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滑下去。
景和满脑子都是和陆锦同居的幸福场景,一时间没注意到陆锦的吃力。
“哎呦,这个满面春光的羞涩小表情~”曾禧靠回沙发背,手肘支颐,乐呵呵地调侃景和。
“嫂子!你!”景和觉得自己有些没脸见人了,用手捂着脸不理她了。
曾禧对景和的反应毫不意外。她估摸着再调侃下去就过火了,颠了颠怀里的丫丫笑道:“这是我们丫丫,自从她满月那次以后你就再没见过她。看看长大了没?”
景和也不敢上手抱小孩子,小心地摸了摸小可爱的脸蛋,引得丫丫偏头张嘴想要含住他的手指。
“真可爱。”
“虽然你俩可能生不了,但是以后可以孤儿院领养一个小孩。不喜欢小孩子,养个猫猫狗狗生活也热闹着呢。”曾禧哄着怀里的丫丫,嘴里没停地给俩人安排。
“那……还要看陆锦的意思……”
陆锦面前的景和强势地掌控他的衣食住行,甚至在他的默许下有权剥夺他的行动权。然而,在外人面前,那个说一不二的景老板竟然娇羞了起来,说什么都是听陆锦的。
陆锦听到两人的对话,神色也柔和了下来。
刚才他一直没有说话,一方面是因为和曾禧他们不熟,另一方面是兴致不高。曾禧和齐童童一家是他见到的拜访景和家的第一波客人。他原本以为自己虽然不能站起来,但起码也要穿着整齐,体体面面地迎客。事与愿违,这波客人实在来得太突然,他趴在床上就被迫迎接了他们。
刚刚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场面像是他人生的写照。本以为残疾之后也能体面地对付所有事情,然而他往往是用最狼狈的一面去面对最重要的事情。
曾禧却丝毫不见怪。她像是看不到陆锦身下的轮椅,或者完全不知道陆锦身有残疾。遵守着客人应有的礼数,又拿捏着尺度调侃活跃气氛。陆锦的尴尬和羞恼在她的自若中消解,情绪也稳定下来。
“景和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我吃穿住用他都要管着,不能半点违背。如今到你面前反倒装起乖,一副受气小媳妇的委屈样子。”
“哈哈哈哈!小景和,想不到啊,陆教授面前的你居然是这样的吗?”
一家三口新年来访,做主人的肯定要给小朋友包个红包。即使丫丫还不到一岁,心意也是要给到的。
景和跑进去包红包的时候,曾禧把丫丫扔到齐童童怀里,紧赶慢赶地跟了进去。
“诶孩子这么小,你给什么红包嘛!”
房间的门被曾禧“砰”一声关上,昭示着她的不满。
“小景和你先别忙,我有话问你。”
门被关严,曾禧当场给景和演了一出川剧变脸,认真地走到他面前拉住了他包红包的动作。
景和捏在手里的钱要放未放。他顺着曾禧的意思坐在椅子上,把红包包好拿在手里。
“你怎么就直接根你陆教授同居了?”
“我俩……就……水到渠成……”
曾禧听到景和羞涩的回复有些火大。她声音不大,语气确实十足的正经,让景和瞬间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你之前说你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瘫痪的,也不清楚他的家世背景。不是我阴暗,而是你自我保护意识太弱,我不得不说你几句。”
景和沉默地点点头,陷入沉思。
“你现在这么信任他,跟他同吃同住,感情深厚。我看得出来他也很爱你,但有时候爱是没用的。我劝你适当跟他保持距离,等到他把自己的过去跟你解释明白也不迟。”
景和抿了抿唇,回道:“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但是陆锦他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觉得我可以再信任他一段时间,等他告诉我。”他直视曾禧,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感谢你这么操心我。事情有进展我会跟你说,我也一定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的。”
曾禧点点头。
正经话份额用尽,曾禧又回到了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状态。她拿过景和手里的红包毫不客气地收下,又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曾禧一家前脚刚走,陆锦便和关门的声音一起倒在了地上。
话痨女神实在太能说,陆锦在没有束缚带的前提下强撑着坐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痉挛着倒在地上。
平时烂泥一样拖在身后的两条细腿此时正以扭曲的角度抽搐着,带动陆锦的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抖着。陆锦疼到极致没有力气,又想咬自己的胳膊。
牙齿触碰到胳膊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吃了那么多药、做了那么多努力都不能白费。再疼、再难受都不可以伤害自己……不能咬……
景和按着陆锦的双腿便无暇管其他的。他听到陆锦迷迷糊糊地给自己念叨“不能咬,不能咬”,像是饥饿的人拒绝肉包子一样艰难地挪开手臂,竟没忍住哭了。
无数次的劝解、开导,甚至是洗脑,终于让陆锦有了改变。他曾以为抑郁和自残倾向深入陆锦的骨髓,像瘫痪一样只能被迫和解、与他共生。
多少过来人的经验都不如此时陆锦意识混乱时的表现让他坚信,他们一定可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