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累了一整天,晚上景和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打算睡觉。他原本想自己睡沙发,但想着沙发离陆锦太远,怕他有事自己不能及时帮忙,一时没了主意。
陆锦的床是专门的护理床,他没法一起睡。轻手轻脚地在家里翻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便索性坐在陆锦的轮椅里眯着。
轮椅并不舒服,景和坐一会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有些难以想象陆锦每天都在受什么样的苦,想着想着竟失眠了。
陆锦睡了将近两个小时便醒了。他准备翻身的时候见到景和坐在他的轮椅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景和为什么在这里?还是他想念景和到出现幻觉的地步了?
景和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看到陆锦傻傻地看着自己,不知道他此时状态怎么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陆锦害怕景和是自己受药物影响产生的幻觉,觉得自己在家向空气说话会显得很蠢,也不敢开口,低头认真摆弄自己的双腿翻身。
景和跟上来帮忙的时候,陆锦才确认自己面前的是大活人。
“景和?”
景和垂着眼睛不看陆锦,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驱散了陆锦的睡意:“我帮你你能轻松一些。你身上盖着被子我看不到你的腿,我不会看的。”
他小心地帮陆锦摆好姿势,又来到他面前安抚地拍了拍他:“好了,睡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在这里?”陆锦换了姿势躺好,看着景和。他暗暗责怪自己之前过于敏感,搞得景和现在帮他还小心翼翼的。
陆锦大有景和不回答他就不睡的意思,景和只能轻声跟他解释。他尽量简洁地从陆锦发病开始把事情讲了讲,告诉他自己等会就去沙发上凑活一晚上,明天起来再让陆锦给他安排住处。
陆锦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刚刚发病吃完药,身上没有力气,却挣扎着要起来给他铺床。
景和赶紧阻止他:“你别起来。今天累坏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是周六,咱俩都没什么事情要做。你到时候再慢慢收拾好不好?”
“我不能让你照顾完我还睡沙发啊。”陆锦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挣扎着。
景和想了想:“那这样,今天晚上我睡你的床上,咱俩挤一挤?”
现在看来这是最好的方式了,陆锦点点头。
景和帮他把身体往床边移了移,自己躺上去。
单人护理床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是没什么问题,但地方着实挤了点。景和半个身子都在床外面,给陆锦留够空间。
陆锦大石头落了地,药物作用下慢慢又睡了过去。
景和躺了一会,感受到陆锦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身上,把他往里捞。
他以为陆锦还没睡,轻轻回答:“我没事……”
话说了一半,他转头瞥见陆锦的睡颜。
于是,景和便顺着他的意思轻轻地往里靠了靠。
陆锦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把他抱得越来越紧。他胳膊没力气,景和也并不觉得难受,便轻轻回抱着陆锦。
听说睡姿能反应一个人的性格。陆锦在睡着的时候用自己有知觉的地方抱紧身边的东西,大概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吧。
景和感受着陆锦把头埋在他胸膛的动作,一夜未眠。
又到了两个小时,陆锦竟破天荒地没醒。他扒着景和不放手,景和也没法强行给他换姿势,只能暗暗打算早上起来多为他按摩一会。
五点半的时候陆锦就渐渐醒来了。他发现自己抱着景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景和一直处于半睡状态,陆锦一动他就醒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陆锦还在因为自己扒着景和不放而不自在,没有接茬。
景和也不在意,从床上下来,帮陆锦躺平给他按摩。
“你昨天没睡好吧,对不起。”
景和此时听见对不起就头疼,赶紧抓着他确定陆锦能听懂话的时候向他灌输:“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你的存在也从来都不是麻烦。你道德感这么强、给自己上这么重的枷锁会活得很累,要学会麻烦别人。”
陆锦不知道自己竟引得景和说了这么一大串话,想来是昨天晚上他闹腾的结果。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哪里出了问题,竟让景和这么敏感。
陆锦常年自己生活,复健运动又都没怎么落下,起床还是挺顺利的。
景和跑到楼下去买了点早餐,吃过早餐之后陆锦便划着轮椅在家张罗给景和找地方睡觉。
他的房子离大学近,房价不便宜。再加上买的时候他没打算让第二个人住,家里一时还找不出地方来让他睡。
“我家有一个气垫床,刚好可以铺在你的床旁边。要不这样吧,我回家把气垫床拿来,我就睡那里。”
陆锦点点头,等景和回家拿东西去了。
等景和拿着东西回来,见到陆锦正拿着碘伏给自己伤口消炎。
昨天轮椅侧翻让他身上很多地方都受伤了,但晚上太过于混乱,景和竟忘记了陆锦的伤。此时他正在给有知觉的地方消毒,腰腹和双腿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景和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随便放在地上,跑来接过陆锦手上的活。
陆锦被抱到沙发上趴着,景和仔细地为他处理伤口。
有些地方被小石子刮烂流血,一晚上没处理今天已经有些化脓。但陆锦没有感觉,伤口也处在视觉盲区。若不是景和帮忙,恐怕又要被忽视。
这是景和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陆锦的身体。他拿着碘伏一处一处地处理,也仔仔细细地把陆锦身上的伤口记下来。
陆锦的双腿细瘦得不成样子,连小腹也非常干瘪。肋骨以上他有余力锻炼的地方隐隐有肌肉线条,肋骨以下像切断了一样,是另一个人的身体。
小腹、大腿、小腿上遍布伤痕。摔伤烫伤和青青紫紫的痕迹,辨认不出新旧,但全都一样的狰狞。
转过身去,陆锦的脊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横切疤痕横亘在他有知觉和没知觉的地方之间。
景和忍不住轻轻抚上去。
“疼吗?”
陆锦以为他问的是处理伤口会不会疼,笑道:“下面没知觉的,不疼。”
景和不再说话,为他处理好剩下的伤。
大小伤口实在太多,逐一包扎显然不现实。好在景和可以全天候给陆锦帮忙,便让伤口自然痊愈了。
陆锦一个人穿脱衣服很慢,景和便帮他换睡裤。他小心地抬起陆锦的腿穿进睡裤,手上的分量却轻得离谱。陆锦的脚踝纤细似竹,景和心疼地感叹:“你的腿怎么细成这样……还有脚……”
陆锦像触了电一样把腿捞回来,整个人就要往回缩。
景和赶紧制止:“你不要这样。我没有说不好看的意思,只是心疼你受的苦。”他重新把陆锦捞回来:“你不要遇见事情就往回缩。你知道吗,你上次发烧在飞机上也是,昨天晚上也是,一直不停地说对不起、下意识地拒绝所有人帮助,想把自己缩回去。这是不对的,不可以这样。”
陆锦看着自己的双腿一条一条被抬起来,最后屁股被托起来穿好裤子,像是在看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的抑郁和焦虑时间都很长。这么多年来我在努力自我和解,但到现在也只做到了很小的一部分。”陆锦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
短短六个字,他情绪急转直下,瞬间带上了哭腔。
景和没有让他勉强自己说完便抱住他。
“没关系,太压抑的话就哭吧。情绪不稳定是因为药物作用,不是你的问题。”
陆锦无声地哭了一会,努力收回了情绪,调侃着缓解氛围:“你也真是的,我难过都不知道拍一拍我安慰。”
“我在拍你呀。”景和说完就反应上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陆锦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又一次决堤。他强行撑着刚才轻松的语气说:“你以后拍我的时候往上一点……”
景和听话地向上挪了挪手,陆锦此时才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是被环抱着的。
在景和温暖的拥抱里,陆锦不再压抑自己的哭声,将坏情绪尽数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