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景和本以为他可以把陆锦拐回自己家,却没想到陆锦把他带回了家。
陆锦的理由也非常之充分:他家的无障碍做得很好,他可以在这里过得更轻松舒服。
景和决定要给自己的房子改造。
“不过,你不用改造你的家。在你那里的话,相比于坐着轮椅自己乱跑,我还是更喜欢被你抱着。”陆锦像景和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轻飘飘地打散了他的想法:“总得给我点机会粘着你。”
两人在外面折腾到太晚,回家的路上陆锦便已经昏昏沉沉了。
景和想让陆锦躺在车上睡,但陆锦坚决拒绝。
车上摇晃,陆锦一直都坐不稳。平时清醒着也就罢了,困意袭来,陆锦就没有那么大力气维持平衡了。他左摇右晃了一会,竟委屈地呻吟了两声。
景和从来没见过陆锦这样撒娇。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驾驶位开车,小心地听着后面的动静。
红灯的时候景和往后看了看,见到陆锦弯腰趴在自己的腿上,双臂环抱着腿委屈地缩在车的右下角。
“陆锦,你怎么了?”景和见到他不舒服,也不敢动作,轻声询问。
陆锦含混地支吾了几句,又不出声了。
景和有些着急,想着陆锦尽快回到家才能让他更好地休息,便加快车速赶紧开到陆锦的家。
进家门简直一片混乱。他抱着陆锦到他家门口,问陆锦家门钥匙在哪里,陆锦却半天回答不上来。所幸他之前给了邻居一串备用钥匙,邻居出门扔垃圾见到两人在门口手忙脚乱,赶紧帮着开了门送进去。
“谢谢您。平日里陆锦应该也没少麻烦您,真的太谢谢了。”景和把陆锦放在沙发上,起身向邻居道谢。
邻居是一对老夫妻,恩恩爱爱地在这座城市里养老过日子。知道陆锦身体不方便、父母也早逝,便把他当作儿子对待。
“没事。我们女儿在外面工作忙,平日里我们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多帮扶着点也是应该的。”老人家过了大半辈子了,生活经验非常丰富:“可是平时小陆也没有这么虚弱呀?这是怎么了?”
景和闻言,担忧地看向陆锦:“他这两天换了药物,适应起来需要一些时间,最近状态就不是很好。”
老人听到景和说得模棱两可,也没有再细问:“哎,小陆这个身体真的让人操心。这孩子真的很好,自己身体好的时候会在院里给我们老年人讲讲新的技术理论,教我们怎么用手机、怎么科学养生什么的。他又是高知,大家都很喜欢他。”
景和听到陆锦和邻里关系很好,便尝试着问:“那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是怎么……瘫痪的?”
老人摇摇头:“他倒是很少提自己的私事,我们问起也就是草草带过。这么些年了,也有很多人想张罗着给他介绍个对象,但是这么重要的问题不知根知底也实在没法给他介绍姑娘……这事也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景和没想到陆锦竟然这么避讳这件事。他平日里对身体情况也并不遮遮掩掩,需要求助的时候也不含糊,按理说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情况的表现。
“对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小陆带人回家呢。你是他的……?”
景和并不打算遮掩他俩的关系——甚至乐意炫耀——但是对于这个年纪的老人,他还是把不准该怎么说得让她能接受。
“我俩关系很好,他是我想照顾一辈子的人。”脑子一转,他便学着陆锦的话术。不明确地抛出定义一样的词,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至于老人理解成一辈子的哥们还是情人,便不由他决定了。
老人家点点头:“小陆这孩子过得很苦,你要跟他在一起,就别委屈了他,一定要对他好。”
景和点点头,又问:“您说他过得苦,可是我有时候也很难帮到他。”
正说着,陆锦又醒了过来。老人没有多逗留,嘱咐了有事随时敲门,便留空间让景和和陆锦独处。
陆锦不知道醒了没醒,迷迷糊糊地观察着周围。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到家了,整个人也放松了很多。
景和就站在他跟前,他却看不见一样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景和见状,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陆锦询问:“陆锦,你怎么样?”
陆锦听见声音,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便开始发抖。
他有知觉的上半身像是受了冷一样抖,没有知觉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乱颤。景和不知道该先管那边,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陆锦一会便静下来,只剩下无知觉的腿在痉挛。他用没力气的胳膊努力撑着身体要往地下翻,似乎打算爬到哪里去。
景和赶紧拦住他,温声问:“陆锦,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好吗?我帮你。”
陆锦听到声音,蒙蒙地愣着。很多年来的条件反射让他在不知道说什么但直觉给人造成麻烦的时候就先道歉。
“对不起……”
景和抱着他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等他不再茫然地道歉和往后缩,就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的话。
重复了四五遍,陆锦终于听懂了。
“吃药。……去吃药。”
“吃什么药?在哪里?我去给你取。”
两个疑问句对于此时的陆锦来说有些超标。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试图把身体撑起来,又被景和抱在怀里。
“药在哪里?”景和耐心地重复着一句话等陆锦听懂,轻轻地拍着他安抚情绪。
“那里……桌子上。”
景和过去,看见桌子上的药盒。陆锦在药盒上贴了便利贴,写了“一日三次,一次一片”。
景和烧了水,把药递到陆锦嘴边喂他喝下。
陆锦情绪仍然很不稳定。他稍微清醒的时候嘴里就不停地重复着自己是个麻烦、只会制造问题,迷糊了就不知道在向谁道歉,身体颤抖着要把自己缩到角落去。景和耐心地告诉他他不是麻烦、不需要道歉。他不知道陆锦到底有没有听懂,但这是他此时唯一能做的。
药片慢慢生效,陆锦也睡了过去。中间他挣扎着抵抗药效想要去洗漱,被景和安抚下来不由分说地抱到床上。
晚上的闹剧终于走向了间歇,景和已经精疲力竭。陆锦的轮椅和其他东西都还在他的车上,刚才上来的时候景和都没拿。他轻手轻脚地出门把东西拿回来,帮陆锦把所有事情收拾妥当。
收拾完,他疲惫地坐在陆锦床边的他的轮椅上,心疼地看着陆锦的睡颜。
陆锦睡觉大概完全是因为药物作用,睡得并不安稳。景和抚平他皱紧的眉头,帮他把衣服换下来让他睡得更舒服。
这原本也许是一个很有情趣、很让他血脉喷张的工作,但面对陆锦脆弱的睡颜,他只觉得心疼。
上周,整整一个星期,陆锦一个人在家要怎么对抗强烈的负面情绪、躯体化反应,然后自己吃药、自己等着药效发作沉沉睡去?
景和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