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挂了电话,景和看着一个多小时的通话记录出神。
也许是受了嫂子“上床”的挑拨,景和开始把自己和陆锦带入到她们一家三口的生活中。
他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虽然女孩可爱,但两个男人还是领养个男孩比较方便。
他们会给他教说话、给他找最好的学校、辅导他的学业。
孩子会叫他爸爸,叫陆锦爹爹——或者随便叫什么。
家里要和平民主,给孩子自由的成长空间。他想尝试什么他们都会支持。
青春期可能会叛逆,到时候他就和陆锦一起把孩子拉过来骂。
不对,不能骂。他们会耐心地给他分析利弊,合理地做出退让,让孩子幸福。
想着想着,景和便出了神。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陆锦的电话,想跟他商量商量孩子上大学填报志愿的事情。
彩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景和突然反应上来自己打算问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连忙打算挂电话。
那边,陆锦已经接了电话。
“喂,怎么了?”陆锦声音没什么力气,但语气很轻松。
景和语塞。他想了半天,挤出来一句:“问问你在干什么。”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便借题发挥起来:“你说你去复健了,我就问问你现在练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去帮你?”
陆锦声音依然不是很大。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没事。有点累,我歇一会就回家。”
景和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晕晕乎乎的状态也不太适合接陆锦回家,便顺着台阶下,挂断电话。
“他就是你的男朋友?”陆锦挂了电话,身边的医生便用温和的语气问。
陆锦没有力气点头,便默认了。
“据你所说,他是现在跟你关系最亲近的人。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建议你和他坦白。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你一个人扛着要轻松一些。”
提到景和,陆锦也有了一些力气:“他很天真、很……单纯。我不想让他牵涉进来。”
医生斟酌了一下,判断陆锦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听大道理,便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回家还是要坚持吃药。最开始的一个多星期是最难熬的,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恢复。”
陆锦点点头:“谢谢。”
这边,景和挂断电话,自己把整个身子埋进沙发里。
虽然昨天陆锦的身体没有直接接触沙发,但在景和的心理作用下,沙发上还粘着隐隐约约的陆锦身上的香水味。
景和胸口被幸福和酸涩充斥着,不知如何排解。
他不敢相信那样优秀又易碎的陆锦现在是他的男朋友。想到他的腿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又心疼得想紧紧抱住他。
他像是精致的琉璃工艺品,让人心生向往,却只有足够有能力的人才能保护他不碎掉。
景和在平时的生活里总是在俯视陆锦。他永远是站着的、走着的,陆锦永远在他腰左右的位置从下方投来视线。然而,他又不得不仰视这个人。渊博、睿智、谦逊、坚强。他知道自己如今带着情人滤镜,看陆锦必然偏颇,但陆锦给他留下的永远是完美、优秀的一面。
有时候景和会自卑地想,若不是因为陆锦的双腿瘫痪,自己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和他有交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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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开始,陆锦又回到了他早起早睡的作息。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机会成本的概念。有没有同学预习过机会成本?”在讲台上,陆锦手捧着课本,用询问的目光问台下的学生。
有几个学生怯怯地举手:“陆老师……机会成本是大一那门必修的课吧……”
陆锦迟钝地想了想,反应上来自己在上什么课。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助教:“我不小心记错班了,能麻烦你去我办公桌把最右边的紫色封皮教科书拿过来吗?谢谢。”
助教一阵风似的刮出教室,但教室和办公室之间有一定距离。陆锦把手里的书扔在讲台上,有些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生气。
他在讲台上不能失态。两秒钟收回情绪之后,他歉意地回答那几个学生:“对不起,我今天失误了。麻烦大家等两分钟,我们很快就开始上课。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趁这会问我。”
上完课回到办公室,陆锦强忍住把书扔到自己办公桌上的冲动。他整齐地放好教科书,埋头准备不久之后的一场讲座。
PPT已经做了过半,陆锦划着轮椅去接了一杯水回来。他再次把手放在鼠标上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看了一眼PPT所在的文件夹。
这是他上周就已经做过一遍的PPT。
陆锦有点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他左右看了看在认真工作的老师,觉得发出大的噪声实在影响他们做自己的事。
他收拾好东西,作业电脑一个都没带,沉默地离开了学校回家。
回到家,他想从外出用的轮椅转移到居家轮椅上,但胳膊没劲半天都没有成功,最后还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天真是糟透了。”
陆锦趴在地上,没有一点再把自己撑起来试一次的斗志。他确认房门关好了,自己即使在家哭也不会吵到邻居之后鼻子一酸,眼泪就涌出来。
陆锦不知道自己趴在地上狼狈地哭了多久。他哭得两边鼻子都堵住、只能用嘴呼吸,这才撑着最后的力气爬到卫生间洗脸收拾。
下午他什么也不想做了。他只想在床上躺着。
但是躺在床上还要两个小时翻一次身。
人生真麻烦,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休息、怎么活着都很累。
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一个警报一样提醒了陆锦。
——今天早上忘记吃药了。
他强打精神把药片喂到嘴里和水吞下,空洞地等待自己情绪好转。
他有点想念景和。那个每天乐呵呵、大大咧咧的人,每次见到都能带给他真心实意的愉悦。
他想象着自己现在被景和抱在怀里靠在他家巨大的沙发上,感受着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慢慢睡着了。
景和周内仍然很是安静地没有主动联系他,但陆锦有些按捺不住。
他在一周之内经历了无数情绪的起落,终于没忍住在周四晚上崩溃得浑身发抖的时候给景和发了一条消息。
景和在周五凌晨三点收到了一条微信:
明天早上来接我下班?B大经济楼一楼第三教室,九点半下课。
景和做梦一样盯着消息看了两分多钟。他不想秒回被陆锦发现自己也熬到了三点,便硬忍住了回复的欲望,激动地睁着眼睛盼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