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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陆锦对这里非常熟悉。他就医住院一直都在这里,所以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

等等,他不应该还在等回程的飞机吗?

所以他到底清醒了没有?怎么回事?

他刚刚想撑起自己,就发现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紧接着,景和推门而入,他看到陆锦醒过来正看着自己,快步走过来。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怎么回事?”陆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问完,景和就端来一杯水把他扶起来一口一口喂他,然后给他解释。

“你淋雨受凉之后又睡着了,发烧烧得不省人事。我和机场工作人员一起把你扛上飞机,让你回来了。我知道你是这边大学的,想必经常在附属医院看病。果然医生护士都了解你的状况,给你看病也更方便。”景和见陆锦喝了大半杯,便让他躺回去:“总之,现在你已经回到自家地盘了。”

“过程想必没有这么简单。麻烦你了。”陆锦无力地躺在床上,强撑着精神道谢。

景和摆摆手:“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这么客气。医生说你烧得有些严重,还要再住几天。你就乖一点在这好好休息吧,别天天抱着个论文研究来研究去的。iPad我没收了,这两天离那个破烂经济学远一点。”

陆锦吐槽他不讲人权,被景和冷血镇压。

紧接着,景和掀开陆锦的被子,帮他揉肚子换尿袋。

陆锦平躺在床上看不到自己双腿的状况,但他看到了自己的尿袋,顿时脑袋“嗡”的一声。

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复健建立排尿反射,因为这样一场发烧又功亏一篑。

不过,瘫痪的身体就是反反复复地打击他。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让景和如此赤裸裸地看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一面。

“你别……”陆锦费力地举着自己的胳膊想挡开景和。

景和这才意识到陆锦的面子问题。他暗暗谴责了自己一下,然后小心地给他盖上被子。

“对不起,我……”景和不知道该怎么向他道歉才能让陆锦不尴尬。他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又说:“你生病了嘛。生病被人照顾不丢人的。你要是觉得别扭咱们就还照老样子来,我给你帮忙,你自己弄。”

陆锦此时不太想理智思考——大概人生病了就会更需要情绪安慰而不太愿意冷静地解决问题。他不说话,偏头不看景和。

景和也知道自己刚才做得有些太过于亲密,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安静了一会,又从床边把手探进陆锦的被子里,牵住他的手。

“我是不是脾气很怪、很无理取闹?”陆锦感受到手被轻轻握住,嘲讽地问:“你总是想尽办法帮我、让我少点障碍,但我不仅不领情,还妄图顾及那一点自尊心。”

景和握紧了他:“没有。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陆锦忍了忍。他知道不应该这样骗取景和的安慰,但心就像缺了一块、呼呼漏风,只有安慰才能让他觉得好受。

他就像一块遇见了吸铁石的铁,不受控制地被景和吸引,想听他耐心的安慰。

“直到现在还让你给我道歉,我可真是不识好歹。”

景和往前挪了挪凳子,把陆锦搂在怀里:“没有,真的没有。照顾你是我自愿的,刚才也是我不好,跟你没关系的。”

“你自愿照顾我,我不仅不提回报,还视若无睹、恃宠而骄。人果然最会得寸进尺。景和你可要小心,农夫与蛇的戏码就要在咱俩身上上演了。”陆锦转过头来看着景和,半开玩笑地说。

“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我乐意。”景和被陆锦自伤的话戳得有些激动,差点说出他喜欢陆锦:“我在照顾你的时候就不是图你回报我,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躺在床上刚醒就有精力想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就不多花些心思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你也看到了。之前的十天我身体状态算不错的,大部分时候能自理。然而那些都是最好的状态。稍微有点小病小灾,复健练习的成果就会功亏一篑,只能这样瘫在床上靠人照顾。”

陆锦突然觉得有些事情是时候摊开说了。他原本打算把这个事情拖到坟墓里,现在却想冲动地要一个结果。

唉,冲动真的是魔鬼啊。

陆锦把景和推开,让他坐正看着自己:“十多天接触下来,我对你的态度并非毫无察觉。”

陆锦语气很平静,但情绪正暗潮汹涌地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之前我一直不跟你把事情说开就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我不能趁自己还算体面的时候欺骗你。”

景和紧张地端坐着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陆锦,惴惴不安地等着陆锦给出的结果,又隐秘地欣喜于自己的付出全都被看到了。

“当然,现在你也不了解全部的我,但我想告诉你。”陆锦顿了顿,给双方足够的时间积攒勇气:“曾经你眼里的我只是我的一部分。真实的我就像现在这样:无能、好面子、恶劣至极——甚至更糟。我真诚地劝你尽早从这个漩涡中抽身,回到原有的生活中。

“照顾残疾人的任务比你想象的要艰难很多,也绝对不止在我身体好的时候的那一点。现在你也许认为你愿意照顾我,但日子长了,再好的耐心都会被磨没。你会觉得我像个无底洞一样吸取你的情绪价值和照顾,而很难在你的赛道上给你助力。这并非我妄自菲薄,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陆锦声音不大,但字字认真。他不是没想过什么样的人能让他愿意建立亲密关系。这样的残酷现实是他无数次思考之后认为两人都必须认清的。

景和深深地看着陆锦。他没有分神,一字一句地把陆锦的话听进去了。他并非圣人,也清楚陆锦所说并非夸大。

两人山雨欲来地沉默了一会。景和谨慎地打破了沉默:“我不敢在很长的时间维度上保证对你始终如现在一般耐心——毕竟谁都无法预测未来。但是至少现在,我想努力喜欢你。”

陆锦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刚才我真的很害怕你走掉。”

景和扑上去抱住他,郑重地向他和自己保证:“我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