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心疼我?”陆锦在景和的怀里轻轻地问。
景和不说话。他不想让陆锦觉得自己在怜悯他,又实在觉得心疼得想要让他一辈子都不要再难过、难受。
陆锦回抱住景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用心疼我。大部分人都要经历自己父母亲人的葬礼,我也不例外。我很庆幸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健康,起码能站着参加他们的葬礼。”
“然后呢?”景和声音也不大,但因为两人距离很近,他们都能听清对方的话。
“然后什么?”
“然后过了多久……出事的?”
陆锦沉默了一会,然后斟酌着说:“我到现在还有些难以承认这件事,所以能等到我调整好心态再回答你吗?”
景和一直觉得陆锦不会有“难以承认”的事情,几天下来已经不觉得问他这样的事情是失礼的了。他向陆锦道歉,然后放开陆锦。
“我知道有点可笑。这么多年了还不能接受一件事。但是求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自洽,好吗?”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景和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然后,他可怜兮兮地抬眼:“你今天晚上能不走吗?我想到你在我对面有可能像昨天那样摔倒、要一个人翻身、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我……我睡不着觉。”
“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就这么可怜了?”陆锦有些好笑,玩心大起:“那我晚上在你面前摔倒、爬来爬去,你不是更心疼、更睡不着觉?还要凶我。”
“我起码能帮你!”景和据理力争:“而且我就是昨天有点激动,今天一整天哪里凶过你?再说了,你对自己那么不好,还不允许我批评你?”
“错了。我是对自己最好的病人之一。现在在外地没有条件,我在本地的时候复健从来没耽误过。而且现在每天的例行按摩拉伸也没停下。除了某人不明事理带我吃的那一顿串串,饮食也谨遵医嘱。我这么听话的病人,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了。你这冤枉我冤枉大发了。”
“你听话还能这么惨?浑身那么多伤?”
“我要是不听话,身上伤更多呢。”
景和扭头不吱声。过了一会无理取闹道:“我不管,反正你要留在这里陪我。”
陆锦态度其实已经松动了。他逗着景和又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敢一个人睡觉,我怕黑。”
“和你路痴一样?”
“啊?……你知道啦?”景和突然被翻旧账,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见到你当天就知道了,只是没拆穿,想看看你意欲何为而已。”
“切。”
“好好好,今天就在这睡。满意了?”
“真的?太好了!”景和瞬间又有了活力。
陆锦看着面前的人,突然生出一种老年人看小孩子玩耍的幸福感。
那种自己虽然没有力气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但看着小孩子拿着玩具大喊大叫地乱跑便像是自己也参与其中了的幸福。
景和声称昨天已经坦诚相见了,今天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强行要求和陆锦一起洗澡。
陆锦觉得自己的底线在一次一次被景和刷新。有时候强硬,有时候渐进地往下一点一点拖。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能让一个认识了没多久的人帮自己洗澡了。
人啊,真是天性贪图享乐。
陆锦坐在塑料凳子上,景和拿着花洒让他自己擦洗,最后再把他抱起来让他洗干净坐着的时候清理不到的部位(意会)。
景和不知道第几次看到陆锦萎缩畸形的腿和脚。他为了保护陆锦的自尊,一直没有敢注视。等陆锦洗完、景和把他裹好放在床上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问起:“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陆锦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地洗过澡。他正舒服地感受着身体干爽舒服而且不是很累的感觉,就听见景和小心地问他。
陆锦想把自己毫无感觉的双腿收回来,收到景和看不到的地方。
“瘫痪时间长了,萎缩了。”他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自卑。
景和一直没有说话。陆锦等得时间太长,实在好奇景和在做什么。他撑起上半身,看到景和正低头给自己的脚按摩。
“你别动,我自己来就好。”说着,陆锦就伸手要把腿捞回来。
“我说过要学,就是认真的。如果方法不对或者让你难受了你告诉我,但是你要让我试试。”景和语气很认真:“我在网上搜到的是这样做,如果不是的话你给我说。”
陆锦从善如流地叹了口气,耐心地给景和纠正起来。
有了景和的配合,陆锦的睡前工作完成得格外顺利。两人很早就躺到床上准备休息了。
“你晚上什么时候翻身?”睡觉之前,景和捧着手机偏头问陆锦:“我定个闹钟。”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半夜醒来好几次。我心疼。求你了。”景和背公式一样把说了一整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陆锦实在没办法了:“两个小时左右。”
“早上几点起?”
“我自己的话五点半,但是咱俩一起的话六点就够了。”
景和认真地定好闹钟,语气才缓和下来:“好好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陆锦点点头:“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有多久没有人跟陆锦说过晚安了?陆锦自己也不知道。景和习惯式的问候让他又无声无息地被温暖了一次。
自从遇到景和之后,他的生活真的容易了不少。这个有时候咋咋呼呼爱生气的人以一种让他很难拒绝的方式打破了他对所有人保持的温文尔雅的假面。
虽然被打破了精心维持着的形象让他有时候很挫败,但景和有意无意的举动让他觉得——
也许让这个人成为例外,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