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陆锦觉得,大概自己潜意识里真的是对景和有一些好感的。不然他不会被半推半就地和景和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景和心疼他而神伤的表情、担心他身体而命令他的语气,都让他在其中感受到久违的关心。他卑劣地接受着景和的照顾,却拒绝回应他的感情。
景和要来了药品,细致地帮陆锦给咬出来的伤口消毒,然后帮他放松解压。
“你晚上要洗澡吗?胳膊这样了建议忍一晚上。”景和站起身,揉了揉弯太久而酸痛的腰。
“有点忍不住。明天还要见人,不洗澡我会有心理负担的。”陆锦在轮椅上把自己撑了撑调整坐姿,语气如常。
景和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那……你能自己洗吗?”
“当然能,只不过比较费时间而已。这样,你先去洗,洗完之后我再去。”陆锦说完便划着轮椅去够自己的行李箱:“趁这时间让我准备准备。”
“我洗澡也不快。这么长时间你要准备什么?”
“我动作比较慢,开行李箱呀,拿东西呀什么的都没有你们那么方便。而且我要找个地方坐着才能洗澡。昨天无良地借用了本不该见水的椅子,今天想学你打电话问问前台,看看有没有塑料凳子。”陆锦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行李箱放在地上,解开束缚带坐在地上开始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
刚才景和暴力搬家导致陆锦原本整齐的行李箱里东西被晃乱了,现在他坐在行李箱旁边,一只手撑着行李箱边缘稳定身体,一只手用胳膊肘撑在另一边,用小臂来翻东西。
景和赶紧蹲在他身后抱着他坐正:“你别自己弄。坐在地上容易受凉。你要什么我帮你拿,你说话就行了。”
“欸欸欸你先别急着把我抱上去。”陆锦见他下一秒就打算把自己放回轮椅里,赶紧制止:“虽然说我求助于人基本没什么心理障碍,但是拿贴身衣物这件事你还是给我留点薄面,让我自己来?”
景和这才反应上来洗澡要准备的东西都是什么。他想了想:“那我抱着你帮你稳住身体,你也能轻松一点。这样可以吗?”
陆锦点点头:“也行。”
陆锦于是恢复到坐在地上的姿势,向前倾斜身体。景和在他身后抱住他,让他身体不乱晃。
解放了双手的陆锦动作快多了。他把东西大致归位,拿好需要的衣物之后示意景和可以把他抱回去了。
“配合得很好。这是我瘫痪后拿东西最轻松的一次。”即使不说谢谢,陆锦也会习惯性地以自己的方式正向激励帮助自己的人。
景和觉得自己的心又被轻轻揪了一下,赶紧换了话题:“那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前台能不能给你送个凳子上来。”
“好。”
塑料凳子很快送了上来,但高度不是很合适。凳子很低,到人小腿一半的位置,不太适合陆锦用来洗澡。景和原本想让宾馆换一个,但陆锦脸皮薄,觉得今天晚上实在麻烦宾馆太多,死活不愿意再打一个电话。
“有个凳子就可以了。这个能用。”陆锦想要说服别人时的语气总是很有迷惑性,让人不敢反驳:“相信我。”
景和拗不过他,便按他所说把凳子摆在离墙不远的地方,并嘱咐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叫他。
陆锦声称害羞,穿着衣服从轮椅上来到地上之后关上了门、拉下帘子不让景和看到。之后,他在卫生间脱了衣服,爬进卫生间。
凳子不高的好处就是他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就能自己撑上去。两条不听话的腿在地板上贴着,陆锦逼自己忽略,催眠自己只要洗了就能干净了。
出汗而粘腻的上半身洗干净之后,陆锦已经觉得舒服了很多。背靠墙壁仔细洗干净没有知觉的部分,洗澡的程序就算结束。
陆锦在靠在瓷砖墙面上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瓷砖却不会因为他没多想而变暖和。
冰一样的瓷砖严丝合缝地贴在陆锦受伤的脊柱上,等陆锦洗完打算想办法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痉挛已经隐隐有开始的兆头了。
很久没有受到过这样的虐待的脊柱瞬间开始抗议。刚才还毫无知觉的双腿疼得让陆锦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还是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找人帮忙,用手垫在受伤的部位后面作为隔离,不断深呼吸等待痉挛过去。
他本就坐不稳,双手都用来垫在腰后让他重心不稳,被剧烈痉挛的腿拽下凳子,倒在地上。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弥漫出能闻到的难闻的味道。
剧烈的倒地声引起景和注意。他顾不得那么多条条框框冲进浴室,迎面就看到陆锦侧躺在地上、双腿痉挛的场面。
他被视觉和嗅觉冲击吓得退了一步。
陆锦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第一反应就是蜷缩起来。他有知觉的部分弓成虾的形状,动不了的部分割裂一半继续震颤着。他伸手把腿一条一条捞上来,只让后背对着景和。
“别过来。我没事。”陆锦的声音非常颤抖,几乎是从牙齿中间挤出的这句话。
景和听见这话又想发火,但他深知现在的情况不是让他发火的。他一言不发地把陆锦抱起来放在凳子上,打开水龙头帮他冲干净之后裹上浴巾,抱到床上去。
他看到了陆锦背后狰狞的伤疤。脊柱上的最深,那以下纵横遍布无数青紫的痕迹,那以上相对好一些,但仍然有不少伤口愈合之后的增生。
陆锦双腿的痉挛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他整个人裹在浴巾里,侧躺在刚刚铺好的硬床上。
景和一直站在他身边,但因为他背对着景和,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说,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沉默了一会,景和一开口陆锦就听到了哭腔:“你洗澡之前答应得好好的。”
陆锦无言以对。
“你刚刚那样摔在地上却告诉我你没事。”景和带着哭腔,说话却仍然有逻辑:“那什么是有事?”
“你背上有多少伤你自己知道吗?要不要我拍张照给你看看?”
陆锦静了一会,然后小声地顶了一句嘴:“那……看看?”
景和脸上的眼泪还在往下流。他觉得和陆锦待时间长了,至少被气得能折寿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