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景和在旁边看得实在不忍,也大概猜到陆锦几番尝试是要做什么,便上手扶着陆锦把他带起来。
扶起来之后,景和又很自动地把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扶他坐稳。
“谢谢。平日里不会这么困难的……麻烦你了。”
“别成天说谢谢。显得很生分。”景和板着脸推着陆锦走向开会的礼堂,在后台入口分道扬镳。
陆锦听见了景和的话,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能感受到景和从零开始学习护理的认真、对他真诚的关心。陆锦在两天的相处中看出景和对素不相识的人的热情、为人处事的真诚和性格的开朗健全。
他这样的性格和条件,应该不缺追求者。自信、开朗,永远像个小太阳一样带来快乐,也在细致入微的地方体贴身边的人。
平心而论,陆锦不仅想回应景和的感情,甚至有一股想追求他的冲动。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冲动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害怕冲动。
他并不畏惧以残疾的身体和一个人相爱。这个世界科技如此发达,他想平等独立地爱另外一个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只是,在他看来,爱情就是两厢冲动的产物,而他拒绝冲动。
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没有发过火,没有语气激动过,也没有做出过让他自己觉得无法解释的举动。他用了这么多年践行着自己“绝对冷静”的自我要求,不愿因为景和而打破自己的规则。
这样的要求苛刻,但给了他无数红利。
所有人眼中,他都是那个完美的人。教学严谨、讲课认真,学生问问题是从来没有不耐烦。对同事客气礼貌,愿意帮些小忙解人燃眉之急。即使面对得寸进尺的要求,他也只是冷静地拒绝对方,从来不会红脸。
这样完美的人设立住之后,他在学生之间人缘很好,老师们也对他回以同样的尊重。即使是脾气再不好的人也不会对他粗声粗气。
这样的正向反馈加上他自己的自我修炼,让他愈来愈坚定地践行着自己的信条,不会越过雷池一步。
只是,景和……
陆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会议开始,趁着这段空档思考他应该如何对待景和。
苦苦想了一会无果,反而听到下半场会议开始的信号。他将思绪收回,投入到讨论当中。
“尊敬的来宾朋友们,你们好。上午场的讨论结束后,我们发现一上午的讨论过于消耗精力。今天的下午场及之后的所有会议中,我们将每隔一个半小时进行十分钟的休息以保证学者们的讨论激情。”正式开始前,节目主持人突然通知了讨论休息的安排。
正常来讲,学术研究的讨论很少设置这样的休息时间。每个人的精力都高度集中的时候,休息十分钟可能错失很多优秀的点子,也可能让大家的注意力分散。不过约定俗成毕竟没有明文规定。大部分参会者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组织方的外行,并没有人反对这项安排。
陆锦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上午从八点坐到十一点半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下午更加复杂的话题按照原计划要从两点一路不停地说到六点半。他作为一个对经济学热情高涨的人,是绝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句话的;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一动不动地坐四个半小时。
他原本已经做好在场上出丑、迫不得已错过一部分讨论、结束后身体僵硬的准备了。
自恋一些,他以为这是主办方照顾他的身体状况做出的调整。
不过,不管这样的调整是为了什么,他都是直接收益者。
陆锦安静地垂下头,心里默默感谢了一句主办方。
一个半小时过去的很快。大家的讨论热情正高涨就被通知休息十分钟。陆锦将注意力从讨论中收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经有些僵硬了。
景和不知从哪里走来,一言不发地蹲在他身边帮他按摩放松双腿,然后将他推离众人视线,抱他起来放松。
“难受吗?”景和将他慢慢托起来的时候叮嘱:“难受就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着。”
陆锦摇了摇头:“还好。时间不长。谢……”
“我说了,不要跟我说谢谢了。每帮你一次你都要跟我说一声谢谢,一天下来嘴就秃噜皮了。”景和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但说话间已经开始开起玩笑:“你一天到晚客客气气的累不累?”
陆锦有些好笑:“你帮我忙,既不让我请你吃饭,我又没有能力报答回去。现在连说谢谢都不让了,是不是打算把我欠你的人情加在一起某一天讨还一个大的?”
“我哪里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景和突然顿住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正将陆锦抱在怀里、两人的距离无限近,但他仍然没有理由说出“我只是不想你过得这么累”。
陆锦的谦和有礼让所有人敬他,却很难让人接近他。
陆锦假装不知道景和后半句是什么,不再询问,轻轻揭过。
十分钟很快过去。陆锦身体没有完全放松就不得不回到轮椅上继续讨论。
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如果一下午没有休息的时间,陆锦估计可以撑到结束然后直接被送去医院,但反复的休息、折腾让他在精神上更加疲惫。
好不容易撑到了六点半散会,陆锦整个人在轮椅里濒临崩溃。
景和缓缓把他抱起来解压,让他尽量恢复精力之后两人一起回到宾馆。
景和满心想着赶紧回到宾馆陆锦就可以好好放松,路上走得很快,没注意到陆锦似乎并不是很期待回宾馆的样子。
景和照例把陆锦推进他的房间,却并没有打算立刻离开。
他把陆锦抱起来,没等陆锦反抗就把他放在了床上让他躺下。
陆锦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陷在柔软的床上,整个人充满恐慌。
他明白景和想让自己放松的好心,压抑着恼怒烦躁的情绪组织自己发火,但不安的感觉随着身体的无力逐渐扩大。
他必须靠别人的帮助才能从这样柔软的床上起来——目前看来只有景和能帮他。
“景和,……”
“你什么都不要说。累了一整天好好休息,别再成幺蛾子精。”景和打断陆锦的话,低头认真地帮他按摩双腿。
“景和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管你想说什么,休息好了再说。”
陆锦反复几次被景和打断,不由怒火攻心:“景和你能不能听人说话!”
吼完,陆锦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发过火了。只是他每次做好心理准备向景和示弱求助都被打断让他越来越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景和不听他说话,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和不安而恼羞成怒。
景和停下了。他直起身看着陆锦,眼里满是委屈。
“陆锦,我工作完之后一直在伺候你,不过是想让你轻松一些、少受些罪。你居然……”
他顿了顿,觉得“你居然吼我”这话听着太像受委屈的小媳妇了,着实说不出口。
“我并没有义务一直这样伺候你,你如果这么不领情的话就算了吧。”
说完,景和垂着眼睛拿起自己的包,摔门离开陆锦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