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快又轮到景和翻译。景和没有过多时间欣赏陆锦充满矛盾的美感,又专注地翻译。
陆锦说话有时候引经据典,总体语言也文绉绉的。景和在翻译的时候就不得不先将陆锦文绉绉的话翻译成白话写在草稿纸上,再翻译过去。有时候在能力范围内还要信达雅地用英语体现出陆锦的文绉绉。
不得不说,真麻烦。
景和手下不停,勾起嘴角在心里暗暗调侃了一句。
半个上午的论战结束,所有人都兴致昂扬,摩拳擦掌地准备下半场辩论。工作人员引导嘉宾和观众去准备好的餐厅就餐,大家意犹未尽地讨论着上午的话题,三三两两地跟着工作人员过去。
景和收拾完东西,和搭档两人趴在桌子上放空大脑。口译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两人多年来参加每一次活动之后都会整整齐齐地趴在桌子上先歇一会。
“我差不多了……”
“我也……”
过了十分多钟,两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两人从小房间里走出来。
景和先走出房间。他余光扫到会场,看到陆锦还在原地没有动。
“你先去吧,我看看那边……那个人怎么样了。”
景和热心肠也不是一天两天。搭档早就潜心贴后背,实在没工夫跟他一起助人为乐,便嘱咐他尽快来吃东西,自己先去餐厅补充能量。
景和向陆锦的方向走过去,心里上上下下地掂量着自己应该对他的态度。
陆锦毫无疑问地欺骗了自己。当他提出经济学大会时,陆锦装出一副头一次听说的样子,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然而,景和又能理解陆锦的做法。势单力薄的一个人在外面,如果一开始就把身份暴露给陌生人才是缺心眼。
可是……好气!
景和走得近了,就听见陆锦压抑的呻吟声。
刚才决定的“先质问一顿,骂爽了解气了再帮忙”瞬间崩塌。景和快步跑到陆锦跟前,蹲在轮椅旁边问他怎么了。
“帮我……解压……”陆锦气若游丝,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跟景和说话。
景和一回生二回熟,架着陆锦毫不犹豫地站起来。
“啊……靠……”陆锦瞬间浑身过电一般抽搐:“你谋杀啊?”
景和听见陆锦喘着粗气的声音,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刚才被关心压制了的委屈一下喷涌而出:“谋什么杀?解压不就是把你架起来吗?我做错了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啊?陆教授你怎么就这么……这么善变?”
景和委屈到一半还忘词,随便扯了一个词圆上说到一半的话。
“善变?”陆锦被景和带着哭腔的质问吓得转移了注意力,一时竟不觉得疼了。他很是有闲情逸致地笑出声:“小景和,你是怎么总结出我善变这条的?”
景和突然哑火。
陆锦逗人逗够了,便趴在景和身上开始慢条斯理地说:“昨天你帮我解压的时候是在我比较疲惫的时候。这种时候把我抱起来让我慢慢缓一会就能解决问题了。这次我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坐了太长时间,又死要面子活受罪一直没有移动身体。这会早就超负荷了。刚才我浑身连有知觉的地方都僵硬得快动不了了,你这猛地把我抱起来,容易受伤不说,也会让我非常疼。”
“那我要怎么弄啊……”景和委委屈屈地求教。他从来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以为自己昨天在陆锦的知道下就掌握了照顾他所有的技能。
“下次我再这么僵硬的时候,你可以先按摩我有知觉的地方,让这部分肌肉放松之后我也能辅助你。再帮我把腰部肌肉放松一下,才能抱我起来。”陆锦趴在景和的身上耐心地教导着。语气像是老师在悉心传授学生知识,而不是一个无力的人在寻求帮助。
景和忍住点头的本能,见陆锦说话也有些力气了,便将话题拉回来:“那你也不能骗我那么久!”
“我骗了你,你不是也骗我了吗?”
“我!”
“你告诉我说,你就是去凑热闹的,看看崇拜的大佬,顺便要签名?要我说,如果后台的口译想要某个人的签名,大概没有人会不给面子吧。凑热闹,是吧?”
景和这会才想起来自己昨天的行径。他底气不足地狡辩:“这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陆锦慢慢悠悠地打断景和:“得了,这事咱俩也算扯平了。你骗了我我骗了你,咱俩又同时发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可谓是再公平也没有了。”
景和顺着台阶下,没有再提这档事。
陆锦放松得差不多,又回到轮椅上。他操控着轮椅和景和一起去吃饭。
昨天夜里吃的辛辣油腻垃圾食品在健康的食物的衬托下才显出自己的恶劣。陆锦担心了一晚上自己的胃会什么时候抗议,万万没想到是在中午吃饭正香的时候。
他提前穿好了纸尿裤,感受到胃部的蠕动之后暗叫不好,但还想着蒙混过关。
大不了晚上回去纸尿裤脏一点,收拾干净就是。
可是奇怪的味道随着空气的流动逐渐扩散。半分钟不到,陆锦就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
他放下手里的饭菜,告诉身边正在吃饭的人他要出去一趟,将轮椅速度调到最高,冲出餐厅。
他没想到景和会在翻译员那桌吃得正香还能注意到他,并跟了出来。
“你要去哪?”
陆锦抬头看指路牌的时候,景和在后面跟上来,自然地扶着椅背后的把手打算推他。
“离我远点。”
陆锦听到景和的声音,浑身颤了一下。他让自己往前了一些,和景和保持距离。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我已经不生气了。”
陆锦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心情和景和讲人话,便沉默地顺着指示往卫生间走。
景和似乎完全不知道陆锦想要去哪里,只以为陆锦是试图躲自己。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问:“我真的不生气了。你怎么了?你需要我怎么帮你我都会学的,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快要走进卫生间的时候,陆锦忍无可忍。他深呼吸平复了心里烦躁的怒火,放平声音转身对景和说:“我没有生你气,我只是要去卫生间而已。”
景和有点为自己刚才的过度解读尴尬。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锦转身把轮椅划向残疾人卫生间,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