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陆锦正憋着一口气让自己左半边屁股抬起来解压,头顶突然传来人声。他抬头一看,一个背着巨大双肩旅行包的年轻人抿着唇看他。
陆锦在这方面非常想得开。瘫痪时间长了,请求陌生人帮忙做一些看上去离奇甚至过分的事情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不会太敏感了。只要注意措辞,便很少有人会拒绝。
陆锦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尽量用平静有礼的声音开口说道:“请问您能把我抱离轮椅一会吗?我坐的时间太长,瘫痪的身体需要及时解压。”
青年果然没有拒绝。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将双肩包扔在地上,转身回来在陆锦的指导下把他抱起来。
刚刚起来没多久,陆锦的双腿便开始痉挛。他趁自己还能分神说话时赶紧告诉青年:“我的腿有些痉挛。不要紧,是正常现象。你累了的话随时把我放下就好。”
青年点了点头,稳稳地让陆锦靠在他怀里。
等陆锦熬过最剧烈的一波疼痛,便开始分神和青年聊天搭话。
抱着他帮他解压是一件费神费力还无聊的工作。他总是会想些办法让这段时间过得不那么尴尬。
“谢谢你,我现在好一些了。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陆锦靠在青年的怀里,气息仍然有些不稳。
“不是。我听说这两天有一场经济学的盛会,慕名来凑个热闹。”青年的声音不大,却毫不显得疲惫,充满了能量。
陆锦在青年的声音中恢复了一些精力。他继续问道:“那你要在这里待几天?有朋友接应吗?”
“那个会一共开五天,我打算待到结束就回去。”
“这个会在哪里举办?说得我也想去凑个热闹了。”听到青年的回答,陆锦心里便开始打小算盘。他很不想用这种方法再麻烦对方为自己做更多的事情,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算好,他也只能承认自己的不得已。
“在江陵区,离这里还挺远的。”青年听陆锦的语气不似认真,便也开玩笑地回了。
“好巧,我的酒店就在江陵区。”陆锦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默默唾弃了一把自己。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现在也要去江陵区,我们可以一起坐公交过去。我人生地不熟的,还真有点怕迷路。”
青年出乎陆锦意料的答复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陆锦之后的排兵布阵全部都尚无用武之地,对方就已经正中下怀地钻入预设的陷阱。
手机显示公交车还有三分钟发车的时候,陆锦指导青年把他放回轮椅里。
“对了,还没有请教你姓名。”陆锦一边伸手捞轮椅的束缚带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我叫景和。景色的景,和睦的和。”
“很好听。”陆锦绑好自己,抬头看向景和的眼睛。
“好多人说像是女孩名字。我爸妈说他们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叫景和平又太土,就省了一个字,叫景和了。”景和一边调侃着解释,一边把旁边自己的包背好准备上车。
别人姓名好坏陆锦不好评价,不过他能感受到景和在活跃气氛,便很给面子地笑着点了点头。
公交车到站,停在两人面前。
“那个……需要我帮你吗?”
“麻烦了。”陆锦一人实在无法把自己和行李都抬上车,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景和的帮助。
公交车没有斜坡,景和和车站的众人共同把陆锦抬上车固定好,公交车才启动。
“谢谢师傅!您辛苦!”车厢里人不算多,陆锦坐稳之后扬声感谢司机。
之后,他又看向景和:“也谢谢你,今天帮了我大忙了。”
“没事。下了车之后还要麻烦你给我指路。我基本上就一路痴,看着地图都能走错。”景和站在陆锦的轮椅旁边,膝盖顶在陆锦的轮椅上怕他移动。
陆锦上了车之后就没有再和景和攀谈。公交车上人渐渐多了,他的轮椅就显得格外占地方。景和安静地在他左右帮他挡着经过的人,小声对他们道歉。
“刚刚你其实没必要替我向他们道歉。占地方的是我,你没道理出力不讨好。”到站下车,陆锦操纵轮椅和景和并排而行,状似无意地说。
“你听到了呀……”景和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俩现在既然一起行动,那就是命运共同体嘛。”
陆锦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沉默着。
“右拐,你右前方就是宾馆了。”
“啊,终于到了。我感觉走了有几个小时,弯弯绕绕的。”景和推着陆锦从坡道上台阶走进宾馆,两人一起到了前台。
“欢迎光临如家酒店。两位先生有预定吗?”
“一间单人房,谢谢。”景和先开口,说着开始掏证件订房。
前台工作人员稍微有些奇怪,再次确认道:“一间单人房?”
陆锦猜到他俩可能被误会了,于是开口补充:“我俩不是一起的。我也是一间单人房,预定好的。”
“哦,好。”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给景和办好手续,之后从前台绕出来走到陆锦身边:“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我们要登记。”
陆锦点点头,向景和道:“你能帮我把轮椅后面的包拿过来吗?谢谢。”
陆锦接过巨大的背包放在腿上,把证件递给对方:“谢谢。”
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两人的宾馆门对门,离得非常近。
陆锦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景和紧随其后帮他推行李箱。
“今天辛苦你了。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陆锦又有些坐不住了,强撑着得体的笑容问道。
“啊?太好了!那你先休息一会,晚上敲我门咱俩一起去!我先找找看附近有没有特色的饭菜!”
陆锦点点头,目送景和离开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沉重地关上了。陆锦叹了口气,将轮椅划到床边开始转移。
手接触到宾馆的床之后他才发现宾馆的床是软的。他无处着力,转移起来费劲,更没法好好休息。
久坐之下他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开始隐隐痉挛。陆锦没有精力多想,将自己囫囵扔到床上,感受着痉挛渐渐平息。
柔软的床对于普通人来讲可能是放松身心最好的选择,对陆锦来说便显得格外煎熬。等身体情况缓和,陆锦没有忘记答应景和的吃饭,于是开始尝试下床。
宾馆的床没有辅助设施,也没有着力点。陆锦把所有能抓的东西全都抓得移位,也没有办法让自己下床。
天色渐渐黑了。最适合吃晚饭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要请景和吃饭,也该吃夜宵了。
陆锦心下着急,狠了狠心拧身让自己翻身。
脊椎瞬间传来断裂的疼痛,好像脆弱的伤处又一次被拉扯断裂。陆锦咬紧下嘴唇,试图用新的疼痛转移注意力。
一阵钻心的疼痛熬过去,陆锦又狠着心扭转了一次身体。终于听见“咚咚”两声——
是双腿落地的声音。
陆锦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无力再爬上轮椅,用双手的力量向宾馆门口爬过去。
到了门口,他整理好姿势让自己跪得高一些,向上伸手拉开门。
看到了在他门口徘徊的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