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陆老师,咱们部门十分钟之后有一场紧急会议。您尽快收拾收拾咱们过去!”
安静的办公室突然被清亮的女声打破。一位身着工装的女人推开门,朝着里面唯一的人说道。
原本坐在办公室里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左手支颐,右手握着笔虚虚地指着正在看的位置,时不时加一些批注上去。如此和谐的画面被他身下的轮椅所打破。原本应该放办公椅的位置放着轮椅。他整个身体都陷在轮椅之中,双腿毫无生机地摆在轮椅踏板上。
陆锦听到女人的声音,从学生作业中抽回精力。他微笑着向老师点点头,合上笔盖去拿桌边的会议笔记本。
“好的。谢谢金老师。”
“诶陆老师我帮您吧。”金老师见陆锦够本子有些费劲,主动跑过来把陆锦的笔记本递给他。等陆锦拿上自己惯用的钢笔,她非常自然地绕到陆锦后面,推着他的轮椅往会议室走去。
这样的场景在这所大学里屡见不鲜。陆锦作为整个B大经济系实力最强的教授,颜值高、人品好,讲课明白、认真负责,对待认真的学生给分也很是大方,深受全校师生的爱戴。因为他身子不方便需要以轮椅代步,几乎去哪里都有老师学生帮他推轮椅。
陆锦刚刚进入会议室,便发现与自己想象中的场景不太一样。会议室里只有带他过来的金老师、校长和他本人。
校长听见开门声,转身面向两人。他朝金老师点头致谢,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陆锦暗自纳闷。他和校长私交甚浅,此时他像被无故叫来自己办公室的学生一样诚惶诚恐,心里猜测着下文。
“小陆啊,今天我叫你来事情也不多。主要呢,就是一件事。你看看,咱们系近几年来实力一直稳步提升,我看在眼里是非常高兴的。刚刚经济学家组织的人突然发来邮件邀请咱们学校参与他们今年的大会,这就是对你近几年来努力的支持。”校长等金老师关上会议室的门,突然一改往日的严肃面孔,慈眉善目起来。
陆锦暗道: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校长突然献起殷勤来,非奸即盗。
他沉默地等着校长的下文。
校长见他不受自己的夸赞所扰,只能尴尬地跳过寒暄步骤、切入正题:“呃……但是呢,他们在邮件里明确说了必须是小陆你本人亲自代表咱们学校过去交流。”
陆锦暗自皱眉,正准备反驳又被校长压了下去:“哎呀我也知道你坐飞机长途跋涉很不方便,他们那边也很清楚你的情况。他们说,一旦小陆你答应,他们就立刻给你预定最宽敞、服务最好的商务舱,尽量减少你舟车劳顿的辛苦。我这么一想,他们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你也就当是顺便过去旅游了,放松放松心情嘛。”
陆锦刚刚准备张的口瞬间被校长堵死。
“小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比较为难。但是你看人家诚心邀请,又是第一年邀请咱们学校……这对咱们整个经济系都是很重要的一次机会。”校长见陆锦还在沉思,又在旁边煽风点火。
陆锦从走进办公室之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等校长把话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完了,他想了半分钟,点头应下了这个差事。
“校长想得这么周全,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陆锦面色平静,既看不出勉强又找不到喜色。
校长虽然还是有些拿不准陆锦的态度,但他知道陆锦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他长舒一口气,眉开眼笑地将陆锦推出会议室。陆锦拒绝了校长把他推回办公室的想法,一个人操纵遥控杆往办公室走。
回到办公室,金溪趁着办公室没有别人,八卦地凑到陆锦身边:“陆老师,刚刚校长跟你说什么了呀?”
陆锦操纵着轮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回答道:“没什么。校长强人所难地让我去外地出差。”
“啊?那……你答应啦?”金溪嘴张得能塞下一个灯泡。她谨慎地上下打量了一圈陆锦的轮椅,弱弱地问:“陆老师您……真的能出差吗?”
陆锦对自己的身体残疾从来不避讳。他虽然不至于大肆宣扬自己的残缺,但有人问起他也大方地解释。但即使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知道他本人并不避讳,问及这种问题还是会有些敏感。
陆锦向后一靠,将腿上的笔记本顺势扔在办公桌上,两手交叠在前面:“没办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金老师见陆锦并没有在意,暗松了一口气。
“那陆老师你就去好好玩一玩吧。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出去玩过,也该找个借口放松放松了。”
“谢谢你啊。我不在的这几天还要劳烦你们帮我代劳一些事。”
“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尽管给我说!”金溪说着就拿来自己的记录本,在旁边记录陆锦交代的事情。
陆锦出差的日子距离不远。当日他早早回到家里收拾旅行的物品。
家里的行李箱被他放在了衣柜顶端,是因为他当年收拾房间的时候没想着这辈子还能再用到行李箱。他万分无奈地敲开邻居的门,拜托邻居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
残疾之后的生活就是这样。即使在平时的生活中看上去有多么正常,一旦平静被打破,问题就接踵而来。
邻居毫无二话地帮他把行李箱拿了下来,还提出要帮他收拾东西。陆锦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婉拒了邻居的好意。
邻居走后,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行李箱,陆锦苦笑了一下,划着轮椅去找需要带的换洗衣服。
虽然收拾行李是他力所能及的事,但一番收拾下来还是快要了他的命。陆锦把工作分到了两三天完成,勉勉强强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两个小时的飞机几乎要了陆锦的命。乘务人员很早为他准备了可能需要的物品让他能舒服一些,但在高空中,他脊髓断裂的部分还是存在感极强地抢占他的注意力。
飞机落地后,陆锦艰难地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坐回自己的电动轮椅、拿到行李,不顾腰背的僵硬以最快的速度向宾馆驶去。
然而,刚刚走出机场,他就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机场距离会议附近的宾馆有几个小时的车程。任他再怎么能忍,就是把轮椅跑没电了他也到不了宾馆。
他暗暗嘲笑了一把自己多年不出远门导致的社会经验缺失,把轮椅停好之后开始寻找去宾馆的方法。
所幸科技已经足够发达,陆锦很快就在手机上找好了合适的公交线路。但在启程之前,他必须想办法为自己解压。
飞机上的劳顿和下了飞机之后一直不拉伸让他的腿非常难受,已经在一阵一阵地痉挛。如果再不放松,之后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是他不能承受的。
坐在公交站的站牌旁边,陆锦用自己僵硬无力的手臂轮番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动作怪异至极,但为了身体考虑也只能暂时牺牲一下形象。
“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