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程彦在门口等了一整天，直到时珈结束练习，两人一起回家。

回家的路上，应时珈要求，两人缓慢地散步走回去。

两个人有半个月没见，都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话到嘴边，都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程彦，你是怎么想的？”

走到快要一半，时珈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程彦。他走路不低头看路就会比较难保持平衡。如今需要抬头看程彦的口型，脚下动作就更慢了些。

“我不知道……我很爱你，但是我似乎又忍不住地觉得你和其他omega是一样的……我在努力把你们分开，但是很难。”

时珈辨认了一会程彦的口型，把意思理解了个七七八八，又沉默着思考该如何回答。

程彦没有经验，以为时珈是因此又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把时珈头掰过来让他看自己说话，但又怕吓到时珈——程彦不知道时珈在自己安静的世界里哪里需要照顾。

他轻轻碰了碰时珈的胳膊示意他。时珈转过头来，程彦又开口：“我已经在努力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我在想该怎么回答你。”时珈说完，看程彦的神色应该是理解了自己的话，又开口继续说：“我看口型理解意思还是比较慢，对不起。”

程彦恍然大悟，赶紧摆手：“啊没关系没关系，你慢慢想。”

程彦语速一快时珈就犯迷糊，但大概也知道程彦会是什么意思。

时珈安安静静地想了很久。直到两人快要进家门，他才重新开口：“我觉得你不应该区分我和其他omega。你应该改变对所有omega的认知。”时珈说话语速一直很慢。他需要确定对面的人听懂自己的话才会继续：“你会纠结是因为你印象中的我是你的舍友、你的伙伴，但是omega是一个不需要尊重的玩物，而我又是omega。这个矛盾可以有三种解决方式。”

时珈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是你把我看做是普通的omega。任人交易、玩弄。”

“第二，是把我和omega彻底割裂开。我只是你的舍友，不是omega。这是你想做的，但是至今还没有成功。”时珈语速很慢，但这样缓慢的语速在这样的情景下反而给人一种压迫感，让程彦不自觉地认真听他说话。

“第三种，还是认为我是omega，但是改变你心中omega不需要尊重的认知。这是我想让你做的，也是我们的组织正在做的。”

程彦低下头思考。

“我不怪你。大部分alpha都对omega有严重的歧视，你被这个社会影响是很正常的现象，不是你的错。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就算是为了我——改变自己最后的偏见？”

程彦重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

他紧紧抱住时珈，用拥抱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等到时珈感觉程彦情绪稳定了，便重新把程彦从自己怀里推开。两人重新回到面对面坐着的样子，开始下一个谈话阶段。

“不只是你，程彦。我想让更多的人改变他们的偏见。”

这一开始是光脑发布给时珈的任务。如今在这里经历了这么多，这也成为了时珈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要求。

如果不能存在很久，如果不能健康健全，那么可以做点什么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时珈直视程彦的双眼。他缓慢的语速和坚定的眼神共同营造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氛围。“但是如今以我的力量简直是举步维艰。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还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程彦不敢回视时珈。

“在这个过程中，我相信你会更快认识到omega的能力。”

程彦心里的愧疚、怯懦和无助像被猫群逼到墙角的一只乳鼠。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不容置喙的攻击性吞噬殆尽。他终于抬起头对上时珈的目光。

“好。”

两人来到了曾经工作的地方。作为一个成熟的大组织，omega反残协会拥有自己的办公场所。他们找了一个没有人的空房间。时珈一手撑着身旁的电视机柜保持平衡站在房间前面，程彦坐在他不远处最近的观众席。

他们拿出了最常用的一套PPT。这一套演讲是最基础、最经典的，大部分情况下都会作为第一次演讲使用，因此使用率也最高。时珈想在程彦的帮助下重新开始演讲，自然要从这里开始。

“大家好。非常感谢所有人今天能到场。今天由我向大家介绍我们的组织、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和我们的目标。”

时珈和程彦作为组织比较核心的人物，都已经很久不做这样简单重复的基层工作。面对曾经得心应手的演讲稿，时珈竟然有了生疏感。

演讲过程中安排有邀请到场嘉宾体验残疾人的不便生活的环节。曾经的时珈可以轻松地站在台上说出“现在大家想象一下自己再也不能走路了，你们会有哪些不便？”

可这一次，时珈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不开口。

“该让大家体验了。”程彦以为时珈是忘记了下一个环节是什么，开口提醒他。

时珈看到了程彦的口型，艰难地点点头。

“现在，请大家想象一下……”

时珈只觉得自己嗓子像是被堵住了，迟迟开不了口。

程彦也发现了时珈的异样，起身走到他面前。等时珈抬头看向自己，开口问：“怎么了？”

时珈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情绪，摇了摇头径自坐在地上。

程彦想继续询问，但奈何时珈聋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他不想，程彦说什么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