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交心
“你为什么叫小清?这个你知道吗?”简单吃了一点鸡蛋羹,小清扶时珈躺下休息。他看着小清仔细地帮他摆放胳膊余留的残肢和逐渐愈合的双腿,碰运气一般闲聊。
“师父希望我像清水一般心无杂念、一心精练医术。”
“那你父母呢?你名字为什么是师父起的?”
小清转头看了一眼时珈好奇的脸,平静地回答:“我是孤儿……师父捡我回去传承衣钵,这之前无名无姓。”
时珈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小清有节奏地轻轻按揉时珈的胃。时珈天天在床上静养没有运动量,食物不消化问题会更严重,只能手动助消化。
时珈眯着眼睛享受。在只剩了一条缝的视野之中,他看到小清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小清如果不想说什么事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所以时珈看到了也没有点破,看似平静但内心暗潮汹涌地等着小清自己交代。
按揉完,小清自己简单收拾了便歇在离时珈很近的床上。屋内一片昏暗,时珈将睡不睡,突然听见小清几乎无声地问了一句。
“时少爷……您真的不记得了?”
时珈一激灵醒来,强行压下激动假装平静地“嗯?”了一声,其实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难以忽略的颤抖。
“我小时候是被您所救。是您帮我找到了容身之所,才让我不用再四处漂泊要饭的。”小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自顾自地说道。
“我……”时珈不知说什么好。他醒来到现在也有小半年时间。小清比他年岁小,却知分寸懂进退,照顾他也几乎是亲历亲为,他心里已经将对方认作兄长。在如此普通的夜晚,他突然触及了对方心里如此柔软稚嫩的情绪。
小清听见他的声音,猛地回了神:“我失言了。少爷您可是有什么不适?我这就来给您瞧瞧。”
时珈醒来之后情绪一直相对稳定,幻肢痛发作少之又少,痛感也并不严重。此时不知为何,他感受到自己双臂钻心的疼,比在狼群中被撕咬还要疼几倍。小清已经过来了。他没来得及点蜡烛,黑暗中又难以看清楚,小心地询问时珈哪里不舒服。
至少在这个世界,幻肢痛是没有办法缓解的,只能靠时珈硬撑过去。他从嘴边挤出一句没事,声音却丝毫不像是没事。
小清已经猜到了。他快速转身点了蜡烛来,帮他按摩瘫痪的残肢试图减轻幻肢痛。
小清的按摩其实没什么实质作用,但在病痛中有人陪伴时珈熬过一波一波的神经痛给他些许慰藉。他疼得浑身发抖,小清为了防止他腿乱踢骨头再挣裂,用尽全力按住他。时珈努力放松身体,但无法缓解的剧痛让他恨不得大叫出声——然而他的声音如果被时夫人听见只怕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他几近崩溃之时,听见小清先哭了出来。
他有些迷茫,虚弱地问小清哭什么。
小清只是摇头,飞快地止住哭泣埋头做事。
又过了几个月,时珈双腿基本恢复,开始慢慢下床走路运动。这近一年来他吃得少、运动也少,脚下了地不适应地有些不听使唤,费了一些功夫才回归正轨。
“不着急,运动不要急于求成。你太长时间没有运动过,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小清拦腰抱着时珈支撑大部分重量,感受到时珈控制不住双腿的烦躁,开口安慰。
时珈气得想捶墙发泄,可早就不存在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发泄。回到床上,他气还没喘匀就一口咬在枕头上。
小清见他心情不好,一言不发地陪着他。劝是没有用的,这些过程必须要病人自己走过来。
几日之后,时珈的腿慢慢可以承重,小清分担的重量逐渐减少。时珈可以慢慢挪两步之后便急着去时夫人房间请安。
时家是驻守边关的将帅世家。时将军常年在外不是征战就是驻守,他的大哥只爱舞文弄墨,他受伤前不久进京赶考,之后不知在忙什么,一直没有回家,只有定期的书信寄回家报平安。
偌大的将军府都要由时夫人一人打理。时夫人名门出身,也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打理将军府虽说也毫不露怯,但到底费心费力,很少有工夫来看望时珈。
时夫人见到时珈被半抱着跨进她的房间,立刻停下手中事务。时珈自知如果行了礼自己怕是站不起来了,做了做样子便被时夫人扶了起来。
时夫人许久没有见到时珈,看到他单薄的身板和空荡荡在两侧乱晃的袖管,眼眶一红便哭了出来。
场面有些混乱,但其实不出时珈和小清的预料。两人又是安慰又是逗乐,好容易平复了时夫人的情绪,坐在一起安安生生聊了聊天。
时夫人看了看窗外见差不多是时候吃午饭了,便邀请时珈和小清留在她这里吃。
小清已经打好腹稿准备推脱了,时珈却听出时夫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央求,直接应允了下来。
时夫人一年到头见不到丈夫,这快一年来也没看到过大儿子。她一人将所有精力扑在府中事务上时还好,一停下来唠家常便难免觉得孤单。她像是尝了一颗糖的小孩子,吃之前没有想着那颗糖,却在入口时感受到久违的甜蜜,珍惜着含化了之后小心翼翼地央求第二颗。
时珈被小清半抱着走到了餐桌前。他腿还不太能受力,这段路他有了小清的支撑也还是累得够呛。所幸今天运动量超标,他也有了些胃口,不至于只尝两口扫了时夫人的兴。
时夫人开心得有些谨慎。她叫丫鬟送来各色时珈喜欢的菜,又小心翼翼地瞄时珈的脸色,怕一不小心就让时珈难过。
时珈装作不知道,幸福地看着一盘盘菜端上来,一边跟时夫人聊天。
“少爷……”小清坐在时珈身边离他极近。看着端上来的菜小声提醒。
时珈轻轻摇摇头制止了他,一边向时夫人说:“别再做了。我刚刚恢复,您这一顿怕是又要我好受。”
时夫人忽然反应上来自己要了多少,赶紧又交代:“清蒸鲈鱼和炒莲花白就不要了。让厨子每样少做一些,我们多吃几样菜。”
“为何不要莲花白?母亲可是看见我回来故意气我不成?”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调笑,一个人在下人恭敬的簇拥下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