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空白
时珈身体渐渐恢复,也不需要再占着医院的病床了,两人便决定出院,回到两人的别墅里静养。
自从时珈学会了自己清洁的方法后,他就再也没有让祁连帮过忙。他进卫生间第一件事就是锁门,之后即使突发痉挛、摔下轮椅,甚至干脆濒临昏迷,都是靠自己一个人硬撑。即使在卫生间待上几个小时甚至大半天,也绝对不让任何人进来帮忙。即使是完全没力气上轮椅,他也是自己穿好裤子爬出去,再让人帮忙把他扶上去。
祁连无数次告诉他让他学会求助,不要总是自己硬撑,甚至请了心理医生帮他认清自己已经瘫痪,是个残疾人的事实,但时珈就是油盐不进,始终拒绝任何人在这方面的帮助。
祁连不知何时在家做好了无障碍设施。时珈被从车上抱到轮椅上之后,自己一个人就能操控着轮椅在家里随意行走。
祁连带他简单熟悉了卫生间、卧室等必要部分,就催他赶紧休息。
时珈也确实有些累。他操纵轮椅进了卫生间,将门反锁准备开始清理。
陌生的环境似乎提醒了时珈自己来还有任务在身。他趁着祁连不在的这段时间打开光脑查看这个世界的任务。
只见光脑上赫然写着
任务:
时珈:?
光脑应该不会故障,但一片空白的屏幕让时珈有些迷茫。他没再耽搁,收起光脑开始清洁。
新的环境下时珈很多操作都不是很方便。他在里面耗了一个多小时才忍着腰痛和轻微的痉挛收拾好自己。在转移上轮椅时胳膊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摔倒了。刚刚恢复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摔在地上穿好裤子然后爬上轮椅——或者爬出去。时珈在地上感受着痉挛慢慢平息,攒了攒力气试着爬上轮椅。
新的环境似乎哪哪都不趁手,时珈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反而自己状态慢慢变差,隐隐有再次发作痉挛的意思。
他转身朝向门口,犹豫要不要爬出去。
他不太想第一天回家就狼狈地被祁连照顾,但身体状况不太允许他保持体面。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整个身子卡在轮椅里翻不了身。受伤的腰传来剧烈的拉扯感,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踢。时珈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扭曲地挂在轮椅上熬着一轮一轮的神经痛,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涌出来了。
一次次的失败让他痛恨自己。醒来之后他不断在尝试接受自己。接受脑海里没有任何记忆,接受这辈子无法站起来,接受定时去卫生间清理自己,接受自己睡不了安稳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醒来翻身,接受没有工具辅助就只能在地上爬,接受要靠视觉确定身体状态的无助感……他心里明白有很多人比他更加严重。他们也许连自己清理的尊严都保持不了,也许浑身只剩下几个部位可以勉强使用。但这些“也许”的心理安慰都没有用,他每每看到自己不受控制的腿和弄脏的衣物,厌恶和无助就要把他淹没。
不同于前两个世界,那些负面情绪都来源于原来的身体。这次,他的自我厌恶是完完全全来自于自己。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抵触任何人的帮助。
“小时?你怎么样了小时?”每次时珈在卫生间耽搁时间长了,祁连就会敲门问他。时珈每次都告诉他不用管,但祁连每次都会问。
时珈趴在轮椅上,用最后的力气回答:“祁连……来帮我一下……”
祁连在房间里备了钥匙,时珈上的锁此时形同虚设。他拉开门一进来就看见时珈抱着轮椅靠背,努力不让自己坐回地上,可小腿却仍然抹布似的毫无生气地铺在地上,纵使他如此努力也不愿意配合工作。他眼睛已经哭红了,一些鼻涕挂在脸上来不及清洗,却赶紧把脸移开不想让祁连看见。卫生间一片狼藉,所有触手可及的能被拉动的东西都移了位,可见时珈是把所有能借力的东西都尝试了个遍,还是没有把自己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抱起时珈,帮他转身坐在轮椅上,又绑上束带帮他坐稳。祁连体贴地没有看他一片狼藉的脸,只是温柔地拿起旁边的毛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脸。
“好啦。我来了,不要跟自己生气。”时珈收拾完毕,祁连温柔地抱了抱时珈,又附身亲了亲他以示安慰。
时珈有些厌恶祁连的亲近。他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自卑还是什么,但祁连含有暧昧意义的所有动作他都比较排斥。他有些别扭地避开,自己操控着轮椅到了床边。
祁连想来帮他,但时珈似乎就是跟自己较劲要证明什么,语气生硬地拒绝了祁连的帮助。他解开束带,艰难地把自己往床上转移。
时珈已经快要失去理智,没有章法的动作加剧了伤处的撕裂,肌肉张力让他的腿开始剧烈的痉挛,更加难以控制。两次转移没有成功,他终于在第三次跌落在地上时又崩溃地哭起来。
祁连上来想抱他,被他一把拍开。他一年多以来哭了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崩溃。他生气得有些口不择言:“你滚开!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就是死了都不要你帮忙!我恨你!”
祁连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凭什么看到我那样一面?我同意了吗?看我弄脏自己然后你过来帮我收拾干净给你什么成就感了吗?”
“小时……”
“不许叫我小时!我根本就不爱你,你干什么叫这么亲密!”